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女子葛叶眼神古怪地瞧了臧意几眼,没再管这个糊里糊涂的小娘子,只专注地对镜描妆。
臧意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心中忽然想起陆行川说丘清格外关心郡守府的事,走近打听丘清行骗的事。
“既然你们知道他是骗子,为什么还要被他骗?”
葛叶知道自己一时大意说错的话,更加不理睬臧意。
臧意毫不气馁,她认真地瞧着葛叶。
葛叶被她瞧的心里发麻,她被好色之人以恶心眼神垂涎过,也被嫉妒她容颜的女子恶毒盯视过,但从未有人认真地望着她。
就那样单纯地瞧着她,没有试图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好像她干净地存在这世间一般。
一会儿,臧意带着几分替她高兴的喜意道。
“你怀孕了,大概一个月了,虽然很小,但他在你的灵魂里很漂亮。”
疯婆娘在得知臧意真正的本事是看灵魂而不是观寿时,偶尔带她去瞧一瞧那些求孕的妇人。
每一个被臧意说出怀孕的人都很开心,这一刻,臧意也为葛叶高兴。
葛叶愕然地看着臧意,手已经抚上平坦的肚子,随即变脸勃然大怒道。
“小骗子,你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臧意有些发蒙,她明明看见她的灵魂在得知怀孕时突然明亮,怎的变脸如此快。
花娘子已经走进来,脸上带着浓妆也掩饰不了的低沉,她审慎又忧心地试探臧意。
“小娘子,你真的会算命?”
“我不会算命,只会观寿。”
臧意坚守属于自己的职业道德。
花娘子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在她看来,臧意虽然是个执拗的怪人,但这类人也通常有本事,就是不会变通罢了。
她犹豫不决许久,拿出一锭银子准备问时,被葛叶一脸不耐阻拦,她愈发下定决心。
“那这孩子身体健康吗?”
葛叶惊讶地看向花娘子,她没想到花娘子竟然是问孩子,花娘子一直规劝她回头来着。
她阻拦的手再次不自觉抚上肚子。
大概有七八十载的光辉,臧意想了一下,学着疯婆娘教过的吉祥话。
“一生顺遂,人生百年。”
花娘子顿时泣如雨下,葛叶喃喃重复臧意的话。
“一生顺遂,人生百年。”
“一生顺遂,人生百年。”
葛叶很快从惊喜中醒过来,激动地问起她们姐妹的寿余。
大概每个母亲都想陪伴孩子一生,时间越长越好。
臧意眼神漂移。
她还需要躲避巡逻兵,不想被赶出去。
耳边突然响起陆行川的声音。
“寿长则少收钱,寿短则多收钱。”
臧意惊喜地望向身侧的陆行川,但对陆行川的收钱方法十分不赞同。
寿短的人需要钱看病,她还多收钱这不好,这属于趁火打劫。
况且寿短的人最爱砸摊子,怎么看都不该这样收钱!
虽然臧意没说,但陆行川已经看懂臧意的意思,她从来不会遮掩。
“先听我的,我的时间不多。”
葛叶脸上的喜意已然带上几分忐忑和渴求,一旁的花娘子还沉浸在喜悦里,葛叶盯着臧意的神情转动,什么都没看见,但也知道有些人的本事不是她能够接触的,需敬而远之,便小心地移开视线当作不见。
“观寿收费,你一两,她三十文。”
臧意想了一下,只是收费可以不观寿,不要被赶出去就好了。
葛叶闻言便生气,收费怎么不公道,难道还有命贵命贱的道理,她最恨别人瞧不起她们姐妹。
但望着臧意纯真的眼神,一道闪电劈入她脑海般醒悟,抚肚子的手紧紧攥向花娘子,攥出青筋。
花娘子对自己身体有数,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又拿出一两三十文放到桌子上给臧意,葛叶拦住不给。
她将二两三十文换成整三两,齐齐整整的三锭银子。
望着桌子上的三十两,臧意懵懵懂懂地弄懂了陆行川的收钱方法。
她收多少和客人给多少是两回事,有些东西不需要清清楚楚道个明明白白。
她将钱推回去,问丘清为何行骗。
底下有酒客吵闹,花娘子恢复娇媚出去处理生意。
葛叶又恢复之前的凉薄姿态,但语气缓和许多,她拿出一套新衣让臧意先换上。
等臧意换完衣,她瞧顺眼后,才说话。
“你就是除妖台上帮助袁仁颖的那个小道士吧。”
臧意直接点头。
葛叶嘴角抽了抽,全然没了说穿臧意身份的自得,老实地说起丘清的事,语气不屑。
“他是来打听袁仁颖的生母。”
“郡守给了笔钱要我们对袁仁颖身世封口,我们信守承诺不愿透露,他就装神弄鬼自己打听。”
“我姐决定扣留他,明日通知郡守府。”
臧意被这个信息砸懵了头,所以这就是袁仁颖隐瞒的事情吗?
陆行川结合丘清之前想混进郡守府的事,确定这个消息为真,他思考一番道。
“让她说明白袁仁颖的身世。”
葛叶亲眼看见臧意曾不顾安危帮袁仁颖救出郡守府的猴子,还被那对凉薄自私的人当作工具用,此刻手伤都还未好全,况且臧意的真与诚她早已佩服,便和盘托出。
十五年前,袁仁颖母女被人卖入盈秀楼,袁仁颖母亲本就身染重疾,没多久就去世了,五六年后,袁仁颖不堪盈秀楼上一任老板毒打,便逃了出去,被郡守救下改名袁仁颖。
关于袁仁颖母女的具体来历,葛叶姐妹也都不知道。
突然一声马叫,陆行川面色绷紧,让臧意要葛叶帮忙掩藏身份。
葛叶也没问什么,重新取了脂粉将臧意装扮,装扮完,楼下已经传来士兵搜索的声音,葛叶将臧意推到更衣的里间,叮嘱她藏好,便继续装扮自己。
此前陆行川不放心臧意躲在风月场所,便带着枣红马来接臧意。
以防万一,他进来寻人,留下枣红马放哨。
陆行川盯着臧意藏好后,立即去查看情况,刚出门,杨凌带着兵马闯进葛叶房间。
杨凌言明有人看见葛叶带臧意上楼,他让葛叶交出臧意。
此时葛叶已装扮完,陆行川眉头微蹙。
葛叶有几分像袁仁颖!
被杨凌毫不留情带兵马闯入,葛叶面色铁青,她冷哼了一声,阴阳道。
“司马倒是瞧得上我这盈秀楼,还专门安插了人守着,若不是千金尊贵的袁仁颖,恐怕我永远也等不到司马登这盈秀楼,还入了我的房间。”
杨凌挥袖,他带来兵马立即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葛叶气得牙痒,杨凌带人闯她房间无所顾忌,事关袁仁颖清誉他倒是不顾安危维护上了。
“好一个情种,可惜袁娘子瞧不上司马,以后袁娘子自有她夫君护着……”
杨凌被激怒,掐住葛叶脖子将她撞到墙上,面容扭曲。
“你不配提她名字,我问你人在哪?”
葛叶被又惧又痛,下意识右手护着肚子,然后疯狂挣扎,门外花娘子也不顾被拦急声劝阻。
里间的臧意思绪打结了,葛叶对司马有情,司马觊觎袁仁颖,葛叶什么都知道,那葛叶到底在想什么。
听到葛叶痛苦挣扎声,她已经手伸向柜门,被陆行川温声拦住。
“你出去暴露,她更危险,她让你换掉身上的丫鬟服,是看出你从司马府逃出来。”
“她没有说出孩子的存在反而激怒杨凌,既是报恩也是求个结果。”
臧意握紧了拳头,她听不懂,但知道陆行川不会说错。
等到杨凌放手,葛叶脖子上布满乌青指印妆容尽毁,她身体无力地滑下墙壁,靠着墙壁疯狂喘气。
“你搜便是!”
“我为何要留下她的人恶心我?她那般凉薄自私,会受我威胁吗?”
葛叶因为容貌与袁仁颖有几分相似,而被杨凌瞧上,常被杨凌的亲信接送司马府,盈秀楼的其他女子对此皆有嫉妒羡慕,司马府的丫鬟虽侍候她但也言语讽刺羞辱,她时而得意,时而清醒钻出只留痛苦,时而愤懑。
偶尔**欢乐时,被杨凌透过这张脸看另一个人,她的不堪无处躲藏,只有浓妆才能维持她的尊颜,然而杨凌却说浓妆不像袁仁颖,这句话反复像刀子一般一下又一下地割裂她的理智,她恨袁仁颖,恨自己没有袁仁颖的好命,恨自己没有杨凌喜欢的清高自傲,但此刻她最恨眼前这个男人。
袁仁颖是他逆鳞,她知道如何激怒杨凌,认清事实后,葛叶神情几欲哀绝。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快马响蹄,杨凌面色阴鸷快速转身出门,只撂下一句话。
“不要生事,或许还有你的位置。”
杨凌带兵离开,花娘子立即冲进来抱住痛哭的葛叶,葛叶崩溃大喊。
“姐,我不要他的孩子了,他根本就不该出现!”
花娘子一个巴掌打过去,看到葛叶自暴自弃,她比葛叶还心痛,她望着葛叶的肚子神情坚毅。
“孩子是我们的,他不配!”
“姐姐这辈子不能生养,你就当是替姐姐生下这个孩子,让姐姐余生圆满。”
臧意立在珠帘后,她看到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盛景。
满地狼藉中妆容尽失的葛叶姐妹俩,她们璀璨夺目的灵魂互相依靠,辉映结出更凝实的光芒。
花娘子的寿余变长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