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54章咬牙
一
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林五月知道,因为她根本没睡着。躺在床板上,听着雨点打在瓦楞上的声音,由疏到密,由轻到重。起初像有人用指尖弹着瓦片,嗒嗒嗒嗒,试探似的。后来变成拳头擂,咚咚咚咚,带着一股蛮力。再后来不分点了,连成一片,哗哗哗哗地往下泼,像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盆翻了。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数雨声的节奏。数到二百多下的时候,放弃了。翻身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火柴,点了一截蜡烛。蜡烛只剩半截了,蜡烛芯歪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人影。
她看着那个人影,发了一会儿呆。影子的头很大,身子很细,胳膊很长,像一个被拉变形的泥人。她伸手在影子的头上摸了一下,摸到的是墙壁,凉的,粗糙的,沙粒硌着指腹。
灶房里的石磨今天不用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不想推,是推了也没用。下雨天,巷口的人流量会缩到平时的两三成。两三成是什么概念?平时早高峰六七十人经过,雨天可能只有十五到二十个。十五到二十个人里头,愿意停下来买豆腐的能有几个?三四个?还是一两个?
但她还是得起。
她摸黑穿好衣服,走到灶房。灶房里的黄豆昨晚泡上了,十斤,胀得满满一盆。她看着那盆豆子,犹豫了大约十秒钟。十斤豆子能出二十块豆腐,二十块豆腐全部卖出去能挣三块六。如果只卖出去五块,挣九毛。如果一块都卖不出去,亏的不仅是豆子的钱,还有柴火、卤水、时间,还有她蹲在巷口淋一天雨的身子。
可她还是把豆子倒进了石磨。
嘎吱,嘎吱。石磨转起来了。磨声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说话,说了也听不见,但嘴还是在动。
推磨的时候,她的手比平时紧。磨杆上沾了水,滑,她攥不住,换了两次手。掌心的茧子被水泡软了,磨杆一转,茧子就跟皮似的搓起来,疼。她咬着牙推,推了四十分钟,磨完了十斤豆子。
豆浆煮开的时候,灶房里全是白雾。雾气浓得像棉絮,她伸手在面前挥了挥,挥不开。汗水和雾气混在一起,黏在脸上,痒。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也是湿的。
点卤的时候,她格外小心。雨天温度低,浆温降得快,卤水要稍微多放一点。她用竹筷子蘸了卤水,在浆面上画了三圈。浆水凝得比平时慢,她等了一会儿,又画了一圈。终于凝了,絮状的豆腐脑在锅里沉下去,清水浮上来。
她舀了一勺看了看。豆腐脑比平时老了一点。不多,但她自己尝得出来。老了的豆腐口感发硬,不滑嫩,回头客会失望。
宋明远每天来买两块豆腐,就是冲着嫩来的。她不能让他失望。他是她现在最大的固定客户,每天六毛钱,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钱够买三十斤面粉,够交一个月水电费,够给母亲买一双布鞋。
她把豆腐脑舀进木匣子,压上青石板。浆水从匣子四角往下淌,滴在搪瓷盆里。滴答,滴答。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浆水,哪个是雨水。
二
天亮了,雨没停。
不是那种忽大忽小的阵雨,是连阴雨,均匀的,持续的,没完没了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好像整个天都是一块湿透了的灰布,往下拧着水。
林五月把豆腐装进搪瓷盆,盖上白纱布。折叠桌、马扎、价签牌、荷叶,一样一样归拢好,用扁担挑着出门。
母亲在堂屋门口拦住了她。
"五月,今天别去了。"
"去。"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去。不去,二十块豆腐全废了。"
母亲的嘴张了张,没再说话。她转身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东西,是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是半透明的,原来是盖粮食的,被母亲用剪刀裁成了方形,四个角各拴了一根细麻绳。
"挡挡雨。"母亲把塑料布塞进她手里。
林五月接过塑料布,叠好,塞进搪瓷盆旁边的缝隙里。她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站在门槛里面,背微微佝着,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了。
"妈,我走了。"
"嗯。吃了东西再去。"
"来不及了。早市赶不上就卖不动了。"
"你带走。"母亲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馒头是昨天的,凉了,硬了,皮上有一道裂纹。她把馒头塞进林五月的口袋里,手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别淋感冒了。"
林五月点了点头,挑起扁担出了门。
雨打在扁担上,扁担吱呀吱呀地响。她低着头走,脚下的路面全是泥浆,胶鞋踩下去"咕叽"一声,泥浆从鞋帮上翻上来,溅到裤脚上。她没管。裤脚已经湿透了,从膝盖往下全是泥水。
巷子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老李家的收音机已经响了,隔壁的公鸡已经叫了三遍。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雨声。连张婶的茶叶蛋摊都没有出。巷口空荡荡的,张婶的蜂窝煤炉不在,茶叶蛋锅不在,那把撑着红蓝条纹雨伞的折叠椅也不在。
赵叔那边也没来。修自行车的摊位空着,地上那几块黑色油渍被雨水冲淡了,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整个巷口只有她一个人。
三
她支起了摊子。
折叠桌在雨里搁不稳,四条腿踩在泥地上,雨水把泥泡软了,桌腿往下陷。她找了几块砖头垫在桌脚下面,砖头也滑,垫了三次才稳住。白布铺上去,立刻就湿了,贴在桌面上,灰蒙蒙的。搪瓷盆端出来,揭开纱布,豆腐在盆里白得发亮,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雨天光线暗,豆腐会显得灰。但没有。豆腐是白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白得格外刺眼,像一小块从云里掉下来的东西。
她把价签牌立好。价签还是那张烟盒纸裁的,毛笔写的"鲜豆腐,三角一块"已经褪了色,她又用铅笔描了一遍。描完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比原来的还难看。算了,能认就行。
然后她撑起了那块塑料布。
塑料布的四个角拴着麻绳,她把两根绳子系在折叠桌的桌腿上,另外两根系在身后墙上的两根钉子上。钉子是她前两天敲进去的,专门用来固定遮阳布。现在遮阳布变成了遮雨布,效果差了不少。塑料布是半透明的,雨水打在上面,"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在上面弹豆子。水顺着塑料布的低洼处汇集,形成一个小水包,越鼓越大,她伸手一推,水包"哗"地破了,水顺着布面流到地上,溅了她一裤腿。
她坐在马扎上,缩在塑料布底下。马扎矮,她坐着的时候膝盖几乎抵着胸口,像蜷在一个壳里。塑料布的边缘就在她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雨点打在上面,溅起的水雾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头发上、睫毛上。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也是凉的。
六点整。早市开始了。
平时早市开始的时候,巷口会有一个短暂的人流高峰。六点半到七点之间,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的,各色人等从主街上涌过来,在巷口分流,一部分拐进巷子,一部分沿着主街继续走。高峰持续半个小时,然后人流稀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零散过客。
今天没有高峰。
六点半,巷口经过两个人。一个穿雨衣骑自行车的男人,车骑得飞快,车轮碾出一道水花,溅到她摊子前面。他连头都没转。另一个是打伞的老太太,老太太在张婶的空摊位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没人,走了。
七点,经过四个人。没有一个人看她的摊子。
七点半,一个人。一个背书包的少年,书包上套着一个塑料袋防雨。少年从她摊前跑过去,跑过去又跑回来了,蹲下来看了一眼豆腐。
"多少钱一块?"
"三角。"
少年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够吗?"
"不够。"
少年站起来,跑了。
八点。没有人。
林五月坐在马扎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揣在袖筒里。馒头还在口袋里,她掏出来啃了一口。馒头凉透了,硬得像石头,咬一口下去,碎渣掉在搪瓷盆边上。她把碎渣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干馒头就着雨水,在胃里胀成一团,沉甸甸的。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
十斤豆子,八角钱。柴火约两毛。卤水约五份。合计成本一毛三分钱乘以二十块,两块六。如果今天一块都卖不出去,就是亏两块六。如果卖出去五块,收入一块五,亏一块一。如果卖出去十块,收入三块,挣四毛。如果全部卖出去,收入六块,挣三块四。
三块四。是她母亲在厂里上一整天班的工资。
她不知道今天能卖几块。但她知道,只要她坐在巷口,就还有机会。她一走,机会就是零。
四
九点,雨小了一点。
从"哗哗"变成了"淅沥淅沥",像有人在远处拧毛巾,水断断续续地往下滴。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厚的,但能看见云层的缝隙了,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像灯泡快灭之前最后一闪。
张婶来了。
张婶穿了一件透明雨衣,雨衣是塑料的,扣子在前面,扣歪了一颗,左边的衣襟翘起来。她一手拎着蜂窝煤炉,一手拎着茶叶蛋锅,腋下还夹着一把折叠椅。走路的时候身体歪着,像一只被风吹斜了的企鹅。
"五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张婶把炉子放在老位置,弯腰点火。蜂窝煤受了潮,点了三次没着,她骂了一句"他奶奶的",又点了一次,这次着了。煤炉冒出一股青烟,烟被雨水一压,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灰色的雾。
"今天能卖出去几个?"张婶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问。
"不知道。"
"下雨天就这德性。我上回下雨天出摊,一上午卖了两个蛋。两个蛋六分钱,连煤钱都不够。"
"那您今天还出来?"
"不出来更亏。煤烧了,蛋煮了,搁家里也是烂。摆出来好歹有个指望。"张婶把蛋放进锅里,蛋在沸水里滚了几圈,壳碰壳,叮叮地响。"五月,我跟你说,下雨天做生意就跟赌钱似的,你得有本钱才坐得上桌。本钱是什么?就是时间。你蹲在这儿蹲一天,就是往桌上押了一天的本钱。赢不赢看运气,但你不起身离桌,就还有翻本的可能。"
林五月没说话。她觉得张婶说得对,但"对"这个字在雨天里显得很轻,轻得跟雨点似的,落在身上不疼,但湿透了。
十点,来了一个客人。
是宋明远。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上有几个补丁,补丁是用黑色电工胶布贴的,远看像一只长了斑的蘑菇。他走路的时候伞压得很低,脸藏在伞沿底下,只露出下巴和领口。灰色的夹克衫今天换成了蓝色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块旧表,表的秒针在走,嘀嗒嘀嗒的,跟雨声不同步。
"今天还出摊了?"他站在摊前,伞往后倾了一下,露出脸。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嗯。"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卖。"
宋明远看了看搪瓷盆里的豆腐,又看了看她。她的蓝布衫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红,指尖发白,是冻的。
"两块。"他说。
"今天的老豆腐多,你要嫩的还是老的?"
"一块嫩的一块老的。嫩的凉拌,老的炖汤。"
"好。"
她拿荷叶包了两块豆腐。嫩的那块在中间,老的那块在边上,她包的时候手很稳,豆腐没有碎。荷叶是昨天采的,隔了一夜,边角蔫了,颜色从碧绿变成了暗绿,但还能用。
"六毛。"她把豆腐递给他。
宋明远掏钱的时候,多拿了一张一毛的。他把七毛钱递过来。
"多了。"
"多的那一毛是雨天的。"
"什么意思?"
"雨天出摊不容易,多给一毛。"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施舍的意味,不像在可怜她,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雨天的东西应该贵一点,因为做的人付出了更多。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是平的,不躲不闪,像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湿漉漉的,灰扑扑的,但腰是直的。
"不行。说好了三角一块,不能多收。"
"那就当预付明天的。明天我还要两块,你今天多收一毛,明天收五毛。"
"明天还是六毛。今天多的一毛退给你。"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毛钱,硬塞回他手里。宋明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硬币,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在雨天的灰光里显得很干净。
"行。你说了算。"
他拿着豆腐走了。黑伞在雨里晃了几下,拐进了巷子深处。
五
宋明远走了以后,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巷子里住的王大妈,买了两块老豆腐,说回去炖白菜。一个是从街上过来的中年男人,买了一块嫩豆腐,说回去拌皮蛋。三个人,一共五块豆腐,收入一块五。
一块五。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成本两块六,收入一块五,亏一块一。
但她没有亏本的感觉。因为她手里有一块五毛钱,是今天的,是实实在在攥在手心里的。不是厂里发的,不是谁给的,是自己磨了豆子、点了卤水、蹲在雨里等来的。
剩十五块豆腐。十五块豆腐在搪瓷盆里白花花地码着,被雨水打湿的纱布盖着,像一群没有着落的孩子。如果到天黑还卖不出去,就只能拿回去自己吃了。十斤豆子的豆腐,她和母亲两个人吃半个月也吃不完。吃不完就酸,酸了就扔,扔了就是扔钱。
她咬了咬牙。不能想这些。想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人就坐不住了。坐不住就走,走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把纱布重新盖好,把手缩回袖筒里,继续等。
雨又大了。哗哗哗哗地往下泼,塑料布上的水包鼓了一个又一个,她一个一个推破,推完了又鼓,鼓完了再推。像在跟雨打一场拉锯战,她推,雨鼓,她再推,雨再鼓。谁也不服谁。
中午了。
她啃完了那个凉馒头。馒头在胃里胀了一上午,已经消化了大半,饿劲儿上来了。她没带别的吃的。出门的时候只想到赶早市,没想到午饭的事。
张婶那边倒是有茶叶蛋。张婶隔着雨帘喊了一声:"五月,过来吃个蛋!"
"不用了,张婶。"
"来吧!还没吃饭吧?我看得出来。你脸色都发青了。"
"真不用。"
张婶"啧"了一声,没再喊。过了几分钟,她端着一只茶叶蛋走过来,硬塞进林五月手里。蛋是热的,刚从锅里捞出来的,壳上还沾着酱色的卤汁,热气从蛋壳的裂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八角桂皮的香味。
"吃。不吃我生气了。"
林五月剥了蛋壳。蛋白是褐色的,弹弹的,咬一口,蛋黄的沙绵和卤汁的咸香在嘴里混在一起。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觉得胃里暖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暖从胃里往四肢蔓延,蔓延到指尖的时候停住了,指尖还是凉的。但胃暖了就够了。胃暖了人就能撑。
"张婶,谢谢。"
"谢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客气。"张婶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手,"五月,我多嘴说一句。你这丫头太犟了。下雨天,少卖一天不会死人。你这身子骨,淋出病来,看病花钱比卖豆腐挣的多。"
"我知道。但我不想歇。"
"为什么?"
林五月想了想,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缺这一天的事,是缺这一天的劲。劲这个东西,歇一天就松一分,松两分就散了,散了就攒不回来了。她在巷口蹲了半年,从第一天卖出一块豆腐到现在每天能卖十五到二十块,靠的就是这股劲。每天五点起来,推磨,煮浆,点卤,压模,挑着扁担走到巷口,支摊,等客,收摊,回家,明天再来。这套流程她已经走了半年,走成了一种节律。节律断了,就像钟的发条松了,再拧上就费劲了。
"歇不了。"她说,"歇了就不想来了。"
张婶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没再劝。
六
下午两点,雨变成了毛毛雨。
毛毛雨比大雨更讨厌。大雨是明的,看得见,躲得掉。毛毛雨是暗的,看不见,躲不掉。它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像雾,像气,像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不疼,但湿。湿透了衣服,湿透了骨头,湿透了心。
巷口的人稍微多了一点。有三个买菜的女人经过,其中一个停了一下,看了看豆腐,问了一句"多少钱",说了声"贵了",走了。另一个买了两块。第三个看都没看。
下午的生意跟抽丝似的,一点一点地来。两点半卖了三块,三点卖了两块,三点半卖了一块。到四点的时候,二十块豆腐卖了十三块,剩七块。
七块豆腐在搪瓷盆里,纱布盖着,边角已经开始发干了。她用手指碰了碰最外面那块,表皮发硬,按下去不弹了。芯还是嫩的,但皮老了。跟第一天出摊时一样。
她把那七块豆腐用布袋装好。回去切成小块,盐水泡上,能放两天。两天里她和母亲每顿吃一块,加上馒头和咸菜,够了。
她正要收摊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不是来卖豆腐的。
是周建设。
七
周建设是巷子东头老周家的儿子,三十二岁,在区建筑队当瓦工。他个子高,一米七八,肩膀宽,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像在让着什么。脸黑,是常年在外面晒的,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去年工地上被钢筋刮的。手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跟林五月认识。不是那种很熟的认识,是巷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认识。他比她大三岁,小时候一起在巷口玩过。后来他去了建筑队,她上了高中、进了工厂,两个人的路就岔开了。
周建设走到巷口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瓦刀。瓦刀是铁的,沾着水泥,他用一块破布裹着拎在手里,像拎着一根短棍。他下班了,从工地上回来,淋了一路雨,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领上洇了一圈深色。
他看见林五月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慢了不到一秒,又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了。回过头来,看了看她的摊子。
"五月?"
"嗯。"
"下这么大雨你还在这儿?"
"嗯。"
他走到摊前,站了一会儿。雨打在他头上,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淋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
"你淋了多长时间了?"
"早上六点出来的。"
"六点?"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到现在十个小时了?"
"差不多。"
周建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坐在马扎上,蓝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锁骨的轮廓清楚得像刀刻的。头发全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红得像煮熟的虾。脚上的胶鞋灌了水,鞋面上有一层泥浆。
"你妈知道你在这儿淋雨吗?"
"知道。她让我别来,我没听。"
"你也不听你妈的话了?"
林五月没接话。她把搪瓷盆里的纱布整理了一下,把最后七块豆腐码整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是稳的,动作很慢,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
"五月,我多嘴说一句。"周建设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的犹豫,"你这摊子,雨天就别出了。少卖一天不碍事。你这身子……"
"我身子怎么了?"
"你瘦了。比上半年瘦了不少。我上个月在巷口碰见你,就觉得你脸小了一圈。今天一看,更瘦了。"
林五月抬起头看他。周建设的脸在雨里黑得发亮,雨珠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滚,滚到下巴尖上,滴落。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是那种随口说说的认真,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认真。
"周建设,你管得挺宽。"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在工地上跟水泥砖头打交道惯了,嘴比手笨。他愣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你一个女的,不该受这个罪。"
林五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感激,也不是拒绝,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她在看这个人,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眼睛里的东西、手上的动作。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瓦刀拎在左手,右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攥着什么,攥得很紧。他紧张了。
"你觉得不该受的罪,我觉得该受。"她把搪瓷盆端起来,放进布袋里,"你干建筑,夏天晒冬天冻,你不也受着?你为什么不歇?"
"我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是人了?男的就不怕淋雨?"
周建设被她噎住了。他站在那里,雨从头顶往下浇,浇了一脸一身,他也不擦。他看着她收摊,看她把折叠桌收起来、白布叠好、马扎夹在胳膊底下。她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折叠桌夹在左胳膊下,搪瓷盆挂在扁担一头,马扎挂在另一头,扁担压上肩,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又硬生生扛住了。
"我帮你挑。"他伸出手。
"不用。"
"你家在巷子里头,这段路泥滑,你挑着东西不好走。"
"我挑了半年了,好走。"
她挑起扁担走了。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脚步踩在泥地上,咕叽咕叽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雨里渐行渐远。
周建设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小,挑着扁担的时候更小,像一片叶子在雨里飘。但她没飘走,她走的是直线,一步一步,稳稳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瓦刀在手里晃荡,碰着裤腿,叮叮地响。
八
晚上回到家,林五月先换了衣服。
湿衣服脱下来的时候,布料贴在皮肤上,撕不开。她使劲扯了一下,"嘶"地一声,布料从皮肤上剥下来,带着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细小的砂纸。
她用干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上一件干衣服。干衣服是那件蓝布衫,洗了又洗,颜色褪了,但干的。她把湿衣服挂在灶房的绳子上,湿衣服滴着水,滴在灶台上,滴答滴答的。
母亲在灶台上热饭。饭是白菜豆腐汤和两个馒头。白菜是院子里种的,豆腐是今天没卖出去的。母亲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白菜汤里煮。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豆腐在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像白色的鱼。
"今天卖了多少?"母亲问。
"十三块。"
"剩七块?"
"嗯。"
"够吃两天。"
"嗯。"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汤盛在两只碗里,一碗多放了豆腐,一碗少放了。多的那碗推到林五月面前。
"妈,你的碗里的豆腐少了。"
"我牙不好,吃多了胀。你多吃点。"
林五月看了看母亲的碗。碗里的豆腐只有三小块,漂在白菜汤里,像三只白色的小船。母亲六十二了,牙确实不好,右边的磨牙掉了一颗,左边的松了一颗,嚼硬东西费劲。但豆腐不硬。豆腐是软的。母亲不是吃不了,是省给她吃。
她没说什么,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豆腐夹到母亲碗里。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推辞。
两个人坐在灶台旁边吃饭。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照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雨还在下,打在瓦楞上,"沙沙沙沙"的,比白天轻了一些,但没停。
"五月。"母亲忽然开口了。
"嗯?"
"今天有个人来找你。"
"谁?"
"周家的建设。"
林五月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下午来过一趟。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问我是不是你还在巷口摆摊。我说是。他说他路过巷口看见你了,让你下雨天别去了。我说我劝了,你不听。他说他知道你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放下了一个东西。"母亲站起来,从灶台后面的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包红枣,半斤左右,用红纸包着,纸上有油渍,是枣子透出来的。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林阿姨,五月淋了一天雨,红枣煮姜汤驱寒。'就这么一句。说完就走了。"
林五月看着那包红枣。红枣是干的,个头不大,颜色深红,皮上有皱纹。她伸手摸了摸,枣子的表面涩涩的,有一层薄薄的灰。
"妈,这红枣我不能收。"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他凭什么给我送红枣?"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母亲没有说"收下"或者"退回去",她只是把红枣放在桌上,用手指把塑料袋的口捋平了。
"五月,周建设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人不坏。"
"我知道他人不坏。但我跟他没什么交集。"
"没有交集可以慢慢有。"
"妈。"林五月的语气沉了一下,"我现在不想这些。"
母亲沉默了。她端起碗,把碗里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吃了。嚼的时候很慢,右边的牙不用,只用左边。嚼完了咽下去,放下碗,站起来去刷锅。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管里"咕噜"响了一声,是管里有空气。水流出来是浑的,带了一点铁锈色,流了一会儿才变清。
"五月,"母亲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一个人扛。"
"我没一个人扛。还有您呢。"
"我能扛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你的就是磨磨豆子、切切豆腐。扛不了别的。"
"那就够了。"
母亲没再说话。她刷完了锅,把锅扣在灶台上沥水。然后她走到桌前,把那包红枣拿起来,放进柜子里。不是退回去,是收起来了。
"红枣我先收着。你什么时候想喝了,跟我说。"
林五月看着母亲把柜子关上。柜门合上的时候,"咔"地一声,跟弹簧锁的声音一样。
九
吃完饭,她进屋记账。
煤油灯的光圈照着桌面巴掌大一块地方。她翻开那个旧本子,在今天日期的下面写:
十月十七日。雨。
豆子:十斤,出二十块。
售出:十三块。收入:三元九角。
固定客户:宋明远两块。
散客:五人,十一块。
剩余:七块。自留食用。
成本:豆子八角,柴火两角,卤水五角。合计一元零五分。
毛利:二元八角五分。
她看着"二元八角五分"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二元八毛五。今天蹲在雨里十四个小时,挣了二元八毛五。每小时折合两毛钱。
但比第一天好。第一天卖了一块豆腐,挣了三分钱。今天卖了十三块,挣了二元八毛五。从三分到二元八毛五,她走了半年。
她翻回前面,看了看前几天的记录。
十月十四日。晴。售出十八块。收入五元四角。毛利四元三角五分。
十月十五日。晴。售出十六块。收入四元八角。毛利三元七角五分。
十月十六日。多云。售出十四块。收入四元二角。毛利三元一角五分。
十月十七日。雨。售出十三块。收入三元九角。毛利二元八角五分。
四天的趋势:十八,十六,十四,十三。递减。天气越差,卖得越少。这个规律她早就发现了。晴天的销售额是雨天的将近两倍。可雨天她不能不去。不去的话,固定客户会跑到别处买豆腐。跑了一次就跑第二次,跑两次就习惯了,以后就不来了。固定客户是命根子,命根子断了,摊子就死了。
她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雨天策略:一,提前出摊,抢早市仅有的客流。二,雨天不降价,维持品质。三,固定客户必须留货,风雨无阻。
写完她看了看这三条,觉得还行。第一条她做到了,今天五点就起来了。第二条也做到了,宋明远多给一毛她没收。第三条也做到了,宋明远的两块豆腐她留了。
但她的手在写第三条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宋明远每天来买两块豆腐。如果有一天他不来了呢?如果他调走了,或者换了工作,或者不想吃豆腐了,或者他找到了更便宜的豆腐来源呢?
两块豆腐。六毛钱。一天六毛,一个月十八块。十八块钱在她的总收入里占多少?她算了一下。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十五天,总收入六十三块七毛。宋明远的固定收入占了二十七块。将近一半。
将近一半的收入来自一个人。这个人在她的生意里占据了太大的比重。太大了就不安全。万一这个人走了,她的收入直接砍掉一半。
她需要更多的固定客户。
她在本子上写:"目标:月底前发展五个新固定客户。"
五个。怎么发展?她不知道。她不会吆喝,不会拉客,不会站在巷口喊"新鲜豆腐嘞"。她只会坐在马扎上,等。等客人自己来。来的客人里头,偶尔有一个会再来。再来的就是回头客。回头客里头,偶尔有一个会变成固定客户。这个过程她控制不了,只能等。
但她可以做一些事来提高概率。比如,把豆腐做得更好。更好吃,更好看,更新鲜。让来过的人想再来,让再来的人每次都来。
她在本子上写:"品质提升:一,尝试做老豆腐和嫩豆腐两种,满足不同需求。二,试验卤水配比,找出口感最佳的比例。三,豆腐脑单独卖,早市供应,限量。"
豆腐脑。这个念头是她上周想到的。她每天磨豆浆的时候,点卤之后会有一锅豆腐脑。以前豆腐脑都是自己吃了或者倒掉。但豆腐脑是可以卖的。一碗豆腐脑两毛钱,加一勺白糖,热乎乎的,雨天喝一碗暖身子。早市上买豆浆的人不少,如果她能顺带卖豆腐脑,又是一笔收入。
她越想越兴奋,在本子上飞快地写:"豆腐脑:每日限三十碗。两毛一碗。三十万六块钱。加上豆腐的收入,日总收入可达十元以上。"
十元以上。她在数字后面画了一个感叹号,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感叹号擦了。擦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一道灰痕,她看着那道灰痕,嘴角动了一下。
十
写完账,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但没停。瓦楞上的雨声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一页接一页,翻不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冬天的厚被子,她前几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十月了,夜里凉了。被子有点潮,她把被子裹紧了,用体温慢慢焐。焐了一会儿,被子暖了,但她还是觉得冷。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白天淋了一天的雨,雨水渗进了骨头缝里,焐不干净。
她翻了个身,侧着躺,蜷起腿。这个姿势跟她在巷口坐在马扎上的姿势一样。膝盖抵着胸口,背弓着,像一只虾。她觉得自己白天在巷口坐了十四个小时,已经坐成了那个姿势,回来躺着也改不过来了。
她想起周建设说的话:"你瘦了。比上半年瘦了不少。"
她瘦了吗?她不知道。她没有秤,家里唯一一杆秤是母亲用来称面粉的杆秤,最大称重五斤,称不了人。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肋骨能摸到了,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半年前摸不到。半年前肋骨上面还有一层肉,现在肉没了,只剩骨头和皮。
她不害怕瘦。她害怕的是没有力气。力气是她的本钱。磨豆子要力气,挑扁担要力气,蹲在巷口十四个小时也要力气。力气没了,本钱就没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包红枣。红枣煮姜汤驱寒。周建设说的。一个在建筑队干瓦工的男人,给她送了一包红枣。半斤红枣,不值几个钱,但那份心思是重的。
她不想接受那份心思。不是不领情,是不敢领。领了就有亏欠,亏欠了就要还,还来还去就缠在一起了。她现在缠不起。她每天五点起来推磨,六点出摊,天黑收摊,回家还要记账户、泡豆子、切豆腐。她的时间全是填满的,没有缝隙。没有缝隙的日子容不下多余的东西。
可她又想起了周建设站在巷口淋雨的样子。他没打伞,没穿雨衣,就那么淋着。他的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看着她收摊,看着她挑起扁担,看了很久才转身走。
他为什么不打伞?他出门的时候不知道下雨吗?知道。他一定知道。他是个瓦工,天天在外面干活,不可能不知道下雨。他没带伞,是因为他走得急。他走得急,是因为他听说她还在巷口淋雨,急着来看她。
他急了。
林五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硬,有弹性,带着一股粮食的干燥气味。她把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她看了半年的裂纹。裂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分了岔,像一条干涸的河道。她盯着那条裂纹,忽然觉得它在变长。不是真的变长,是她的眼睛花了。眼睛花了是因为太累了。太累了是因为今天在雨里蹲了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她闭上眼睛。
雨声在耳边响着,均匀的,持续的。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一页,翻不完。书里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写的是一个蹲在巷口卖豆腐的女人。也许写的是一个在雨天淋了十四个小时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写,只是空白的纸页,一页接一页地翻,翻完了合上,放在书架上落灰。
她在雨声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雨,没有巷口,没有搪瓷盆,没有豆腐。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转。豆子在磨。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的,稠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腥气。
她在磨声里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巷口。天晴了。阳光金灿灿地打在地上,打在她的搪瓷盆上,打在豆腐上。豆腐白得发亮,像六块小小的太阳。有人来了,一个接一个,买她的豆腐。她收钱,找零,包荷叶,递过去。一个接一个。钱包越来越鼓,鼓得口袋装不下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雨还在下。她伸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是空的。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是上次在搪瓷盆底下抽出来的。她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摸着上面的字。摸不出来写的什么,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着何老师暗房的地址。
她把纸条放回口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明天五点,石磨还会转起来。不管下不下雨。不管她瘦不瘦。不管周建设送不送红枣。不管宋明远来不来。不管巷口有没有人。
石磨会转。豆子会磨。豆腐会做。她会挑着扁担走到巷口,支起摊子,坐下来,等。
等雨停。等客来。等日子一点一点地变好。
她咬着牙。牙咬得咯咯响,在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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