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49章巷口
一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林五月从床板上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底浮上来似的,憋着一口气,闷得胸口发疼。她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母亲翻了个身,弹簧床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开灯。
摸黑穿衣服这件事,她已经练了整整一个礼拜。左手捏着衣领,右手顺着缝线往下捋,三下两下套进脑袋。裤腰上的纽扣是铜的,凉冰冰地贴在肚皮上,她咬着下嘴唇扣了两次才扣上。袜子里有个线头硌脚趾,她犹豫了一下,没脱下来重穿。时间不够了。
灶台上昨晚泡的黄豆已经胀得鼓鼓囊囊,像一盆小石子。她把豆子倒进石磨旁的铝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添上。磨豆子的活计她从前看母亲做过无数次,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那只石磨比她想象的重得多。磨杆压在掌心,推第一圈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推一堵墙。
嘎吱,嘎吱。
石磨转起来了。豆浆从磨缝里渗出来,白的,稠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腥气。她盯着那股白浆往下淌,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碾进去的什么东西。被碾碎了,碾成浆,碾成渣,碾成一种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形状。
推磨的节奏不能快,快了出浆粗。也不能太慢,慢了豆子磨不细,浆水浑。母亲教她的时候说:"匀着来,一口气推到底,中间别停。停了再推,磨纹对不上,出来的浆粗细不匀。"她记住了。可记住是一回事,手上做出来是另一回事。头两天推完磨,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早上连梳头的手都打颤。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胳膊还是酸,但那种酸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沉,像灌了铅,沉归沉,还能动。
磨完三斤黄豆,大约花了四十分钟。她把浆水倒进纱布袋里过滤,豆渣留在袋里,浆水漏进下面的搪瓷桶。桶是白铁皮的,边沿上碰了个瘪塘,是前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摔的。父亲摔桶那天,跟母亲拌了几句嘴,具体为什么拌嘴,林五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把桶往地上一搁,铁皮咣一声响,桶沿磕在门槛上,瘪了一块。母亲捡起桶看了看,没说话,拿锤子在灶台上把瘪塘敲了敲,没敲平,算了,就这么用。
桶还在用。瘪塘还在。父亲不在了。
豆浆煮开的时候,灶房里弥漫着一层白雾。雾气黏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豆子煮熟后那种温厚的甜香。她把火压小,守着锅,等浆温降到七八成热度。点卤的时机全凭手感,早了豆腐老,晚了豆腐散。母亲在这方面有几十年的经验,闭着眼睛都能判断。林五月没有那个本事,她只能盯着锅里的浆面看,看气泡的大小,看蒸汽的浓淡,看浆水表面那层薄膜皱起来的纹路。
卤水是从供销社买的,装在一只棕色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写着"食用凝固剂"几个字。她用一根竹筷子蘸了一点卤水,在浆面上画了个圈。浆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池面。她等了几秒,又蘸了一点,再画一圈。
慢慢地,浆水开始凝。先是絮状,像一朵一朵碎云飘在锅里。然后絮状物越聚越多,越聚越紧,渐渐沉下去,清水浮上来。她用木勺轻轻舀了一下,勺底碰到凝实的豆腐脑,软弹弹的,像碰着了什么活的东西。
她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卤点得还行。不老不嫩,正好。
把豆腐脑舀进铺了白纱布的木匣子里,包好,上面压上那块青石板。石板是父亲在世时从河滩上搬回来的,青灰色,巴掌大小,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几百年。浆水顺着匣子四角的缝隙往下淌,滴在下面的搪瓷盆里,滴答,滴答,像一只坏掉的钟。
二
去年腊月二十三,厂里的通知发下来。
不是辞退,是"待岗"。车间主任老周把那张薄薄的通知书递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林五月接过来一看,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写着"因生产结构调整,部分岗位人员暂予安排待岗,待岗期间发放基本生活费"。
"五月,这不是我定的。"老周嗓子发哑,"上面压下来的名单,我也不好说什么。"
林五月没说话。她把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工装口袋里,转身走了。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去年九月,厂里技术科要报一批去省城培训的名额,她报了名。材料交上去,被卡了。卡她的人是副厂长老陈。老陈的理由冠冕堂皇:"林五月同志进厂不满三年,业务能力尚需在本岗进一步锻炼。"
可报上去的另外三个人,有两个进厂才两年。还有一个是老陈妹夫老马的外甥,进厂才一年半,连图纸都看不全。
她去找过老陈。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摆着一只搪瓷茶缸,缸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老陈听她说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小林啊,你还年轻,路长着呢,急什么?培训名额有限,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陈厂长,我进厂两年零十一个月,按年限够了。"
"按年限够了?年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看你写的那个改进方案,参数调得倒好,可你知不知道,你一调参数,质检科的工作流程全得跟着变?老马他们跟了多少年的老流程,你说改就改?你眼里有没有别的同志?"
林五月愣了一下。她改进三号机床走刀参数的那份报告,是经过车间主任老周审核签字的,也跟质检科沟通过。老马当时没说不同意,只说"看看再说"。后来参数调了,废品率从百分之七降到百分之三,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技术科。表扬的时候,老马上台领了一个"质量管控优秀奖"。奖状是老马领的,活是林五月干的。
老马脸上挂不住,回去跟老陈诉苦。老陈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记下了。
从那以后,林五月就感觉到老陈看她的时候,眼神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像一碗看起来清澈的水,底下沉着东西,拿筷子搅一搅,浑的就翻上来了。
去年年底,厂里效益不好,车间停了一条线。要减人的消息在厂区里传了半个月,人人自危。林五月没太担心,她是技术科的业务骨干,手上握着三号机床的全部参数档案,走了她,那台机床的参数得重新摸索。她觉得自己的位置是稳的。
通知下来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待岗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她是唯一一个技术科的。其余十六个,都是车间的普通工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唯独她不一样。她是技术科的,业务能力强,进厂不到三年就拿过两次技术革新奖。可偏偏就是她,被放进了名单里。
她想去找老陈理论。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老马的声音:"……这回让她走了,三号机床的参数谁来管?"老陈的声音跟在后面:"参数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懂。老刘头在车间干了二十年,什么参数没见过?让她去待岗,又不是开除,发着生活费呢,有什么好说的。"
林五月站在门外,手已经抬起来准备敲门,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车间,她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三号机床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铁皮上蒙了一层薄灰。她在那台机床前趴了无数个夜晚,改参数,调走刀,算公差。台灯的光圈罩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计算尺推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月亮照在车间屋顶的铁皮上,泛着冷光。
那些都不重要了。
基本生活费每月四十二块。比她原来的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她没哭。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蒸馒头,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白茫茫一片。她站在厨房门口,闻着馒头的麦香味,忽然觉得饿。那种饿不是胃里的,是从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个黑洞,把她整个人都吸了进去。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
她把通知书压在了枕头底下。
三
过完年,待岗的人陆续开始找门路。有人托关系调去了别的厂,有人在街上蹬三轮,有人回了老家种地。林五月谁也没找,她在家里待了两个月,把母亲做豆腐的方子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那两个月是难熬的。
不是没事干的难熬,是心里堵着东西的难熬。她每天早上五点醒,醒了以后躺在床上听院子里的声音。鸡叫了,隔壁老李家的收音机响了,母亲在灶房里烧火了。这些声音从前她从来不注意,现在每个声音都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进耳朵里。她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分了岔,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整整两个月,看到闭上眼睛都能把它的形状画出来。
母亲没有催她。母亲这个人,从来不催。父亲去世那年,她十六岁。母亲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跟任何人诉过苦,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只是在灶房里多磨了几板豆腐,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去镇上的早市卖。卖完豆腐回来,还要去厂里上白班。那几年母亲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手腕细得能一把握住。可她从来没在林五月面前叹过一口气。
林五月有时候觉得,母亲身上有一种她不具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坚强,坚强是咬着牙硬撑的意思。母亲不是硬撑,母亲是自然而然地扛着,像那堵院墙扛着瓦片一样,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谁看见。
三月底,新政策吹下来了。说是个体经济放开,街边摆摊不再算"投机倒把"。巷口的张婶第一个行动起来,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卖茶叶蛋。赵叔在街对面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居委会的王阿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过了几天,区里的通知正式下发了,说是鼓励个体经营,简化手续,办个临时执照就能出摊。
林五月听母亲说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过头顶,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柴没劈准,斧头斜着劈进木桩,卡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把斧头拔出来。手心里磨出了一个水泡。
她把水泡挑了,用碘酒擦了擦,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想了很久。太阳照在院子里,三只母鸡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有一只跳上了她的鞋面,被她轻轻拨开了。
那天晚上,她跟母亲说:"妈,我想去巷口摆摊卖豆腐。"
母亲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母亲没有抬头,针继续穿过鞋底的厚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过了很久,她说:"石磨在灶房角落里,你搬得动吗?"
"搬得动。"
"黄豆用今年的新豆,去年的陈豆出浆率低,磨出来发灰。"
"我知道。"
"点卤的时候手要稳,急了就老,慢了就嫩。你爸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嫩的。"
"嗯。"
母亲说完这些,再没开口。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林五月忽然发现,母亲额角的皱纹比她记忆中深了很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四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五月已经把第一批豆腐压好了。
木匣子里的豆腐裹着白纱布,上面压着青石板,浆水还在往下滴。她揭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豆腐成色不错,白净,细腻,按一下能弹回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纱布重新盖好。
她蹲在灶台边上,借着灶膛里余烬的微光,把昨晚写好的价签看了一遍又一遍。价签是用烟盒纸裁的,背面用毛笔写着:鲜豆腐,三角一块。
三角钱一块豆腐。
她算过账。一斤黄豆八分钱,出三斤豆浆,三斤豆浆能点两块豆腐。加上水电、柴火、卤水,一块豆腐的成本大约一毛二。卖三角,挣一毛八。如果一天能卖三十块,就是五块四。一个月下来,一百六十二块。比在厂里上班还多。
但她不知道一天能不能卖三十块。巷口的人流量她观察了三天。工作日早高峰从六点半到八点,大约有二百人经过巷口。其中买菜的占三成,大约六十人。六十人里头,愿意停下来买豆腐的,能有多少?她不敢想。就算十分之一,也就六个人。六块豆腐,挣一块零八分。连本钱都不够。
可总得试。
她把东西归拢好,用扁担挑着。一头是装豆腐的木盆,一头是折叠桌和马扎。扁担压上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扛住了。木盆里的豆腐晃了晃,水渗出来,沿着盆沿滴在地上。她换了个肩膀,走了两步,又换回来。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右边的木盆重,左边的折叠桌轻,扁担在肩上找到一个平衡点,像跷跷板似的。
从家门口到巷口,不到三百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天边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扁担吱呀吱呀的呻吟。路过老李家窗下的时候,收音机已经响了,播的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天晴转多云,气温十五到二十三度。她没心思听天气,低着头走过去了。
到巷口的时候,张婶已经在了。
张婶的茶叶蛋锅架在一只蜂窝煤炉上,锅盖揭开,酱色的卤汁翻着小泡,蛋壳敲碎的纹路里渗进酱油的颜色,像一锅碎裂的青花瓷。张婶看见她挑着扁担过来,眼睛瞪圆了。
"五月?你这是……"
"张婶,我来摆个摊。"
"卖什么?"
"豆腐。"
张婶啧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那种复杂林五月看得懂,是同情里掺着一点意外,意外里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张婶在巷口摆了小半年的摊,见过来来去去的人,知道个体户的滋味。赚的时候是自己的,亏的时候也是自己的,没有人给你托底。
"你这丫头,厂里不发工资了?"
"发一点。不够。"
张婶唉了一声,没再问。她伸手从自己锅底下摸出两只还温热的茶叶蛋,硬塞进林五月口袋里:"先垫垫肚子。出摊之前不吃东西,撑不到中午。"
林五月没推辞。她把扁担放下,开始支桌子。
折叠桌的腿有一条不平,搁在地上晃。她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垫在桌脚下面,桌子稳了。白布铺上去,搪瓷盆端出来,揭开纱布,四块豆腐整整齐齐地码在盆里,白白嫩嫩的,在晨光里微微冒着热气。她把价签立在盆边,然后在马扎上坐下来。
巷口的空气里混着多种气味。张婶的茶叶蛋卤香是浓的,霸道的,从煤炉上翻涌出来,裹住了半个巷口。赵叔那边还没来,修自行车的摊位空着,地上有几块黑色的油渍,像陈年的地图。主街上有人在支早点摊,油条下锅的声音嗤啦一声传过来,紧接着是油烟的味道,焦黄的、酥脆的,跟茶叶蛋的卤香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属于清晨的、属于街巷的、属于活着的人的气味。
五
天亮了。
第一个从巷口经过的人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骑自行车,骑过去了又刹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林五月的心提起来,手不自觉地往盆边凑了凑。男人看了一眼价签,问:"多少钱一块?"
"三角。"
男人哦了一声,蹬着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响了几声,拐上了主街,不见了。
林五月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掌心全是汗。
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佝着背,拎着菜篮子。老太太蹲下来看了看豆腐,伸手按了按,指甲在豆腐表面戳了一个浅坑。
"嫩了。"老太太说。
"新点的,今早的。"
"嫩了。"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走了。她的菜篮子晃荡着,里面装着一把蔫了的韭菜和两根胡萝卜。
林五月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豆腐。老太太按过的那块上留下一个指印,坑坑洼洼的,像一个塌下去的小酒窝。她用纱布把那块豆腐轻轻盖住,没动它。
太阳升起来了,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打在白布上,打在搪瓷盆上,打在她脸上。她坐在马扎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人看一眼,有人不看,有人停下来问问价又走了,有人连问都不问。
一个提着网兜的女人走过来,网兜里装着两条鲫鱼,鱼尾巴露在外面,一翘一翘的。女人看了看豆腐,问:"你这豆腐能炖鱼吗?"
"能。老豆腐炖鱼最好,但我这是嫩的,煎着吃或者凉拌都行。"
"嫩的炖鱼容易碎。"女人说完就走了。
林五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应该说的,应该说"明天我做老豆腐,给您留着"。可话到嘴边,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懊恼。明明知道该说什么,为什么就是张不开嘴?她在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面对一屋子的人,她能条理清晰地把改进方案从头讲到尾,一个字不磕巴。怎么到了巷口,面对一个买菜的路人,反而哑了?
张婶那边倒是热闹。茶叶蛋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人。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女人在张婶摊前站了半天,买了三个蛋,走的时候瞥了林五月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林五月认出了她。那是厂里行政科的小孙。小孙还在上班。她的红格子衬衫是去年厂里发福利时统一采购的那批,林五月也有一件,压在柜子底下没穿过。
小孙没认出她,或者认出了装没认出。那目光一扫而过,像一阵风掠过水面,连波纹都没留下。
林五月觉得脸上发烫。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烫,是从颧骨底下往上翻涌的另一种热度。她低下了头,盯着搪瓷盆里的豆腐看。豆腐还是白的,嫩的,安安静静地卧在盆里,不知道自己没人要。
她想起上个月在厂门口碰到的一个同事。同事叫刘芳,原来跟她一个车间,关系不算亲近,见面也能聊几句。那天刘芳从厂门口出来,看见林五月站在路对面等公交车,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林五月叫了她一声,刘芳回了一下头,笑了笑,说了句"我先走了啊,赶时间",然后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林五月站在原地,看着刘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她知道刘芳不是赶时间,刘芳是怕跟她走得太近,被老陈看见。待岗的人就像染了瘟,旁人怕沾上。不是恨你,也不是讨厌你,只是怕。怕跟你站在一起,下一个待岗的就成了自己。这种怕不丢人,谁都不丢人。丢人的是她林五月,站在路对面,像个傻子一样叫住了人家。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她以前只当是书面上的成语。现在她知道了,那四个字是有温度的,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板,坐上去,寒气从屁股往上蹿,一直蹿到心口。
六
上午十点,四块豆腐一块都没卖出去。
她把纱布掀开一条缝,豆腐已经开始出水了,盆底积了一层薄薄的浆。她用手指碰了碰豆腐的表面,还弹手,没坏。但放久了不行,到中午就会发酸。
张婶的茶叶蛋已经卖了两锅,重新煮了第三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蛋壳在沸水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叮声。张婶一边捞蛋一边用勺子敲蛋壳,啪啪两下,纹路裂开了,酱色的卤汁渗进去,蛋变成了一颗颗深浅不一的褐色石头。
赵叔那边也来了,八点到的。支起摊子没多久就修了三辆自行车,手上全是黑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他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小调,调子是《十五的月亮》,哼得跑调,但很自在。
巷口的热闹是别人的,她这里冷冷清清,像一块被遗忘在岸边的石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张婶早上塞给她的茶叶蛋,剥了壳,咬了一口。蛋是咸的,咸得她眼眶发酸。她使劲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第二口。咀嚼的时候,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石灰斑。那块斑像一张脸,歪着嘴,像在笑她。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从巷口跑过去,跑了几步又退回来,蹲在她摊子前面看豆腐。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蛋红扑扑的,鼻涕快流到嘴边了。
"姐姐,这是什么?"
"豆腐。"
"豆腐是什么?"
林五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浅,像水面上掠过的一道风痕,稍纵即逝。
"拌了白糖就好吃。"
小男孩咽了口口水,伸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币,摊在掌心里:"够吗?"
"不够。一块豆腐三角钱。"
小男孩的手缩回去了,低着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渴望。林五月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站过很久。柜台上摆着一排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每一颗都亮得刺眼。她兜里没有钱,只能趴在玻璃上看看,用手指在玻璃上描那些糖的轮廓。后来父亲来接她,看见她趴在柜台上,二话没说,掏出一分钱买了一颗红糖塞进她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甜的。
父亲的手粗糙、温暖,指缝里嵌着铁屑和机油的味道。那种味道她这辈子忘不了。
七
中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不是来卖豆腐的。是厂里的老周。
老周骑着自行车从主街上拐进巷子,远远地看见林五月坐在马扎上,前面摆着一盆豆腐,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脚从踏板上放下来,蹭着地滑了几步,停在路边。他下了车,推着车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半天没说话。
"周主任。"
老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半边。
"五月,你怎么在这儿?"
"摆摊。"
"卖豆腐?"
"卖豆腐。"
老周又吸了一口烟,手指夹着烟杆,指尖发黄。他没看豆腐,看的是她的手。林五月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豆渣痕迹,掌心磨出了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被石磨划的口子,结了痂,暗红色的。
"厂里……"老周开了个头,又停住了。他蹲下来,跟她的视线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左右看了看,确认张婶和赵叔都听不到,才继续说下去。
"五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林五月抬起眼看他。
"待岗那个名单,不是结构调整。"
她没说话,等着。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烟灰散了一小片。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老陈。他跟区里的人走了关系,拿待岗做幌子,把技术科不听话的人清出去。不是你一个,还有两三个人在下一批。"
林五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早就猜到了,但听人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猜是模糊的,像雾里看东西,影影绰绰的。说破了就是一根针,扎在心口上,不疼,但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背影比半年前佝偻了不少,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一小半。他看着巷口外的主街,人来人往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眼看着好好的一个厂,被这些人糟蹋。"他的声音很涩,像砂纸蹭在木头上,"去年那批设备更新的事你知道吧?上面拨了八万块,到厂里只剩五万。那三万去哪了?谁都不说。五月,你改进三号机床参数的时候,报上去的材料我看过。你写得很实诚,数据是数据,分析是分析,一步一个脚印。可你知道最后报上去的版本是谁改的?老马。他把你的名字抹了,换成了他自己的。报给区里的技术革新奖,领奖的人是他,不是你。"
林五月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厂里表扬了质检科,不知道老马拿她的东西去报了奖。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缓缓地说,"是想让我怎么办?"
老周回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发黄,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我没什么想让你办的。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他顿了顿,又说,"五月,你年轻,有本事。别耗在那里面了。那个厂,迟早要烂在老陈那些人手里。你出去看看,外面的路不是只有一条。"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给我来块豆腐。"
林五月看着他。老周的目光躲开了,盯着搪瓷盆里的豆腐看。
"周主任,豆腐不卖了。"
"什么意思?"
"放了一上午,老了。回去我重新点,明天给您送家里去。"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很短,像是从喉咙里弹出来的。他把两块钱硬塞到她手里:"拿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天第一天出摊,我总得支持一下。"
然后他骑上车走了。车轮碾过巷口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骑出去十几米,又回过头喊了一声:"五月!"
她站起来。
"石磨推不动就少推点,别把胳膊弄废了!"
说完他一弯腰,蹬着车拐上了主街,消失在人流里。
林五月握着那两块钱,纸币被老周的手攥得皱巴巴的,带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有追上去还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技术科办公室里改那组走刀参数的夜晚。她一个人趴在图纸上,台灯的光圈罩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计算尺推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车间屋顶的铁皮上,泛着冷光。她改完最后一组数据,抬起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那时候她觉得,只要把活干好,别的都不重要。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那么回事。
干得好没用。你干得好,就有人不舒服。人家不舒服,就想办法让你更不舒服。你以为凭本事吃饭,可人家吃的是关系的饭,碗比你大,筷子比你长。
她把那两块钱叠好,放进口袋里,跟张婶的茶叶蛋壳挨在一起。
八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巷口没什么人了。
张婶收了摊,走之前把剩下的半锅卤汁倒进一个搪瓷桶里,用盖子捂好。她拎着桶路过林五月摊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丫头,别丧气。头一天都这样。我在巷口卖了半年茶叶蛋,第一天就卖了四个。你猜我那天回去怎么想的?"
林五月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明天煮六个,总有几个人馋。"张婶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儿挺大,"明天早来半个钟头,趁早市的人多。你那豆腐是新鲜玩意儿,跟我的茶叶蛋不一样。茶叶蛋到处有卖,豆腐嘛,菜场有,但不是现做的。你这现磨现点,就是卖点。你要让人知道你的豆腐跟菜场的不一样。"
"怎么让人知道?"
"吆喝呀!"张婶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你没听见菜市场那些卖菜的吗?新鲜的黄瓜嘞,刚摘的西红柿嘞。你吆喝了,人才知道你在这儿卖什么。你不吆喝,人家以为你搁这儿乘凉呢。"
林五月低下头,没接话。吆喝这件事,她想过了。不是不会,是张不开嘴。她在厂里是技术科的,跟图纸、数据、公差打交道惯了。张嘴说话是有对象、有内容的,说参数,说工艺,说材料系数。让她站在巷口喊"新鲜豆腐嘞",跟让她在大街上脱了衣服跑一圈没什么区别。
张婶看出来了,没再劝。她叹了口气:"慢慢来吧。不吆喝也行,你就在牌子上写清楚,'现磨鲜豆腐,每日限量',让人看着觉得稀罕。"
"限量?"林五月有些不解,"我怕卖不出去,怎么还限量?"
张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就是太实诚了。卖东西不是卖多少的问题,是让人觉得稀罕的问题。你写限量,人家就觉得你这东西好,不赶紧买就没了。你摆一盆豆腐搁那儿,人家觉得多的是,什么时候来都行。人都是这个心理,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不想要。"
林五月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她还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张婶已经拎着桶走了。
赵叔也走了。修自行车的家伙装进一辆小推车,推起来哐当哐当地响。他路过林五月摊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豆腐。
"姑娘,你这豆腐点得不错。我看你这成色,比菜场的强。菜场那些豆腐不知道放了几天了,表面发黏,你用手按一下都不弹。你这是今天的?"
"今早四点磨的。"
"行,明天给我留一块。我家那口子虽然说嘌呤高不让吃,但我自己想吃。她管不了我。"赵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缺了角的门牙。
"好。明天给您留。"
赵叔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明天要还卖不动,你就吆喝两声!摆摊不吆喝,谁知道你卖啥!"
跟张婶说的一样。
九
林五月坐在马扎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口。
风从主街上灌进来,吹得白布角翻起来,露出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她伸手把白布压住,风从另一边又掀起来。她摁住这边,那边又起来。摁了一会儿,她松了手,白布被风卷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搪瓷盆里的豆腐真的老了。表面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水渍,边角发硬,按上去不再弹手。她揭开纱布,看着那四块豆腐,整整齐齐的,白白净净的,一块没卖出去。
她拿起一块,掰开。里面还是嫩的,带着豆子特有的清香。外面的老皮是风吹的,太阳晒的,不是豆腐本身的错。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凉的。有卤水的微涩,也有豆子的甜。嚼了几下,咽下去,喉咙里滑过一道凉线。
她又掰了一块。
然后就着白开水,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把那块豆腐吃完了。没蘸料,没放盐,什么都没有。就是白豆腐。白豆腐就白开水,蹲在墙根底下吃。她蹲的姿势不好看,两只脚掌平平地踩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背靠着墙。路过的一个中年女人瞥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好像在说:年纪轻轻的,怎么蹲在墙根底下啃东西?
林五月没抬头。她嚼着豆腐,把那个木光跟豆腐一起嚼碎了,咽了下去。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有一年冬天,父亲还在。大雪封了路,家里只剩半袋黄豆。母亲磨了豆腐,他们一家三口围着灶台,蘸着酱油吃。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光映在父亲脸上,一跳一跳的。父亲吃了一块又一块,母亲说:"你慢点,还有呢。"父亲说:"好吃,多吃点。"他的嘴角沾着豆腐渣,笑起来的时候,牙很白。
"五月的豆腐做得好。"父亲对母亲说。母亲低着头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林五月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她只记得灶膛里的火很暖,豆腐蘸了酱油很香,父亲笑起来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亮的。
那是她记忆里关于豆腐最早的画面。
后来父亲走了。走得很突然。厂里锅炉爆炸,他当时在隔壁车间检修管路。等林五月赶到医院的时候,白布已经盖上了。她没看到父亲的脸。母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没哭。母亲从那天起就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林五月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很轻的,像猫叫。她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那是母亲在哭。哭声被枕头捂住了,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没有推门进去。她知道母亲不想让人看见。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母亲哭。
她把最后一口豆腐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沾了一点豆渣,她用手指弹了弹,弹不掉,算了。
巷子深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在放一首老歌。旋律飘过来,被风切碎了,拼不完整。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是《小城故事》。歌声飘到"小城故事多"那一句就断了,断在"多"字上面,余音拖了一截,像一根被扯断的丝线。
她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起来,剩的三块豆腐倒进一个布袋里。回去还能吃,切成小块,用盐水泡上,能放两天。折叠桌收起来,白布叠好,马扎夹在胳膊底下。扁担重新压上肩,扁担还是那根扁担,可她觉得比早上轻了。
不是东西轻了,是人麻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一整天的那个位置。墙根下有她蹲过的痕迹,地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搪瓷盆渗出来的浆水。太阳已经偏西了,那片水渍正在慢慢缩干,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蹲过。
十
走到巷子中段,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一件灰色夹克衫,头发梳得很齐整,手里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他走路很快,低着头,像在找什么。看见林五月挑着扁担过来,他侧身让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请问,"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外地口音,"这条巷子里,有没有卖豆腐的?"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
"你找卖豆腐的干什么?"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局促,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搭话。"我是后面招待所的,刚调来。今天跑了一天街,买了些菜回去,就想配块豆腐炖个汤。巷口张大姐说这巷子里有人卖豆腐,是个姑娘,今天头一天出摊。我来迟了,到巷口一看,摊子已经收了。"
林五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挑着的扁担,布袋里的三块豆腐隔着布皮散发着隐约的豆香。太阳西斜了,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打在男人脸上,他的五官轮廓清楚,鼻梁挺直,眉心有一颗很淡的痣。
"我就是。"
男人愣了一下:"你就是?那……还卖吗?"
"卖。不过今天的豆腐放久了,不太嫩了。你要是不介意……"
"不碍事,炖汤正好。炖鱼还是炖白菜?"
"你买了什么菜?"
他把公文包打开,里面除了文件,还塞了一把小油菜和半斤排骨,用报纸包着,报纸上洇了一块暗红的血迹。
"排骨炖豆腐,行。"林五月点了点头,把扁担放下来,解开布袋,拿出一块豆腐。掰开一个角给他看:"你看,芯还是嫩的,皮有点老。要的话,一毛五。"
男人凑过来看了看,点头:"行。一毛五。"
他掏钱的时候,林五月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整,不像是做粗活的手。他从公文包侧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数了一毛五递过来。一枚一毛的硬币,一张五分的纸币。纸币很新,折痕都没有。
"你明天还出摊吗?"
"出。"
"明天我再来。你明天早上一共做多少块?"
"看豆子。多的话,十来块。"
"那你给我留两块。我每天下班过来取。"
林五月把豆腐用一片荷叶包好递给他。荷叶是早上从院子里摘的,洗过了,碧绿碧绿的,衬着白豆腐,像一件小礼物。男人接过豆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用荷叶包。他又笑了笑,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又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我好找你。"
"林五月。"
"五月?好名字。"男人点了点头,"我姓宋,宋明远。后面招待所的,你找我就行。"
他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渐渐远了。灰色的夹克衫在夕阳的光线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林五月把那一毛五分钱攥在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
一毛五。第一天,卖了一块豆腐。张婶的茶叶蛋她还没还。老周的两块钱她也没还。但她手里有一毛五分钱,是自己挣的。不是厂里发的,不是谁施舍的,是自己磨了豆子、点了卤水、蹲在巷口晒了一整天太阳,挣来的。
她把那一毛五放进口袋,跟老周的两块钱放在在一起。
十一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
三只母鸡围着一只搪瓷盆啄食,玉米粒撒在碎砖地上,鸡冠子红得像三团小火焰。母亲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今天怎么样?"
林五月把扁担放下,把剩下的两块豆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卖了一块。"
母亲嗯了一声,没多说。她弯着腰撒玉米粒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事。
"有个叫宋明远的,订了两块。"
母亲撒玉米的手停了一下:"谁?"
"招待所新来的。今天碰上了,说明天来取。每天两块。"
"每天两块?"母亲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今天头一回见。"
母亲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没再追问。她把剩下的玉米粒倒进鸡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经过林五月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五月。"
"嗯?"
"明天把那件蓝布衫换上。你今天穿的这件太旧了,领口都磨毛了。"
林五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的确毛了,白色的线头翘出来,像一排细小的触角。
"蓝布衫洗了还没干。"
"明天早上能干。"母亲说完,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映出来,在她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她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灶房门框上嵌着的一根木条。
林五月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只母鸡低头啄食。它们吃得很专注,一下一下地啄,从不抬头看天。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鸡没什么两样。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啄,啄到什么算什么。可鸡不需要抬头,因为天上的东西跟它们无关。她不一样。她抬过头,她见过天是什么样子。
天很大,风很硬。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到灶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很稳,很匀,像一首节奏简单的曲子。母亲切了几十年的菜,刀法从来没乱过。不管日子怎么变,那把菜刀落下去的节奏永远是一样的。炉子在灶膛里呼呼地响,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了,母亲把菜倒进去,嗤啦一声,油烟升起来,灶房里弥漫着葱花爆锅的香味。
"进来帮忙。"母亲喊了一声。
林五月进了灶房。灶房里热,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她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那两块剩豆腐。刀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很稳。一块豆腐切成八小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母亲瞟了一眼她切的豆腐,没评价。
"明天多磨一升豆子。"母亲说。
"嗯。十斤。"
"十斤够出二十块。你那个送什么远,留两块。赵叔那边留一块。老周那边你送一块去,不要收钱。"
"妈,老周给了两块钱,我没收他的豆腐。"
"那就明天送。他帮你,你记着。能还的就还,不能还的也记着。人活一辈子,账要清楚。"
林五月点了点头。她把切好的豆腐端到灶台边,母亲接过盘子,把豆腐块拨进锅里。锅里是白菜炖粉条,豆腐加进去,汤色立刻变得浓白起来。
"五月,"母亲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今天在巷口,有人认出你了吗?"
林五月的手顿了一下。
"有。厂里行政科的小孙。"
"她跟你说话了?"
"没有。"
母亲沉默了几秒,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没有再问。但林五月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母亲在想的不是小孙有没有跟她说话,而是小孙回去以后会怎么说。厂里的人会知道林五月在巷口卖豆腐。知道了以后会怎么看?会说"林五月混不下去了,沦落到摆地摊了"。会说"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蹲在街边卖豆腐"。
母亲在乎这些。母亲这一代人,脸面比命重。父亲在世的时候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林师傅"。母亲跟着父亲,在厂区家属院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撑着,靠卖豆腐供她读书。那些年母亲卖豆腐是偷偷卖的,天不亮出去,天亮前回来,碰见熟人就说"去早市买点菜"。她不想让人知道林家的日子过得紧。
现在林五月要在巷口摆摊卖豆腐,光明正大地卖,就在家门口卖。母亲没有反对,但她的沉默比反对更重。
"妈,"林五月看着锅里的豆腐在沸汤里翻滚,"我不怕人看。"
母亲没说话。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身去揉馒头面了。揉面的时候,她的手很用力,掌根压下去,往前推,再折回来,再压下去。面团在她手底下反复变形,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过了很久,母亲说了一句:"不怕就好。"
四个字,很轻,像四粒落在地上的玉米。
十二
吃完饭,林五月洗碗。母亲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借着一盏煤油灯的光,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蚕在咬桑叶。
"妈,爸以前在厂里,有没有被人挤兑过?"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老周跟我说了一些厂里的事。老陈把我的名字加进待岗名单,不是工作原因。是因为我去年改进三号机床参数的事,得罪了老马。老马是老陈的妹夫。"
母亲沉默了很久。灯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刻。
"你爸在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车间里也有个姓黄的副主任,跟你说的那个老陈差不多。你爸手艺好,八级钳工,全厂公认的技术标兵。可标兵不是官,官有官的圈子。你爸不会来事,不爱走动,不给人送礼,也不参加那些应酬。黄副主任就看不上他,评先进的时候卡他,分房子的时候也卡他。我们住的那间半平房,是按规定分的,可黄副主任硬压了一年才给钥匙。你爸去找他理论,他说'排着队呢,又不是你一个人'。可后来搬进那栋新楼的人里头,有三个比我们晚进厂三年的。都是关系户。"
林五月没有接话。她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只洗了一半的碗,水从指缝间往下滴。
"你爸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他说小孩子不用管大人的事,把书念好就行了。"母亲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穿鞋底,"后来锅炉出事那天,你爸本来不该去隔壁车间。是黄副主任安排他过去的,说那边管路有问题,让他去看看。其实那天锅炉检修的活不是你爸的,是另一个师傅的。那个师傅请了假,黄副主任就让你爸顶上去。你爸去了,就再没回来。"
碗从林五月手里滑了一下,她赶紧抓住了。水溅在灶台上,溅在她脸上,凉的。
"后来呢?黄副主任……"
"后来厂里赔了一笔钱,抚恤金。黄副主任在追悼会上讲了话,说你爸是因公殉职,是厂里的好同志,号召全厂向他学习。"母亲的声音没有波动,"再后来,黄副主任调走了,调去了别的系统。走的时候,没人提那台锅炉的事。"
林五月把碗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她站在灶房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还在纳鞋底,一针一针的,节奏没变。可林五月看见,母亲握针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的答案,问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父亲回不来了。锅炉出事的真相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也许知道了也没人在乎。她能做的,就是不要再走父亲走过的那条路。不是不努力,是不把命押在别人的良心上。
别人的良心靠不住。只有自己的手靠得住。
十三
她进屋,把灯点上。
煤油灯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下几行字:
豆子:三斤,出六块。
卤水:适量。
柴火:约三斤。
售价:三角一块。
今天:售出一块,收入一毛五,折价。
成本:约一毛二。
毛利:三分。
她看着那个"三分",沉默了很久。
三分钱。她在厂里一天的工资是两块三。现在蹲在巷口晒了一整天太阳,挣了三分钱。
她又翻了一页,在新的纸面上写下明天的计划:
豆子:十斤,出约二十块。
固定客户:宋明远两块,赵叔一块,老周一块不收钱。
零售目标:十块。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需要解决:吆喝?还是不吆喝?
她在"吆喝"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又画了一个圈,把问号圈在里面。张婶说得对,赵叔也说得对。摆摊不吆喝,谁知道你卖什么。可她就是张不开嘴。她在厂里做了两年多技术员,习惯了用图纸和数据说话。让她站在巷口扯着嗓子喊"新鲜豆腐嘞",她做不到。至少今天做不到。
那明天怎么办?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圈里的问号像一个钩子,勾着她心里某个不敢碰的地方。她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是脸面。是"我读了十二年书、进了国企、当了技术员"的那个身份。是蹲在巷口被人看一眼就觉得脸上发烫的那层皮。
张婶没有这层皮。张婶是家属院的普通妇女,没有"身份"可丢。赵叔也没有。他们是自然而然地站在街边的,像树长在土里一样,不需要理由。可她不一样。她是从国企出来的,是从技术科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工装改的旧衬衫,口袋的位置还残留着别钢笔的痕迹。
那层皮能撕掉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撕掉那层皮,日子就过不下去。四十二块钱的基本生活费,交完水电、买完米面,连给母亲买一双布鞋的钱都不剩。而她不能让母亲再穿那双打了三个补丁的旧鞋了。不能了。
她把笔放下,没有合上本子。那几个数字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几粒掉在桌上的豆子。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本子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明天:加量。十斤豆子。二十块。价签改写,现磨鲜豆腐,当日限量。
写完这行字,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圆圆的,像一个句号。
不,不是句号。
她把墨点上画了一笔,改成了一个逗号。
院子里起风了。风从墙头翻进来,吹得窗棂嗡嗡地响。林五月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不大,弯弯的,挂在屋顶的瓦楞上,像一块没切完的豆腐。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母亲切菜的刀声,像石磨转动的节拍,像巷口那些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明天五点,石磨还会转起来。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叫宋明远的男人,三十来岁,手指干净,拎着公文包,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一个招待所的人,为什么要跑到巷子里买豆腐?主街上的国营菜场不是有卖的吗?便宜,还不用跑远路。
她翻了个身。
也许是招待所离巷子近。也许是他懒得走远。也许是张婶随口指了个路,他就顺着来了。没什么好想的。
可她还是想了一下。
不是想那个人,是想那个"两块"。每天两块,一个月六十块。光是这一个客人,就能抵上基本生活费的一多半。如果再有五个这样的固定客人呢?十个呢?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十个固定客户,每人每天两块,一天二十块。加上散客,一天能卖三十块。三十块乘以三角,九块钱。一个月二百七十块。
二百七十块。是她在厂里工资的两倍多。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像一粒种子,被埋在土里很久了,今天被风掀开了一条缝,漏进来一丝光。
她不知道那粒种子能不能发芽。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她会去浇水。
十四
灶房里,石磨沉默地蹲在角落,等着天亮。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石磨的磨盘上,像一层薄薄的霜。磨盘上有今天残留的豆浆痕迹,已经开始干了,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明天要用的十斤黄豆已经提前泡上了。豆子在水里泡一夜,胀得饱满,皮发亮,像一盆小小的月亮。
巷子深处那台收音机又响了。这回听的不是歌,是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庄重而平稳,说南方某座城市又批准了一批个体经营执照,说政策鼓励劳动者自谋职业,说个体经济是国民经济的有益补充。那些字词从收音机里飘出来,穿过几堵墙,传到林五月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有几个字她听清了。
自谋职业。
她在黑暗中把这四个字默念了一遍。自谋职业。自己给自己谋一条路。没有人给你安排,没有人给你保障,也没有人给你穿小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摔了也是自己摔的,赚了也是自己赚的。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很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旧棉花胎打的,盖了好几年了,棉絮结了块,硬邦邦的,不怎么暖和。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蜷起腿,缩成一小团。
明天五点,石磨会转起来。豆浆会从磨缝里淌出来。豆腐会在木匣子里一块一块地压成型。她会把搪瓷盆端到巷口,支起折叠桌,铺上白布,把价签立好。
至于吆不吆喝的事,明天再说。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巷子里有一阵脚步声经过。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青石板上。她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做梦,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夜风里,什么也听不见了。
院子里,风把鸡窝旁边的干草吹起来几根,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月亮移了一寸,从瓦楞上滑到了屋脊上,照着整个院子。三只母鸡挤在窝里,缩着脖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五月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约12600字)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