第77章 六个小时和那扇关上的门

她轻手轻脚地起来,把折叠床收好,靠在墙边。他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门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碰到杯子的声音,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门没关严,她从门缝里看到他撑着洗手台站着,头低着,水滴从脸上滑下来,落在白色的瓷盆里。他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抽了一张纸巾擦脸,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她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她站在门外,等他出来。

七点十五分,护士推着推车来接他。他从床上移到推车上,被子盖到胸口,枕头垫在头下面。推车的轮子比轮椅的轮子涩,推起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她跟在后面,手搭在推车的栏杆上,没有握他的手,因为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她不想掀开被子去找。推车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人从对面走过来,侧身让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她的黑眼圈,也许是她的表情,也许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这个跟着推车走的人脸色不太好。

手术室的门在走廊尽头。门很大,银灰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面是蓝色的布帘,什么都看不到。护士在门口停下来,在平板上点了什么,门开了。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她低下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白色的推车床单上显得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她,没有移开。

“我进去了。”他说。

“我等你。”她说。

他伸出手,她从被子下面找到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没有变暖,但也没有更凉。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是她在抖,不是他。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像琴弦被风轻轻吹动。他握紧了她,力度不大,但足够了。

“没事。”他说。

“我知道。”

他松开手,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银灰色的门在她面前合拢,门缝里最后一丝蓝色布帘的光也消失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上的圆形窗户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走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等了六个小时。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像结了冰。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的,一排一排地靠着墙。她坐在手术室门口最近的那一张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上。手机在包里,她没有拿出来看。她怕看时间,怕看到数字跳得太慢,也怕看到跳得太快。慢说明她在等,快说明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两个都不想要,所以不看。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轮子声,说话声。一个男人推着一个老太太走过去,老太太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一个护士拿着一个文件夹快步走过,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的,像一列很小的火车。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闷闷的,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像隔着一堵墙。她没去看是谁在哭。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宣传画,画着一个人在做康复训练,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牙很白,牙龈露出来,看起来很假。她盯着那张宣传画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假笑的轮廓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还能看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姜莱发的消息:“手术还没结束?”她回了两个字:“在等。”姜莱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说“别担心”,因为说了也没用。担心不是开关,关不掉。担心是一盏灯,只能等着它自己灭。灯在亮着,她坐在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中午的时候她去买了一杯咖啡。自动贩卖机在一楼大厅,投了硬币,按了“美式”,纸杯掉下来,咖啡流出来,热气冒上来,烫的。她端着咖啡走回手术室门口,咖啡烫得拿不住,她换了一只手。到了门口把咖啡放在椅子上,冷掉了,没喝。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出来,也许是在等那扇门打开,也许是在等自己不再抖。手已经不抖了,但她还在等。

十一点四十分,那扇银灰色的门开了。

主刀医生先走出来,口罩摘了一半,挂在一边耳朵上。他看到她在门口,说“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人工关节植入位置良好”。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下,说“谢谢医生”。医生点了点头,走了。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出来。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他才被推出来。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闭着,嘴唇比进去之前更干了。推车的床单皱巴巴的,他的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她走过去,手搭在推车的栏杆上,跟上去。护士说“去监护室观察一晚,明天转回病房”。她点头,推车进了电梯,她在后面跟着。

监护室的门很窄,推车进去的时候差点卡住,护士侧了一下才推进去。她被拦在门外:“家属不能进,下午三点探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到。她在监护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病房。

病房空荡荡的。靠窗的床还是空的,床单叠得方方正正。他的床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的水杯和那袋没吃完的苹果。她在他床边坐下来,手搭在他睡过的枕头上。枕头凉了,没有他的体温,也没有他的味道。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脸贴上去。凉。她把枕头放回去,站起来,把他的水杯洗了,苹果用保鲜袋装好放进抽屉。牙刷摆回杯子里,毛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但他不在。病房里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呼吸,没有他的光头在日光灯下反着的那一小片光。

三点钟,她准时出现在监护室门口。门开了,护士让她进去,说“他醒了,可以说话,别太久”。她走进去,监护室不大,四张床,用蓝色的布帘隔开。他在最里面那张床上,靠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小,很白,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她叫了一声“陈屿舟”,声音很轻,怕吓到他。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像一台相机在慢慢对焦。他看到她,嘴唇动了一下。

“知夏。”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

“我在。”她说。

“疼。”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抿着,下唇那道竖纹裂开了,有血丝渗出来。她的眼眶没有红,手没有抖。她把手伸到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凉,比早上进手术室之前更凉。她握着他的手,用两只手包着,想帮他暖,但她的手也不暖。

“我知道。”她说。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腿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一眼。纱布包着,厚厚的,白色的,从大腿裹到小腿,纱布外面套着弹力袜。引流管从纱布下面伸出来,接着一个透明的引流瓶,瓶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不多。她把被子盖回去。

“在。”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从她掌心里滑出去。他没松手,是他没力气握了。她把他滑出去的手重新握住,放在被子上面,没有再松开。他在她面前睡着了,在白色的监护室里,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在她说“在”之后。

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护士来查了一次体征,在本子上记了数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了。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天快黑了,监护室开了灯,日光灯,白色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看着他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比下午暖了一点,不知道是被她捂暖了还是麻药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监护室的灯还亮着。她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头发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片很小的、黑色的、安静的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她的眼睛闭着,眉头没有皱,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放松。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了。在医院的日子里,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也在等,也在怕。现在她的眉头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面光滑,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散在床单上的头发上。头发长了,比住院之前长了。她没有去剪,也没有时间去剪。她用那根黑色的发绳扎着,发绳松了,头发散出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床单上。他伸出手想去摸,但手够不到。他动了一下,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他没有缩回去,还是往前伸,指尖碰到了她的发梢。只是发梢,几根头发,在他的指尖上划过,痒痒的,像很小很小的人在摸他。他没有再往前伸,停在那里,让她的头发在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醒了。是因为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一下,滴滴滴,比之前快了几拍。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向他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她。

“你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刚睡醒的那种哑。

“嗯。”

“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

“腿疼吗?”

“有一点。”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跳、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她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

“你看多久了?”她问。

“什么?”

“你看着我。看多久了?”

“没看多久。”

“骗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看着他,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在很久以前,在那些还没有化疗、没有手术、没有医院的日子里。在沙发上,在阳台上,在厨房门框上。他说“你睡着的时候不会皱眉”,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在看”。那时候的“在看”和今天的“在看”不一样。那时候的“在看”是温柔,今天的“在看”是——她不知道用什么词。不是温柔,比温柔更重。不是珍惜,比珍惜更深。是“我以为看不到了,但看到了”的那种庆幸。

“你每次都说这个。”她说。

“因为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安心。”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监护仪的数字,有日光灯的白光,有她的脸。她在他的眼睛里面很亮,不是因为她亮,是因为他在看她。他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她,所以她看起来亮,看起来暖,看起来不像一个在监护室凳子上趴着睡了一下午的人。

她笑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她很少这样笑,但此刻她觉得应该笑一下。不是因为有什么值得笑的事,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因为每次看到都觉得很安心。”他的安心。她可以让他安心。这件事值得笑。

“你都快出手术室的人了,”她说,“还说这种话。”

“正因为出手术室了,”他说,“才要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正因为出手术室了。”他知道自己从哪里出来——从那里,从那个有麻药、有无影灯、有手术刀和止血钳的地方,从那个门是银灰色的、窗户被蓝色布帘遮住的地方,从那个她等了六个小时的地方。他出来了。出来了就要说,不说可能就没有下次了。不是怕没有下次,是知道下次不一定还有机会说。今天有,今天就说。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忽然变得很清晰。以前是背景音,现在是旋律。滴滴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跳。他的心跳。在跳。手术出来以后还在跳。

她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从被子下面拿出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比下午暖了,手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搭在她耳后。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用同一只手的正反面,感受着同一个温度。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脸。

窗外的天全黑了。监护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有护士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谁睡觉。

“知夏。”

“嗯。”

“你等了多久?”

“六个小时。”

“一直在门口?”

“一直在门口。”

“没吃饭?”

“喝了咖啡。”

“咖啡不算饭。”

“我知道。”

“回去要吃。”

“好。”

他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覆着他的手,他的手还贴着她的脸。监护仪还在滴滴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还在来来回回。她趴回他床边,头枕在手臂上,脸朝着他。他侧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灯光下交汇。

“你睡。”他说。

“你先睡。”

“我睡过了。”

“那你也睡。”

“我不困。”

“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两个人在白色的监护室里,在滴滴滴的监护仪旁边,在刚刚做完手术的、麻药还没完全退干净的、腿还在疼的、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时刻里,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含着泪的笑,是真的笑。因为他说“正因为出手术室了,才要说”,因为她等他等了六个小时,因为他醒了,因为腿还在,因为一切都还在。

她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她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手指在她的发丝间慢慢滑过,从头顶到发尾,一下一下的,像在用一把很软的梳子。她在他手指的力度里慢慢放松了肩膀,呼吸变得均匀,眉头没有皱。她在他身边睡着了,在他的手指还搭在她头发上的时候。

他没有抽手。他的手停在她头发上,感受着她的呼吸带动头皮的微微起伏。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层淡橘色的、薄薄的、不会说话的纱。他在那层纱里看着她,她没有皱眉,他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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