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沙地伫立其下,死气沉沉。
其中,在某一侧靠近沙地边缘的位置,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血泊十分突兀,浓烈得扎眼。
血泊中心,一名穿着黑色背心的人正盘腿坐着,姿态随意,手里捧着自己的头颅,调整了下位置,往自己汩汩冒血的脖颈上安装。
直播间里的人习以为常,但仍对于一声不吭的主播表示惊骇。
[擦?这人到底还要再死多少次?兄弟搁这砍一刀,准备出保底吗?]
[虽然有点恐怖,但建模真牛比!@AAA秘书长,一分钟内,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老婆!老婆!老婆!看看我!]
[心疼老婆,已经给老婆打赏了!希望老婆回到星际后能和我面基!]
[前面的想得倒挺美,那他妈是我老婆!是我的主导人!你们算个求***********(该用户已被平台该账号涉嫌违规,已被平台禁言24h)]
[笑死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算~个~求~]
乌欲慢吞吞地眨了下眼,转了下眼珠,沾着血污的面孔平静无波,胸腔起伏不大,随后抬起胳膊,用修长的手指扶住下颚,微微左右扭了扭,试了下脑袋有没有安正。
确认安装好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巾,动作优雅,细致仔细地擦拭脖颈上的血。
银灰色的眸子微微转动,掀开眼皮,轻飘飘地扫了眼正对着他的一口井。
一颗黑雾缭绕的头颅从井里气急败坏地探出头,余一道怨毒至极的视线,死死攫住他的怪物。
乌欲眉毛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单手撑着身后,下巴微抬,眼帘半垂,坐姿散漫而张扬,随即抬起另一条空闲的胳膊,冲它敷衍地挥了挥。
他嗓音沙哑中带着满满的慵懒意味:“嗨!”语气顿了顿,眼里笑意加深,歪了歪头,眼神真诚,认真评价,“你不够努力啊。”
话音刚落,怪物再次化作一道疾影,从井口弹射而出,手中一柄缠满黑雾的长刀撕裂空气,带着无边怨毒,毫不留情地再次劈下。
“咔嚓——”
头颅应声而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断口处血浆喷涌。
然而这次,怪物并没有退回井内。
它提着长刀,幽幽地飘在半空,绕着无头尸身缓缓转着圈。
长长的头发垂在前头,将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完全分不清是正面还是背面,只有刀尖抵在地面拖曳滑动的声音,在空寂的环境中发出缓吞而清晰的“刺啦——刺啦”,令人牙酸的声响。
下一秒,它的动作猛地僵住,掩在长发里的眼睛蓦地睁大,盛满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惊骇。
地面上的美人头此刻正弯着一双狐狸似的漂亮眼瞳,冲它笑,带着明晃晃的挑衅与嘲弄。
一条白皙修长,蜿蜒着珍珠链似的血痕的手臂,不急不缓地抬起,接着悬在半空指节分明,线条精致的手,对着怪物缓缓竖了根中指。
怪物:!!!
乌欲无视了它的无能狂怒,自顾自地摸索到自己头颅的位置,捧起,再度往自己血流如注的脖子上按了回去。
直播间的观众看见乌欲的操作,彻底笑疯。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这他妈什么绝世狠人!]
[主播,主播,回星际后有意愿参加节目吗?肯定会很有意思的(期待)]
[要不是法则限制,高低得冲进去体验一把被老婆竖中指的感觉!]
[加一]
[加一]
[***********(该用户已被平台该账号涉嫌违规,已被平台禁言6h)]
[主播是不是树塔人啊?这天赋强得不像话,不过那群老妖怪怎么会缺钱,过来搞直播呢?]
[树塔人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管那么多,你这是地域歧视!]
[我的妈呀,主播真的太美了,真的不是哪个公司培养的新人主播吗?为什么在犄角旮里直播?]
[这应该是个人倾向的清理师吧?]
[怪不得平台不给推流,原来是没背景]
[你们进直播不看直播APP名吗?这APP是新创立的,总活跃人数才二十,全在金币殿下的直播间里]
[……草,一种植物]
[我就说直播间在线人数怎么一直都在二十呢,不过APP也是挺野的哈,直接甩个直播链接在全息广场就跑了,也不买推广,不怕分分钟被其他直播间遮了吗?]
“咳咳……”乌欲整理好仪容仪表后,捂着嘴低低咳了两声,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举起长刀,准备换个方向劈他的怪物,嗓子有些哑,却分外的充斥着哄幼儿园小朋友的耐心感,“……你又杀不死我,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么?”
即将落下的刀刃在空中一顿,刀身微微颤抖,透着万般的恼火与无奈。
它现在还真杀不死对方。
这个认知让它的怨气更重,几乎凝成实质。
下一秒。
“你、你、你……”怪物被气得直接开口,声音嘶哑痛苦。
[好家伙,都给怪物气得开口说话了]
[6]
[6]
[6]
[……]
【系统:恭喜玩家乌欲成功在BOSS的攻击下存活下来,获得2JMR(惊幕币)】
乌欲挑了挑眉,眼底有些不解和苦闷。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顺便扫了眼旁边怨气冲天的怪物。
这怪物爆出的JMR这么少?!
怪物敏锐地捕捉到这份嫌弃,莫名怔愣了下,甚至自我怀疑了一瞬。
“你、你、你……”
乌欲收敛目光,随手挥了挥,冲它微微一笑,说话的嗓音如沐春风,吐出的话却十分刻薄:
“你说话很难听,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况且翻来覆去只会说一个“你”。
听都听烦了。
怪物:“………………”
他遥遥瞥了眼怪物的老巢,原地思索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转身,抬头,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座充满死寂气息的灰色楼栋。
从天上往下看,几乎与沙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还有栋楼。
整个建筑呈圆柱状,大约十几层楼高,窗户排列整齐,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从上至下充斥着浓重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乌欲没有犹豫,毫无留恋地往那栋楼走去。
身后的怪物:“……”
手里的刀随着颤抖的手臂微微作响,却没再劈下去。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渐渐离远的身影,最后,无比憋屈的飘回井里。
地上的血液也随之消失殆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乌欲并不是污染世界的原住民,而是来自遥远的外际文明——树塔。
他来这儿的目的很纯粹。
赚钱养家,顺便体验一下这里的游戏。
只是没想到开局体验感会这么差,脖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乌欲脚步一停,人停在一扇半掩的门前。
门的四周爬满灰灰绿绿的苔藓,一股淡淡的鱼腥气在空气中时隐时现;半开的门缝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寂静无声。
他略微歪了下头,调整了下视角,尝试用肉眼观察。
无果。
乌欲抿了抿唇,神色不变,接着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
不过他早在进门前毫不犹豫地用JMR在道具商店里买了个手电筒。
他并不需要用货币购买人人都需要的生存时间。
污染世界游戏化,称为天幕。
天幕制作的游戏,称为副本。
人类进入副本会有两种保命途径:
一是获得天幕随机赐予的天赋,利用天赋披荆斩棘,通关副本。
二是赚取JMR(惊幕币),在天幕的游戏商店中购买道具,辅助通关。
对于其他文明的人类,同样适用。
在无法违背的宇宙法则下,高等文明生物进入低等文明会强制成为低等人类,但原本的能力只会削减成低等文明可容纳的程度,并直接成为天幕里的“天赋”。
不过……
无论消不消减,这一切与乌欲无关,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成了一个BUG。
手电筒打开的瞬间,乌欲从始至终平静的面孔,不可抑制地扭曲一瞬。
心脏嘭嘭直跳,浑身汗毛直立。
他飞速关掉了手电筒,闭上眼睛,飞快调整呼吸,静待死亡。
屏幕外的二十名观众则是在乌欲将手电筒打开的一瞬间,通过高清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看清房间里毛骨悚然的景象,瞳孔集体放大,人吓得不轻。
弹幕安静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
[啊啊啊啊啊!!!吓死我了!]
[房管能不能把智能打码开了,我有点害怕,我只是好色而已,不是找死的,求求了!]
[呜呜呜,真的吓到我了,我只是来舔颜的]
[加一,求开!]
[系统:智能掉san模糊功能已开启!祝各位星友观看愉快!]
[舒服了,房管好通人性啊]
[现在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主播怎么样了]
[大家把音量调高,能听见主播的呼吸声,他还没死]
[……等等,我怎么觉得主播的呼吸声应该,或许,大概没那么粗重吧?]
乌欲紧紧闭着眼睛,耳边是三百六十度环绕式的粗重呼吸声,周围是一股又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整个人仿佛泡在腐尸堆里,恶心得令人胃里翻江倒海,憋气憋得大脑充血。
下一秒,他失去隐忍的耐心,凭着记忆,干脆利落地抬腿,一阵疾跑,往墙上猛猛撞去。
直播间里只听见“砰”的一声,在黑暗的屏幕中格外清晰。
[这是什么声?]
[好像是撞墙声]
黑暗里的怪物:?
它伸出去的手默默从尸体上边收回,古怪地盯着地上那具毫无起伏的尸体看了一会儿,最后了无生趣地转身离开。
似乎是今天做尸体的次数太多,乌欲已经学会了如何完美地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乌欲估摸着恶臭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才大胆地呼吸了下,涨红的脸颊缓缓恢复健康的颜色。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按着记忆里看见过的门,一步一步摸索着挪了过去。
黑暗中的怪物:?
下一秒,乌欲卒。
“……”
悲伤的事情虽然会发生很多次,但结局总归是好的。
乌欲虽然不怕死,但是不经吓。
他默默承受着黑暗中的怪物对他反复摧残的行径,没有打开过一次手电,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坚强地离开了这间房间。
而房间里的怪物现在与井里怪物的心态如出一辙,只是它会说话。
它在乌欲推开门的刹那,气急败坏地质问了句,嗓音尖锐而疯狂:“你究竟是人是鬼???”
乌欲的脚步微顿,一束冷白色的光直直打在他梅花点点的清艳面孔上,映得一双银灰色的眼瞳透亮而澄澈,漂亮得像两颗举世无双的宝石。
听见怪物在他身后的咆哮与质问,他没回头,只非常奇怪地皱了下眉头。
他肯定是人啊,怎么会是鬼?这里的怪物没有受过教育和培训吗?
文盲。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我不行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怪物(痛苦绝望):是人是鬼!主播:什么?]
[APP的直播镜头未免太落后了吧,灵活度好差啊,差点没能截到老婆的美图]
[主播皱眉头的动作好可爱哈哈哈]
[主播有点呆呆的,好萌,想咬一口]
[求衣服同款,感觉质量不错诶]
[脸上有血都那么美,看美了]
[*************(该用户已被平台该账号涉嫌违规,已被平台禁言8h)]
乌欲礼貌地顺带将门关上,回头看了眼这间房间门牌上的标识,嘟囔了句:“原来是停尸间。”怪不得那么吓人。
不过……
他缓缓后退两步,视线在眼前一排的门前扫视一圈,又转身,眯起眼睛望向对面走廊上的房间
这层好像都是停尸间。
乌欲喉结不自觉一滚,眼神微妙地波动了下。
谁会把光明正大地停尸间放在一楼?
下一秒,一名身着蓝色长衣的男人人从旁边的停尸间走了出来。
他一边伸手拍黏在身上的絮状灰渍,一边将门关上,往外走,无意间抬眼,与站在走廊边缘的人目光相撞。
两人齐齐露出一个惊讶的目光。
男人眉头一压,步伐减慢,最后停住脚步,与人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谨慎地打量了眼这人。
这人既没有病患的标识,也非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他肌肉一绷,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一只手往鼓鼓囊囊的长衣口袋里摸去。
他疾言厉色地质问道:“你是谁?”
[啊哦,宝贝你又要死了吗?]
[主播,你的运气也太背了吧]
[哈哈哈,为什么这人这么紧张?也是玩家吗?]
[不太像,有点好奇他兜里揣着什么东西]
乌欲对于男人的质问与警戒波澜不惊,反而冲人礼貌一笑,温声细语地回答:“稍等一下。”
说完,他便在微微低下头,手伸进裤袋里,取出一沓透明卡壳装着的卡片。
卡片上有一些手写的病患信息,以及零星几个工作人员的工作证。
乌欲一边在工作证和手写的病患信息上慢慢浏览,一边认真地评估与挑选,卡片在指尖翻转、切换,整个人平静得完全没有丝毫的危机感。
对面的男人明显对那人冷静又随性的态度弄得不明所以,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有误,可这人浑身上下的确没有任何一点与疗养院有关的东西。
他飞快晃走脑袋里摇摆不定的思绪。
说不定对方这是在欲擒故纵,故意等着他上钩。
男人神经紧绷,警觉拉到最高,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看看究竟能让他等出什么花儿来。
相比于男人变幻莫测的神情与愈发不耐的气息,乌欲这边倒风平浪静,和煦不少。
金币殿下的直播间:
[啊?]
[啊?]
[主播不会是从刚才的停尸房里扒拉出来的吧?]
[这是要干嘛?]
[主播的手也好看,斯哈斯哈]
[主播这应该是在挑选一个能冒充的身份吧,我们这样光明正大地做,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
[从开局到现在,主播已经死了不下五十多次,再死几十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主播真死不了啊]
[牛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乌欲终于编好了,不对,想好了一个办法。
只是……
对面这人的耐心未免也太好了。
他乖顺地冲人一笑:“我是负责负一层停尸间的徐之卿。不好意思,我反应比较迟钝,记忆力不太好。”
男人欲言又止,对于他的话,狐疑至极。
乌欲倒是不在意。
如果不信,弄死他不就行了,他大不了再浪费点时间,重新从停尸房里走出来就行了。
乌欲将手里的一张工作证举起来,冲男人展示,随意开口:“看吧。”
除了证件照片的位置花得太厉害,其他位置倒是能隐约辨别出来。
但是……
这么一张乱糟糟的工作证,完全找不到一丁点对这人身份肯定的有力信息,男人对他的怀疑噌噌上涨。
他严重怀疑这人是在逗弄他,把他当傻子忽悠。
不止他这么觉得,直播间里的观众更是没忍住笑。
[主播主播,我也有装傻子的天赋,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回到星际后我们可以面对面深入交流一番]
[不知道怎么说主播的操作啊,要操作有美貌,要害怕有美貌,要解决有美貌,要智商有美貌……]
[主播还挺礼貌的,别人问他真敢答啊]
似乎是与直播间观众同频了,乌欲见男人一脸菜色,迟迟不回应的模样,镇静地回了句:“如果没别的事,我要回去休息了。”
男人表情难评,对于那人破绽百出、没有丝毫意图打补丁的回应,有种淡淡的荒谬感,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尾音上扬,带着难以置信:
“……你真的是徐之卿?”
乌欲十分坦然地点了点头,微笑道:“当然。”
男人紧追不舍,声调略略发尖:“真是?”
乌欲眉头轻蹙,笑容收敛,歪着头,一脸的无所谓,理直气壮道:“如果不是,那有怎样。”
男人嘴角一抽,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猖狂的人。
[主播:没有解释的义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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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幸福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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