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麻烦

来南道砚半月前,白梣正在南渊国内一处小村庄行医施善。为了不让一头白发引人注目,照旧戴上了幂篱,一层黑纱延长至臀,其余人仅能看见模糊身影。

他向好心人家借来方桌,写了张“免费看脉”的牌子,随后安静坐着。

起初无一人上前。

人们大多忌惮“免费”二字,生怕瞧了就得被忽悠着买下天价药材;老人家们虽不在意这些,但他们多不识字,见光天化日下一处黑影,诡异至极,更不愿靠近。

白梣四处行医多年,对此早有预料,也不心急。倒是那处好心人家看不下去,主动上前让他看脉。

修长的手自幂篱后缓缓伸出,轻轻按压在来人脉搏上,在阳光与黑纱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惨白。片刻后,白梣温润的嗓音飘了出来:“身体很健康,下田锄地时要多休息,谨防暑厥。”

好心人面露喜色,问他不用收费吗?他轻笑两声,只说:“若是你想存些解暑药方,我也可以给你写下,你自己去药房抓即可。”

简单几句话,周围人逐渐放下戒心,纷纷上前看脉。

他就这么一直忙活到日落,将桌上那些农户们执意送给他的干粮水果收好后,便准备寻地过夜,明日继续前往东道砚。

这时,一名老者突然来到他面前,手掌紧抓白梣手臂,嘴里囔囔着“终于找到了”,不由分说就要带他上南道砚。

白梣不明所以,连忙甩开老者的手。

老者愣了一下,这才冷静下来,致歉道:“抱歉,我只是见到你太激动了,你别介意。”

白梣:“......哦。”

老者道:“哦对了!我是南道砚砚主,见你骨骼清奇,有没有意拜入南道砚?”

...白梣默默观摩起来人的模样:大抵五六十岁,些许白发自鬓角处长出,面色虽有些蜡黄,眼神倒是明亮清澈,不像是患有癔症之人。他有欲逃之意,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自称是南道砚砚主的老者看到白梣灰色衣衫下微微挪动的脚,顿时慌了,“你信我啊,我真的是南砚主!”

于是他说了一大段自证清白的话,比如南道砚建于何时,砚内各个建筑的位置,甚至背了好几段南道砚规。

白梣这才勉强相信他的话,问道:“但是为何要我拜入南道砚?我不过一名医者,要入道砚也是入东道砚才对。”

“因为你是预言中能拯救南道砚的人!”

......

“啊?”

“噗哈哈哈...”槐季没忍住笑出声,轻咳两声后示意白梣接着说。

彼时白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原地。

于是南砚主又说了一大段话来解释何为预言:

二十多年前,他偶然在藏书阁中翻到一本前人留下的古籍,书中这样写着:“......南道砚将来定有一劫,源于不渡,终于不渡。”

白梣实在想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最后还是忍住了。

而那本古籍没有保存得当,其中大多文字早已风化,在那段预言文字下方不远处还写有一段话:“......头戴黑纱幂篱,四处行医施善之人。”

白梣:“......所以?”

南砚主:“所以你一定就是能拯救南道砚的人!”

......这两段话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又是怎么得出他能拯救南道砚这个结果的?白梣简直不能理解,当即转身就走。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于是南砚主又说了一大段话来证明......并没有,他根本证明不了。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承诺道:“要不这样,你来南道砚,我让你做唯一一位俢药道的师尊,不用修剑,有人受伤了你帮我治一下就行。”

“......”白梣犹豫道:“南道砚可没有我想要的草药。”

“你想要什么?我问东砚主要!”南砚主眼见有希望,当即拍拍胸脯保证道:“只要不是特别贵重的我都能给你要来。你想要外出采药也可以,只要跟我说一声然后准时回来就行。”

去东道砚只能从学徒做起,且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当上师尊;去南道砚直接就能当上师尊,还可以自由外出采药,明眼人都知道该选哪边。

但白梣还是有所顾虑。只见他缓缓摘下幂篱,露出满头白发和绕眼而过的黑色长纱,望向眼中藏不住惊讶的南砚主,无奈笑道:“若是我长这样呢?”

“没关系!南道砚中绝不会有以貌取人之人!”

白梣当然不信,事实也证明这句话不可信。

故事讲完,三人莫名陷入沉默。察觉到身侧槐季心情不佳,白梣有意缓解气氛,问道:“所以在这之前砚主如何向你们解释封我的缘由?”

槐季想了想,“砚主说他不想再去东道砚买药丸了,觉得他们卖的可贵,都是奸商。”

白梣觉得好笑,“也没说错。”

“话说,”槐季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墨术你前面说的好像白医啊,只不过你穿的是灰衣服。”

与黑舌派身穿黑衣四处杀人截然不同,白医派身穿白衣四处救人,医术高湛,且从不收钱,故而受世人喜爱,家家户户都希望有朝一日能遇上白医。

相似之处则是两派皆为单传,唯有一人独守门派。

槐季接着说:“听说当今白医派是一位少女在四处救治,只是很久没听过她的消息了,反倒是墨术你......难道说,墨术是代她在四处救治?”

白梣闻言,脑海中闪过一名身穿白衣,正对他笑得温柔的少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暖流,笑道:“是的。”

槐季似乎被这抹笑容晃了神,眼眸闪烁,口中喃喃道:“墨术你...”

“恭喜你啊,槐季。又收得一位学徒。”磁性嗓音响起,两人抬眸,晓山青再次款款而来。

槐季嘴角勾起,热情回应道:“多谢暮序。”

晓山青点头,落座槐季身旁,好奇询问:“二位在聊些什么呢?不知能否让我也听听?”

“啊!我跟你说...”

白梣忽地感觉眼皮跳了一下,正疑惑为何时。

“咦?墨术认识当今的白医?也就是说...”晓山青与槐季异口同声道:“墨术的医术肯定也很厉害!”

白梣忍不住心想:“......这结果又是怎么得出来的。”

一红一褐两道身影兴奋讨论片刻,纷纷达成共识:以后一定要让受了伤的学徒们去墨术那诊治身体!

白梣再次礼貌笑笑,“我会尽力而为的...”

“那我去告知祈秋这个消息了!”晓山青一脸真诚地跟白梣道过谢,又款款离去。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在完全不顾白梣意见的情况下。他默默低头吃面,心想这碗面怎么吃得如此艰难。

谢锦织喝下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她抬起头,终于发现左前方盯着白梣的仇尘,眉头一扭,告状似地跟白梣说:“师尊,那没礼貌的家伙不会一直在看着你吧?”

白梣坐正,严肃道:“锦织,不得无礼,论及辈分你得管他叫师叔的。”

突然被说道一番,谢锦织有些委屈,撇了撇嘴道:“...哦。”

一旁的槐季看看谢锦织,又看看白梣,好奇道:“你们跟沧年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白梣见谢锦织还是想说方才的事,先一步回道:“没有发生什么。”

谢锦织顿时阴沉下脸,不悦道:“师尊!”

白梣垂眸不应。

步摇笑他:“噗,就这么不想再跟他人扯上关系吗?”

“麻烦。”

谢锦织面上气得涨红,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索性双手抱胸,用力扭过头去。

槐季一副“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的表情,不知所措地又想开口打圆场。这时白梣转头对她说:“槐季,时候不早了,锦织应该也累了,能否麻烦你带锦织去洗漱歇息。”

她一愣,下意识回答:“啊...好。”话刚说完,谢锦织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往殿外走,脚步声踏得极响,显然是更生气了。

槐季见状赶忙追了上去,白梣则平静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你这人,不是把小姑娘弄哭,就是惹生气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步摇又是阴阳怪气出声。

白梣:“...你别说话了。”

步摇:“怎么,你不爱听?”

“沧年并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你。”

“……”

白梣转头望向仇尘,可四目并不相对。对方的视线仿佛穿过白梣的身体,直直落在他体内的步摇上。

“为什么?他身上没有被灵体附身的味道啊。”步摇语气满是不解。

“……不知道。”

空气中茶香与点心的甜味黏在一起,味道正好。四周噪杂依旧,众人各有各自天地,或是玩耍或是嬉笑。

白梣被仇尘眼中满满的敌意扎得浑身不自在,沉默半晌,他起身向南砚主走去。

“砚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主殿外桥上,明月高悬空中,低挂池面,偶有小鱼浮出水面呼吸,轻轻泛起涟漪。

白梣静望明月被涟漪撞开,莞尔开口:“自来到南道砚起,受到砚主多般照料,实在感激不尽。”

南砚主笑道:“这有什么,谁来到南道砚都是一样待遇。”

“砚主大公无私,我自钦佩不已。只是这半月我始终没尽到身为药道师尊的职责,多少有些惭愧。”白梣眉头轻轻皱起,似是有些感伤。

“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你惭愧什么。”南砚主摆摆手,“墨术唤我出来,总不能是聊这些吧?”

白梣坦然笑笑,点头道:“确实有事要告知。东和国来信邀请我前去为长公主诊治,信件署期有些时日了,所以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前往东和国。”

南砚主皱眉半晌,疑惑道:“我并不是怀疑墨术的医术,但,为何是你?”

白梣亦沉默半晌,缓缓道:“实不相瞒,在下的师傅与东和国有过往来。若我没猜错,他大概留下了我的样貌特征,好让东和国在遇到难以解决的疾症时寻到我。”

“这样啊,”南砚主不疑有他,点头应道:“那你去吧。”

“砚主,我...”

“诶,可别再说你惭愧。反正你没来前他们也是吃东道砚的药丸疗伤,既然他们有眼无珠,那就让他们接着吃药丸去吧。”

白梣就等着这句话,笑道:“无妨,我也制作有些药丸,打算放置在墨术院的偏房处,学徒们有需要自取即可。”

“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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