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鲛泪与比翼鸟鸟尾漂浮在孑欢手掌上,随着它们靠近扶桑树,整个空间仿若染布作坊里的染料被打翻、腾空,在空中晃动、勾勒出风的模样。
“吼~”化作巨狐的黎禾扑向孑欢,却就在爪子将划破孑欢身体时,孑欢也如染料般散开。
黎禾震惊,眼睁睁看着一抹红色从指尖散开,裹挟着星鲛泪与羽毛远去。
孑欢声音回响:“既然生命到头来不过是一抹道气。又何必太在意生生死死?不如创造一个没有死亡、没有轮回的世界如何?”
黎禾一怒,顾不上许多,张开大口,一口将孑欢、星鲛泪与羽毛吞入口中。
轰——世界陡然寂静。天空绯红,飞叶漫天飞舞,寂静无声。白狐咬牙闭口,眉头紧锁。须臾,一道红光从她肚子处浮出。
白狐蜷缩成一团,毛发颤抖。
“呜——”她一声呜咽。一种超越疼痛的撕裂在全身每个角落蔓延。恍惚之间,她听见很多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禾儿,禾儿,禾儿妹妹,黎禾,黎禾,黎姑娘,黎小姐......
“禾。”
“呃——啊——”白狐仰天长啸,肚子里的红光炸开,从她身体里破出,迅速飞向扶桑书上的三个太阳。
身体破碎的白狐逐渐化作白气,如袅袅炊烟又如拖尾的云朵。她追上那红光,与其缠绕,想用自己将对方吞噬。
如果孑欢所言为真,那么这里的道之气可以相融。或许她可以用自己的道气与她相融!
当强行与孑欢道气碰撞那一瞬,自己的记忆瞬间被击得粉碎。记忆碎片里又夹杂着陌生的记忆。就像一个“我”被击碎万千碎片,那一瞬间,怎样也无法拼出一个“我”。
黎禾失去思考能力,忘记自己的目的,忘记自己身处何处,也忘记了自己是谁。白气变得温和,随着红光朝扶桑树飘去。
这时,飘舞在四周的飞叶之中缓缓凝聚出两缕,它们飞向白气,缠绕着它。
黎禾猛然清醒,道气一紧,紧紧拽着红光。
孑欢的声音愤怒响起:“黎禾!你忘记了你当初跟随祝余游历的初心了吗?你不是要为你父亲报仇吗?你不是想知道是谁杀了黎献愚吗?”
“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是这个世道!因为这个世道最是容不下干净之人!现在你有机会改变这该死的世道,为你父亲报仇!你为何阻拦!”
白气紧紧拽着想要冲出束缚的红光。
是啊,可为什么越是这个时候,黎禾越是觉得,仇恨不重要?
拉扯之际,一小撮红光猛然扯断白气,挣脱而出,下一刻,黎禾甚至来不及阻止,它们直接钻进了一颗太阳里。
红光消散,白气坠地,缓缓变成了黎禾的模样。她身体残缺,一头白色短发随风晃动。她怔怔地望着那颗太阳。
一刻,什么也没发生。周遭一切静得可怕。
“不对,禾儿。”长留之声在耳边回响,“感受周围的道气,它们在变。”
黎禾一慌,环顾四周。下一刻,周围空气明显波动起来,地上的草、空中飞叶、扶桑树、天空都随之波动。所有实物化作气体,流失。
黎禾脚下一空,整个人浮了来。她身前,三颗漂浮的太阳正在缓缓融合。它们之间流动着隐隐的红光。
黎禾敏锐察觉出,那是孑欢。
长留大喊:“看样子改变这里的规则光靠哪样东西还不够,她想将自己也融进去!”
闻言,黎禾瞬间化作白气,钻进太阳之中,既然孑欢要改变,那她就要复原。哪怕以自己为代价。
一时间,各种色彩围绕着这渐分渐合的太阳。一切就如尚未开天辟地的混沌之初。万千生灵曾经拥有的记忆、喜怒哀乐、不舍、不甘与爱,都融汇在一起,成为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明。
在这万千记忆里,黎禾看见了孑欢。看见年幼的孑欢站在被蛛网捕捉的蝴蝶前,见她伸手,摘下蝴蝶,下一刻又将蝴蝶捏得粉碎。她又看见孑欢独自漂泊世界,寻找她的道,践行她的道,被困在祝家,认识祝余——
一时间,孑欢的回忆与她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她有时觉得那个被困在祝家禁地的人,是自己。
黎禾猛然从孑欢的意识里抽离。她察觉到孑欢正在尝试将三颗太阳融为一体。她虽不解其中缘由,反其道而行之,阻止他们的融合。
下一刻,无声爆炸,三颗太阳瞬间弹开,红光被弹出。它们以三足之势,相对环绕。
有一颗太阳缺了一小块。红光缓缓散去,黎禾恍惚之间,听见了孑欢的声音:“你会后悔的,梦妖。”
孑欢的气息逐渐消逝。
世界只剩轻盈。隐隐约约之中,黎禾感觉到那三颗太阳正在往上飘去,然后飞速旋转。
为何会这般?难道自己失败了?可是确实感觉不到孑欢的气息了......难道她成功了?世界——世界会改变吗?
三颗太阳迅速旋转,影子连着影子,一时间那颗残缺的太阳恢复了。随后黎禾只觉一股力道将自已弹出,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砰”地远了。
黎禾猛然做起身体,呼吸急促,眼前的视野还模糊在一片炫彩之中。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黎禾猛然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视线还太过模糊,看不真切。却听得那人惊呼:“醒了!醒了!”
听声音,是个七八岁的女孩。
黎禾不觉紧蹙眉头,女孩?她不是在神木之境吗?这又是哪里?她环顾四周,虽看不清,隐隐能辨别出,自己在一间房屋里。
小女孩呼来她的奶奶:“奶奶!醒了!仙女姐姐醒了!”
这时,一位白发老妇人杵着拐杖现身门框。黎禾半眯着眼,想看清对方。
“醒了?”对方朝她一步步走来,“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黎禾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老妇人继而道:“捡到你时,你五感尽失,却神奇的在自我恢复。莫急,会慢慢好的。”
黎禾一把抓住老妇人的手腕,想发声,说不出,又比划。不知道对方看懂没有,她急得拉过老妇人的手在上面写字:朋友——朋——友——
“捡到你时,没看见有什么其它的人。现在乱世,走散了就要当对方死了。”
说完,她推开黎禾,起身,招呼一旁的小女孩:“去给姐姐弄碗药来。”
小女孩兴奋回应:“好的!”
老妇人也离开了。房间里只剩黎禾,黎禾左右环顾,满头雾水。这到底是哪里?自己不是在和孑欢缠斗吗?为何下一秒就在这里?幻境还是梦境?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但高糊的视线、无力的四肢,让她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来到门口,却没发现门槛,“啪”地摔倒在地。
疼,刺痛乃至发麻。
她咬了咬牙,撑起身子,抬头,却见一个小人影挡在她跟前:“哎呀!仙女姐姐!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你现在力气还没恢复呢!”
小人弯腰,要扶起她。她抬头看向门外的世界,太亮了,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能耽误,就如孑欢所说,神木之境会净化他们的道气,再晚一点儿,他们就会彻底被净化,和其他道气融合在一起。他们就会消失了——消失了——
“哎?仙女姐姐,你不要哭呀!很快就会恢复好的!不要哭啦!快,咱们来喝药,喝完药,就会好啦!”
又有一个人,成年男子的体型。那人将黎禾扶了起来,重新扶回床。
那小女孩也在一旁:“爹爹,我很喜欢仙女姐姐,你要不让他当我的娘亲吧!”
那成年男子没说话,拿起药碗,要喂黎禾喝药。
黎禾警惕,没张口。她冷静下来,察觉到自己也感知不到其它人的**之气。身体里的道气非常微弱。
突然,男人伸出一双大手,猛地掐住黎禾的腮帮,迫使她张开嘴,将那碗药咕咚灌了下去。
“噗——”黎禾猛地咳嗽起来。
对方起身,拍拍手,嘱托小女孩:“好生照顾,我做活去了。”
“好的!爹爹!”
男人离去,小女孩立刻凑了过来,“我叫啊饼,这是我家,刚才那人是我爹爹。你叫什么名字?”
黎禾好一会儿才顺过气。
小女孩没等黎禾回答,自顾自地说:“你就叫维维吧,那是我娘亲的名字。几个月前我娘亲跟我爹爹去捡战场,结果遇到还没死的敌军,我娘亲就被杀死了。”
小女孩趴在床边,“因为这件事儿,爹爹都不敢去捡战场了。可是现在这么穷,不去捡一些肉回来,每天都吃不饱呢。”
捡战场?肉?黎禾听得糊涂。
“我奶奶说了,乱世不养闲人。等你身子养好了,就要给我生一个弟弟。”说完,小女孩拉着黎禾的手。
触碰这一瞬,黎禾隐隐感受到了**。她立刻压抑住想要吸食的冲动。
她很确定,这应当不是梦境。难道——难道那神木之境才是一场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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