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洁莹到卫生间去。

为了打电话。

“我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工作！我说了八百遍！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来！”

烦死了。

“本来就烦！一帮子畜生！真不是东西！我算是见识了！你们男的根本没有好东西！明明早就谈好了，肯定要合作的，结果还是逼着人家老总喝酒，那魏总，脸色差得跟鬼一样，他们明明也知道的，还说什么，只有这样才显出魏总的诚意，我可去他们的吧！待会儿老天爷就打雷劈死他们！”

程洁莹23岁，去年才出学校进社会，运气好，农村姑娘，除了一个好学历，别无所有，正是迷茫不知所措时候，学姐一个电话打了过来，给她吞下了一粒定心丸。

本来只是个基层职员，很满足了，不料那天董事长来了兴致，下基层来体察民情，逛完这里逛那里，最后手一伸，她就被调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那是很热闹的一天，“程洁莹”三个字活跃在公司每一个人的嘴里。

学姐知道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她，劝她别去。

别看咱们董事长瞧着是斯文人，那做下的龌龊事是真不少，我说出来都怕你脏了你耳朵，你可别昏了头过去，我真不是挡你前程，人人都知道的事，你只要去了，就是没事，别人眼里也有事了，名声算完，你还年轻，以后多的是机会，千万别急。

学姐是为她着想，那些都是掏心的话，她心里很清楚，但她还是决定到董事长办公室去。

一是没办法不去，董事长是得罪不起的，她很需要一份工作。二是，她真的很想见一见世面。

她一直过着很贫瘠的生活，一直到十八岁，读大学，才第一次离开户籍所在的县城，就算是出来读大学，因为贫穷，当别的同学都在做这个做那个享受美好青春时，她却得将自己置于油腻杂乱的餐馆后厨，去挣一份生活费。她美丽的二十岁，埋没在洗洁精揉出的泡沫里。

能在一家行业里排得上号的公司里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算她改了命，而做了董事长的秘书，天地更是宽阔。

能够望见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一整面的玻璃幕墙，空运过来的外国名牌家具，出行是商务车，各种的酒会……

一切都是宽敞的，明亮的，从容，优雅，体面。

全都要感谢这份工作。

她的男朋友，此刻电话那头的人，一个超级富二代，青年才俊，帅得惊天地泣鬼神，而且文雅……

会认识这个男朋友，是因为两个人参加了一同场发布会。人群里，她端着盘子不住口地吃茶歇，这个人走到她跟前，怯怯地问她可不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

是的，就是，怯怯的。

一个有钱人，听说打太爷爷那辈就很有钱了，开豪车带名表，自己又有能力，并不是酒囊饭袋，竟然会，胆怯……

程洁莹当然是个美女，不然也不会被董事长看中直接飞升，而且还聪明，怎么说也是单靠自己就能考上名牌大学的人，不知胜过世上多少人，当得上优质人类四个字。

但再优质，也不至于会叫林愈心生胆怯。

所以，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隐情。

程洁莹心里是这样想的。

有钱人大多都没有良心。

看着她的时候，林愈总是会不自觉陷入恍惚之中。

程洁莹想，也许是把她当成了某个人的替身，有钱人都爱搞这一套。

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她真的有点喜欢他，毕竟是这么难得的一个人……

她总是很清醒，所以一直不肯对他好，吼他，骂他，对他不耐烦，坚决不肯爱上他。

这是她自保的手段。

“你也悠着点儿吧！我看你也是做过亏心事的人，小心遭报应！”

正骂着，外头突然走进一个人来，目光给过去，程洁莹顿时诚惶诚恐起来。

“魏总也来用卫生间啊！”

一边打招呼，一边赶紧往旁边挪，殷勤地把路让了出来。

魏总没说话，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在水池边站住了。

魏总洗了手，从包里掏出口红来，对着镜子涂起来。

是应该补个妆，口红擦上去，气色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魏总是有名女人，区区三十来岁而已，事业已经成功到这种地步，能和一帮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平起平坐，简直是传奇！

而且先前还生了大病，隐退修养了一阵，要是不生病，没有那几年的空窗期，现在怎么样，真是不敢想……

是真的大病，胃癌，据说拼事业拼出来的。有那么一个江湖传说，这位魏总，曾经为了一个项目，一口气闷下去了一整瓶高度白酒，叫人真真切切地瞧见了她的“诚意”。说是饭局才结束，人就拉进了急救。

好些年前的事了，魏总初出茅庐的时候。

现在不一样了，那帮老不死的再怎么讨嫌，也不敢闹着要魏总再闷一整瓶酒。

魏总是真正有地位的人。

三十岁，还很年轻呢，纸片一般的瘦，腰身绝细，高得要让人仰视，一身一看就贵得要命的浅蓝色丝绸套裙，很简约的样式，同色包，应该是一个系列，还有同色系的宝石耳钉，项链，手镯，细高跟……妆台前立着，长长的一条，身姿舒展，鹤一样，脸就不用说了，美都不合适，必须得是漂亮。

看着这样一个人，程洁莹心里不由得生出来一点奢望。

“魏总……”

她轻轻喊了一声。

魏总补完了妆，嗯一声，脸微微偏过来。

程洁莹咽了口吐沫，抓包的手狠狠攥了攥。

“魏、魏总，我也在今天的饭局上，不知道魏总有没有瞧见我……魏总，我叫程洁莹，今年23岁，C大毕业，本科学历，学的也是金融相关专业，绩点一直是专业前5%，拿过很多奖学金，国家的，私人的，本来学校要给我保研的……”

魏总听得很认真，给足了尊重，然而程洁莹的声气却还是慢慢弱了下去。

魏总问，“怎么不继续说了？”很有磁性的一把声音，睿智，从容，有腔调。

程洁莹露出苦笑。

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堪，那些东西，算什么呢？魏总什么样的人才没见过呢？要是她真读了研，再读了博……

魏总一定觉得她不自量力。

程洁莹很丧气，肩背微微缩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你在范董手底下做事。”

程洁莹抬起了脖子。

“想换工作？我的名声并没有比范董好听多少。”

魏总的确是有一个妲己的名号……

肯定是那群人胡说！长得漂亮是人家魏总的错吗？怎么不去说男的！真是的！再说了，跟那些个男人比起来，这算什么！魏总的道德水平有点太高了。

她真是这样想的，但是这话不好回。

憋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魏总是女人中的女人……”

魏总笑了。

程洁莹狠狠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出来。笑了一会儿，她再次鼓起勇气，“魏总能给我一张名片吗？我想后续联系魏总……”

魏总扔了擦手纸，说，“我没有名片，你找李意要吧，知道是哪个吗？”

程洁莹死命点头，“知道知道，李特助，魏总的特别助理，大帅哥来的。”

“私下找，嘴严点，能少不少事。”

程洁莹头点得更厉害了，“魏总说的是。”

魏总嗯一声，点了下头，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

卫生间里又只有程洁莹一个人了，程洁莹呆呆地站了会儿，突然欢呼了一声，一蹦三尺高，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要不说，成功的大门总是向勇敢者打开呢！她程洁莹打今天起就算熬出头了！

程洁莹回去时，桌子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收到了新消息，来自空心罗，质问她人在哪儿，语气相当不客气。

空心罗姓罗名添，程洁莹的顶头上司，董事长的贴身秘书，程洁莹就是给他当助理，可受老罪了！

社会险恶人心险恶这八个字，在程洁莹还没碰见这个人之前只是空洞的八个字，但遇见他之后就不一样了，程洁莹算领略了个淋漓尽致！明明瞧着挺人模人样的，哪知道那么不是个东西！一点真本事没有，连个话都传不好，架势倒是摆得足，工作全靠媚上欺下才保得住，他就不该叫罗添，叫罗卜算了！空心大萝卜！

程洁莹在这个人手里真吃了不少亏，有一段时间，她每天下班后回去的头一件是就是骂人，她脾气一直都挺好的，从来不说脏话，都是他！硬生生把她的格调拉了下来，让她成了一个泼妇！还有两面派！真恨死他了！

心里恨死了，见了面，还是得笑，工作要紧呐，那按月打到她卡上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

说起来，她那男朋友，在头一回见到她发疯后就提出要帮她换个工作，她心里是想答应的，但还是拒绝了。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们这些有钱人最会玩弄女性，怕自己真上了当，到时候会变可怜。其实前天他还又一次说了这个事，说他朋友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很适合她……

现在不需要了！她程洁莹已经靠自己找到了一条好出路！只要她好好工作，一定就有好前途！这些混蛋玩意都见鬼去吧！

程洁莹心情好，懒得跟王八蛋计较，心平气和地发消息过去。

饭局结束了，老总们在酒店门口话别，魏总当然是问之无愧的中心。

真漂亮啊！太有腔调了好吧！魏总就是女人中的女人！

这么一个人，以后就是她老板了！程洁莹难免有些沾沾自喜。

眼看魏总要上车了，程洁莹就想上去告个别，脚才迈出去呢，就被旁边突如其来的一道猛烈的刹车声给吓得哆嗦了一下。

神经病吧！心里怒骂一声，白眼就翻过去——服了！神经病是她男朋友！

这要是别人，程洁莹还真不敢怎么样，但是是林愈，那就不一样了。

“你疯了？”

有这么一个小插曲，程洁莹没办法跟魏总告别了，因为魏总已经坐进车里，而且车子启动了。

这一切怪谁呢？

都怪林愈这个神经病！

“你发什么疯？”

程洁莹快步走到男朋友身边，大声骂了一句。

男朋友神色呆呆的，根本不理她。

谁都能瞧出来他这是有事。

程洁莹皱起了眉，问他：“怎么了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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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