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双肩

《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62章双肩

林夏是七月二十三号送来的。

沈梦溪产假只有五十六天。五十六天满了,她得回东方师范学院上课。课不能不上,课不上就没人代,没人代学生就得自学,自学了期末考试不及格率上升,不及格率上升了系里要追责。追责追到她头上,她连讲师都保不住。讲师保不住,工资降一级。工资降了,养孩子的钱从哪来?

所以她得回去。

回去以后林夏怎么办?沈梦溪在师范学院的筒子楼里请不起保姆。保姆一个月三十块,她工资六十块,请了保姆剩三十块,三十块吃饭都不够。林启铭在红星,八十七块工资,寄四十块过来,加上她的三十块,一共七十块。七十块养三口人,紧巴巴的。请了保姆就剩四十块,四十块养四口人,不可能。

林启铭提了一个方案:把林夏送到红星,让林五月帮忙带。

林五月是林启铭的姐姐。林启铭叫她姐。林五月在红星巷口卖豆腐,住在老宅子里,老宅子是林家的祖屋,三间瓦房一个小院。林五月的丈夫周建设在区建筑队当瓦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他们有一个儿子叫周海洋,今年三岁半。

沈梦溪犹豫了三天。犹豫不是因为不放心林五月,是因为不好意思。林五月自己有一个三岁半的儿子要带,还有一个豆腐摊要出,每天五点起来推磨,六点出摊,天黑收摊。这已经够累了。再加一个三个月的婴儿,怎么带?

但林启铭说:"姐会答应的。"

他给林五月写了一封信。信不长,一页纸。信里说:梦溪产假满了,得回去上课。林夏没人带。请保姆请不起。姐,你能不能帮忙带一段?待多久不好说,也许半年,也许一年。等梦溪忙过了这一阵,想办法把孩子接回去。

信寄出去以后等了四天。第四天林五月回了信。信更短,半页纸:

"送来吧。"

两个字。下面写了一句:"海洋的衣服太小了,林夏穿不了。你买几件婴儿的衣服一起带来。奶粉我这里有,不用买。"

就这些。没有客套话,没有"我很忙但是",没有"让我想想"。就是"送来吧"。

林启铭把林夏送去的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他请了一天假,坐了四个小时的慢车,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襁褓。襁褓里是林夏。林夏三个月大,七斤半了,比出生的时候重了三两。脸不皱了,圆了,白里透粉,像一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

林五月站在院门口接他们。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扎在脑后,围裙系着,围裙上有豆腐的白色浆痕。脚上是布鞋,鞋面上有一块湿,是刚从灶房出来沾的水。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纱布,纱布是擦豆腐模具用的,没来得及放下。

她看见林启铭怀里的襁褓,手上的纱布攥紧了。攥了一下又松了。松了以后她伸出手,手在襁褓上方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林夏的额头上。额头是温的,不烫不凉。

"路上没哭?"

"没哭。睡了全程。"

"好带。"

"嗯。"

她接过襁褓。接过的时候她的手很稳,跟接搪瓷盆一样的稳法。但拳法一样,力气不一样。接搪瓷盆时两只手卡住盆沿,使劲端平。接婴儿是两只手兜住头和屁股,轻轻拢住。她以前没抱过这么小的婴儿。周海洋出生的时候三斤八两,早产,在保温箱里待了半个月。出了保温箱以后她抱的第一个晚上,手抖了一夜。后来抱多了,手不抖了。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没抱过婴儿,手生了。

她把林夏抱在怀里。林夏在襁褓里动了一下,嘴嘬了两下,像在找奶。没找到,嘴不嘬了,眼睛动了一下,眼皮底下转了两圈,没睁开。继续睡。

"屋里凉,进去吧。"林五月侧身让路。

林启铭进了院门。院子里晒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摊着几块豆腐渣,豆腐渣在太阳下晒干了当饲料喂鸡。院角有一只铁皮桶,桶里泡着明天的黄豆。鸡窝里两只母鸡在趴着,看见人来了,"咯咯"叫了两声。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今天没卖完的四块豆腐。旁边是一碗白米饭和一碟咸菜,是林五月的午饭。午饭没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饭凉了。

周海洋不在堂屋。他在灶房里。林启铭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旁边玩泥巴。泥巴是从院子里挖的,湿的,黏的,被他捏成了一个圆球。圆球上插了四根树枝,树枝是腿。还有一个更小的圆球插在上面,是头。头上面安了两颗黄豆,是眼睛。

"舅舅!"周海洋看见林启铭,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海洋,手脏,别摸舅舅衣服。"

周海洋不听,扑过来抱住了林启铭的腿。泥手印留在了林启铭的裤腿上,灰色的裤腿上多了几个棕色的指头印。

"舅舅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带好吃的。带了你妹妹。"

"妹妹?"周海洋歪着头,"哪个妹妹?"

"你看。"林五月抱着襁褓走过来,蹲下来,让周海洋看。她把襁褓的边角掀开了一点,露出林夏的脸。

周海洋凑近了看。看了三秒,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林夏的脸。林夏的脸软软的,被戳了一个小坑,弹回来了。

"软的。"周海洋说。

"轻点。她小。"林五月把襁褓拢好,站起来。

"妈,她住我们家?"

"住一段。"

"住多久?"

"住一段。"林五月没有说具体多久。具体多久她也不知道。

"那她睡哪儿?"

"跟我睡。"

"那我呢?"

"你也跟我睡。"

"三个人?"

"三个人。"

周海洋想了想,点了点头。三岁半的孩子不懂三个人挤一张床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多了一个妹妹,好玩。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泥,又看了看林夏的襁褓,忽然说了一句:"妈,她饿了怎么办?"

"冲奶粉。"

"我会冲!"周海洋举起手,"张婶教过我。先放水后放粉,摇一摇,滴在手背上试温度。"

林五月笑了一下。笑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手都没洗干净,冲什么奶粉。先去洗手。"

周海洋"哦"了一声,跑出去了。跑的时候泥手甩了一下,泥点子甩在灶台边上,像一幅抽象画。

头三天是最难的。

林夏的生物钟还是新生儿的生物钟:三个小时吃一次,吃完睡,睡醒吃,不分昼夜。白天还好,白天林五月不出摊,在家带她。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在睡,睡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动一下手脚,像在做梦。但到了晚上,她就开始闹。

闹不是哭。哭还好办,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闹是那种不哭不闹但也不睡的状态。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盯着天花板看。看一会儿,哼两声。哼完了继续看。看着看着忽然哭一声,哭一声又停了。停了又看。看了又哼。哼了又哭。

第一天晚上,林夏从凌晨一点闹到三点。两点之间她哼了七次,哭了三次,每次哭不超过三十秒。林五月每次都起来看。第一次起来看她是不是尿了,翻了翻襁褓,尿布是干的。第二次起来看她是不是饿了,冲了半瓶奶粉,她嘬了两口不嘬了。第三次起来抱起来拍,拍了两分钟,她安静了,放下去又哼。

林五月把枕头垫高,靠着墙坐着,把林夏放在腿上。腿上垫了一块棉布,棉布是旧床单裁的,软的,洗了很多次了。林夏躺在棉布上,眼睛盯着林五月的脸。林五月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暗处也是亮的,黑黑的瞳孔里映着一星窗外的月光。

"你不睡我也不睡。"林五月小声说。

林夏"啊"了一声。不是哭,是那种婴儿特有的、没有意义的"啊"。像在回应。

"啊什么啊。你妈把你扔给我了,你倒不认生。"

林夏又"啊"了一声。

林五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是温的,软的,摸上去像一块刚点好的豆腐脑。嫩。嫩得让人不敢使劲。她的手指在林夏的脸颊上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振动。震动是林夏在呼吸。呼吸很轻,轻得像蝴蝶扇翅膀。

旁边周海洋睡得像一块石头。三岁半的男孩睡觉是不讲道理的,往床上一倒就着,着了以后打雷都吵不醒。他睡在床的里侧,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是林五月和林夏的。林五月坐在床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侄女。两个孩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粗一细,一重一轻。粗重的是周海洋的,细轻的是林夏的。

三点以后林夏终于睡了。睡了以后林五月不敢躺下来。躺下来怕压着她。婴儿太小了,三斤多的早产儿她都养过,但林夏跟周海洋不一样。周海洋是早产,生下来就进了保温箱,在医院里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已经能吃能睡了。林夏是足月生的,但才三个月,骨头还是软的,脑袋都立不住。立不住的脑袋放在枕头上的角度不对就会堵住气管。林五月不敢大意。

她靠着墙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腿麻了,从胯到脚踝都是木的。她动了一下腿,血液回流,一阵刺痒从脚底板窜上来,窜到膝盖,停了。她咬着牙等刺痒过去,过去以后腿能动了。

天亮了。五点。该起来推磨了。

她把林夏轻轻放到枕头上面,用两块卷起来的毛巾垫在身体两侧,防止她翻身。三个月的婴儿还不会翻身,但林五月不冒险。不冒险是因为周海洋三个月的时候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过。那次她去灶房热奶,回来的时候周海洋已经翻到了床沿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她冲过去一把捞住了。捞住以后手抖了十分钟。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婴儿放在床上,周围一定要挡东西。

她挡好了毛巾,看了一眼周海洋。周海洋的姿势变了,从仰睡变成了趴睡,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她把他翻过来,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没醒。

她下床,穿鞋,系围裙,走到灶房。灶房里的石磨等着她。十斤黄豆泡了一夜,胀得满满一盆。她把豆子倒进石磨,开始推。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在凌晨的寂静里转着,磨声均匀而绵长。她推磨的时候耳朵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堂屋里没有动静。两个孩子都睡着。没有哭声,没有哼声,只有呼吸。呼吸她听不见,但她知道在。

上午八点,她出了摊。

今天出摊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平时七点出,今天八点。晚了一个小时是因为多了林夏。多了林夏就多了一道工序:出门之前要把林夏安顿好。安顿在哪里?

灶房不行,灶房有火有灶台,不安全。堂屋不行,堂屋八仙桌上有搪瓷盆和碗碟,磕了碰了不好。院子里不行,院子里有鸡有泥地,脏。

最后她把林夏放在了堂屋的里间。里间是卧室,她跟周建设的床在里间。床是大床,木板拼的,上面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层棉褥子。她把林夏放在床中间,周围挡了四个枕头。枕头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枕头,棉花结了块,不太软,但够挡。

周海洋怎么办?周海洋不能跟林夏一起放在里间。三岁半的男孩不知道轻重,他要是爬上床去戳林夏,戳重了就出事。她把周海洋带在身边,带去巷口。

周海洋以前跟她去过巷口。巷口他熟,张婶的茶叶蛋摊旁边有一只小板凳,是他的专座。他坐在板凳上看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就无聊了,无聊了就闹。闹的时候林五月给他一块豆腐渣饼,饼是豆腐渣加面粉煎的,焦黄的,脆的。他啃着饼就不闹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左手拎着搪瓷盆和折叠桌,右手拎着马扎和价签牌,脖子上挂着装荷叶的布袋。两只手占满了,没有手牵周海洋。

"海洋,拉着妈妈的衣角,跟紧了。"

周海洋拽着她围裙的边角,跟在后面走。走到巷口,她支起摊子。搪瓷盆摆上桌,白布铺好,价签牌立好。豆腐脑今天没带,来不及做了。少了一样产品,收入会少两三块。但今天顾不上了。

她让周海洋坐在马扎旁边的地上。地上铺了一块报纸,报纸是昨天的新华日报,上面有她看不懂的标题。周海洋坐在报纸上,两只脚伸在前面,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布鞋。鞋是周建设穿旧的,鞋底磨薄了,周建设不要了,周海洋拿来当玩具穿。穿着大人的鞋走路"啪嗒啪嗒"的,像穿拖鞋。

"妈,我要吃蛋。"

"等张婶来了,妈给你买。"

"张婶什么时候来?"

"快了。"

张婶九点才来。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是一百年。一百年里他能问二十遍"张婶什么时候来"。

林五月没理他,开始招呼客人。第一个客人是宋明远。宋明远今天来晚了,平时七点半,今天八点半。他看见林五月的摊子,走过来。

"今天晚了?"

"嗯。家里有事。"

"两块。一老一老。"

"老豆腐今天没做。只有嫩的。"

"那就两块嫩的。"

她包了两块嫩豆腐递给他。六毛。宋明远掏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周海洋。

"这是你儿子?"

"嗯。"

"长高了。上次见他还不会说话呢。"

"现在话多了,拦不住。"

宋明远笑了。笑完掏钱,六毛。这次没多给。上次雨天多给一毛被她退回来了,他记住了。

"听说你家多了个小孩?"宋明远接过豆腐,随口问了一句。

林五月的手顿了一下。顿了不到一秒。"您听谁说的?"

"巷子里的人说的。说你弟弟把孩子送来给你带了。"

巷子里的人说的。巷子里的消息传得比风快。林启铭昨天下午抱着襁褓进巷子的时候,至少有三个邻居看见了。看见了就传。传的时候内容会变形:有人说"林五月替她弟弟带孩子",有人说"林五月的弟弟把孩子扔给她了",有人说"林五月又生了一个"。第三个版本最离谱,但传得最快。传得最快是因为最离谱的版本最有人听。

"是我弟弟的女儿。他爱人上班忙,帮着带一段。"林五月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出摊?"

"带得了。"

宋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着豆腐走了。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辛苦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巷口的风里,被风吹散了。林五月没有接话。接什么?接"不辛苦"是假话,接"辛苦"又有什么用。辛苦是她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张婶九点来了。

来了以后第一件事是往周海洋手里塞了一个茶叶蛋。周海洋捧着蛋,"谢谢张奶奶"喊得比谁都响。张奶奶笑得满脸皱纹开了花,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五月,听说你家多了个小的?"

"嗯。"

"男的女的?"

"女孩。三个月。"

"三个月的婴儿你一个人带?还有海洋?还要出摊?"张婶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

"带得了。"

"带得了个屁。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一个人分几瓣?一瓣看摊子,一瓣看海洋,一瓣看婴儿,还有一瓣推磨做豆腐。你几瓣?"

"四瓣。"

"胡说。"张婶瞪了她一眼,"你只有两瓣。两瓣的人干四瓣的活,迟早累趴下。"

林五月没接话。她蹲下来给周海洋剥蛋壳。蛋壳是褐色的,碎了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周海洋等不及,伸手去抠,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等妈剥。急什么。"

"我饿。"

"饿了等一会儿。"

剥完了蛋,她把蛋递给周海洋。周海洋咬了一口,淡黄的粉蹭在嘴角上,黄黄的一圈。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松鼠。

张婶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五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弟弟也是,自己生的孩子自己带,扔给你算什么事?你又不是闲着。"

"他没扔。是送来帮我带一段。他爱人要上班,请不起保姆。"

"请不起保姆就找姐姐?姐姐就不是人了?"

"张婶。"林五月的语气沉了一下,"是我弟。我弟开口了,我不能不接。"

"你接了,你累谁替你扛?"

"我自己扛。"

张婶"啧"了一声,不说了。她知道林五月的脾气。林五月的脾气跟石磨一样,硬,转不动的时候推一把能转,推不动的时候拿撬棍也撬不动。张婶劝不了她。劝不了就不劝了。不劝了但心里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她看着林五月的背影,觉得那背影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半年前她夸林五月"脸上有肉了",现在肉又没了。肉去哪了?被磨掉的。石磨磨豆子,生活磨人。

上午的生意还行。卖了十四块豆腐,收入四块二。比平时少了两三块,因为少了豆腐脑。少了豆腐脑是因为少了时间。少了时间是因为多了林夏。多了林夏就多了一道牵挂。牵挂不是具体的活,是一种悬着的心。心悬着,做事就不利索。不利索就慢了。慢了就少了。

十点半,她收了摊。收摊以后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供销社。供销社在巷口往东走两百米,卖日杂用品的。她买了一包奶粉、一袋白糖和一卷棉纱布。奶粉是婴儿奶粉,三角五分一袋。白糖八份。棉纱布两毛。加起来六毛三。

六毛三是今天收入的七分之一。她算了算账:今天卖豆腐四块二,减去成本一毛三分钱乘以十四块等于一块八毛二,毛利两块三毛八。减去奶粉六毛三,剩一块七毛五。一块七毛五是今天的净收入。

一块七毛五。

以前没有林夏的时候,她一天的净收入是三块到五块。现在少了将近一半。少了一半是因为少做了豆腐脑、少出了两个小时摊、多了一笔奶粉钱。

但她没有犹豫。犹豫什么?犹豫值不值得?值得不值得不是算出来的。林夏是她弟弟的女儿。她弟弟的女儿就是她的孙女辈,一家人。一家人不算账。不算账不是因为账不算清楚,是因为账算清楚了人就不亲了。

她拎着东西回了家。回到家先去看林夏。林夏在床中间躺着,四个枕头围着,没动过位置。尿布湿了。她放下东西,打了一盆温水,把林夏抱起来换尿布。

换尿布的时候林夏醒了。醒了以后哭了一声。哭声不大,像小猫叫。林五月把她抱起来,竖着拍了拍背。拍了三下,哭声停了。停了以后她的眼睛在林五月的脸上转了一圈,转完了"啊"了一声。

"饿了吧?"

她去冲奶粉。奶粉倒进奶瓶里,加热水,摇匀,滴在手背上试温度。温度对了,把奶嘴塞进林夏嘴里。林夏抿了两口,嘬住了,开始认真地吃。吃的时候两只小手攥着,攥成了两个小拳头,拳头在空气里微微晃着,像在给自己鼓劲。

周海洋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妈,妹妹为什么用手抓奶瓶?"

"她还小,不会抓。"

"那她什么时候会抓?"

"过几个月就会了。"

"过几个月是几个月?"

"四五个月。"

"四五个月长不长?"

"不长。一眨眼就到了。"

周海洋"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泥,有茶叶蛋的蛋黄渣,有被太阳晒黑的痕迹。三岁半的手,已经不像婴儿的手了。婴儿的手是软的,他的手是糙的。糙了就是大了。大了就不是婴儿了。不是婴儿了就不用人抱着喂奶了。不用人抱着喂奶了就意味着他过了那个最累的阶段。

最累的阶段是什么?是零到六个月。零到六个月的婴儿完全依赖大人,吃要喂,拉要换,哭要哄,睡要看。六个月以后会坐了,能放手一会儿。一岁以后会走了,能撒手更久。三岁以后能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上厕所了,基本可以散养了。

周海洋已经过了最累的阶段。林夏刚进最累的阶段。一个出了最累阶段,一个进了最累阶段。两个阶段叠在一起,叠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晚上周建设回来了。

周建设在建筑队干了一天活,回来的时候灰头土脸的。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工装上沾着水泥浆,头发上有一层灰。他在门口脱了鞋,把鞋磕了两下,磕掉鞋底的泥。进了堂屋,看见八仙桌上多了一只奶瓶。

"来了?"

"来了。"

"小孩呢?"

"里间睡着。"

周建设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林夏在床中间躺着,四个枕头围着。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

"小不点儿。"周建设说。

他退出来,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林五月给他盛了一碗饭,饭上盖了两块豆腐和一勺白菜。他端起碗吃了两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嚼得很用力。累了一天的人吃饭像打仗,不品味道,只管往嘴里塞。

"你一个人带两个,行吗?"他边吃边问。

"行。"

"别硬撑。"

"没硬撑。"

"你脸色不好。"

"晒的。"

周建设看了她一眼。看了两秒,没再说什么。他不是多话的人。不多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她也不会听。她不听他的话,不是因为不尊重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扛得住。她觉得自己扛得住的时候,谁说都没用。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帮她:多吃两口饭,少让她操心家务。家务他干不了多少,他手粗,洗衣服洗不干净,做饭更不会。他能干的就是劈柴、挑水、修院子里的东西。劈柴他包了。挑水他包了。修东西他包了。

吃完饭他去劈柴。院子里的柴堆矮了,快见底了。他抡着斧头,一斧一斧地劈。劈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咔嚓、咔嚓"的,节奏均匀。林夏在里间被劈柴声吵醒了,哼了两声。林五月进去拍了两下,又睡了。

周海洋在院子里看他爸劈柴。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捡了一块碎木头,拿在手里比划。比划了一会儿,他把碎木头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月光照在木头上,木头的断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

"爸,这是什么?"

"木头。"

"木头上的圈是什么?"

"年轮。一圈就是一年。"

"年是什么?"

"年就是过了一圈。"

"过了一圈然后呢?"

"然后再过一圈。"

周海洋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不能让他满意。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不满意。三岁半的孩子不知道"年"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圈"是什么。一圈是转一圈。转完了还有一圈。转不完。

他把碎木头放在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拍完了他抬头看天。天上有月亮,半圆的,挂在对面的屋顶上面。月光把屋顶的瓦楞照出了一道一道的影子,影子里有青苔,青苔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爸,妹妹什么时候走?"

周建设的斧头停了一下。"你妈说住一段。"

"一段是多长?"

"不知道。"

"她不走的话,她睡哪儿?"

"跟你们睡。"

"三个人挤不挤?"

"挤。"

"挤了怎么办?"

"挤着睡。"

周海洋"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他捡起那块碎木头,拿进屋里去了。拿进去以后他把碎木头放在枕头旁边。林五月问他拿木头干什么,他说"妹妹的枕头"。林五月没懂。他说:"木头上有圈,一圈一年。给妹妹数圈,数着数着就长大了。"

林五月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愣了以后她笑了。笑得比平时大一些,嘴角翘起来的时候牵动了眼角,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纹。那道纹是笑纹,不是苦纹。

"你比你舅聪明。"她说。

第二周开始,林五月摸索出了一套节奏。

节奏是这样的:凌晨五点起床推磨。推磨的时候林夏一般还在睡,睡到五点四十左右醒。醒了以后哼两声,林五月听到了,放下磨杆去冲奶粉。冲好了喂她,喂完了她继续睡。她睡的时候林五月继续推磨、煮浆、点卤、压模。七点出门出摊。出门之前把林夏安顿在里间,四个枕头围着,奶瓶放在床头柜上备着。周海洋带去巷口。

九点收摊回家。回家第一件事看林夏。一般这时候林夏又饿了,喂奶,换尿布。喂完了把她放在院子里的竹摇篮里。竹摇篮是周建设用工地上的废竹子编的,不大,刚好放下一个婴儿。摇篮底下垫了棉布,棉布上面铺了一层纱布。林夏躺在摇篮里,头顶上是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斑驳的影子落在摇篮上面,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周海洋在院子里玩。玩什么?玩泥巴。三岁半的男孩对泥巴有无限的热爱。他用泥巴捏球、捏饼、捏"妹妹"。捏"妹妹"的时候他捏了一个小球放在大球上面,说"这是妹妹的头"。然后在大球上按了两颗黄豆,说"这是妹妹的眼睛"。捏完了拿给林五月看。林五月看了一眼,说"不像"。周海洋说"像"。林五月说"哪里像?"周海洋说"妹妹就是圆的。"

林五月笑了。笑的时候手里在切豆腐。刀在豆腐上面划,"嚓嚓"地响。豆腐切成小块,放进盐水盆里泡。泡了以后明天可以当菜吃。

下午是出摊的第二个时段。下午两点到五点,生意比早上淡,但也有一些散客。下午出摊她不带周海洋了。周海洋午睡了,睡在里间的床上。林夏也午睡了,睡在竹摇篮里。两个人都睡了,她可以出摊两个小时。

但出摊的时候她心里不踏实。不踏实是因为两个孩子都在家里睡着,没有大人看着。她跟隔壁张婶说了一声:"张婶,我出去两个小时,帮我听一下家里的动静。有哭声你喊我一声。"

张婶"啧"了一声:"你这是当妈还是当侦探?"

"两个都当。"

"去吧去吧。有动静我叫你。"

她出了摊。出了摊以后心还是悬着。悬着的时候卖豆腐的手比平时快。快是因为想早点回去。早点回去是因为不放心。不放心是因为三个月的婴儿不能没人看着。万一翻身了堵住嘴了怎么办?万一周海洋醒了爬上床戳她怎么办?万一竹摇篮翻了怎么办?

万一。万一。万一。

"万一"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她心上。每过十分钟她就抬头看一眼巷子的方向。看了以后又低头卖豆腐。卖了十分钟又抬头看。看了又低头。反反复复。一下午看了二十多次。

五点收摊回家。进了院门第一件事是看竹摇篮。林夏还在摇篮里,没翻。尿布湿了。她抱起来换尿布,换完了喂奶。喂完了去看周海洋。周海洋还在睡,睡姿变成了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她把他翻过来,他哼了一声,没醒。

她松了一口气。松气的时候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酸了。酸不是今天才酸的,酸了好几天了。从林夏来的第一天起,她的肩膀就多了一副担子。担子不是物理的重量,林夏才七斤半,不重。担子是心理的重量。心理的重量是什么?是责任。两个孩子的责任。一个三岁半的男孩和一个三个月的女孩。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睡,全在她身上。

她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把头靠在门框上。门框是木头的,凉的。凉意从后脑勺渗进去,渗到脖子,脖子松了一些。她闭了一会儿眼睛。闭眼的时候听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林夏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种是周海洋在里间打呼噜的声音。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成了一条河。河不急,缓缓地流着,流过她的耳朵,流过她的心。

最难的不是白天,是夜里。

夜里林夏要吃两到三次奶。每次吃完要拍嗝,拍完了放下去,有时候能睡两个小时,有时候只能睡四十分钟。睡四十分钟就醒的时候最折磨人。因为她刚放下林夏,刚躺下,刚闭上眼睛,林夏就哼了。哼了就得起来。起来了就不好再躺下。躺下了又哼。哼了又起来。反反复复,一夜折腾三四次。

连续一周以后,她的黑眼圈出来了。眼窝凹了,颧骨更突了,脸色发灰。灰不是脏的灰,是倦的灰。倦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渗到皮肤表面,变成了一层灰蒙蒙的底色。

周建设说了一句:"你这样不行。"

"行。"

"你一晚上起来三四次,白天还要推磨出摊带两个。你扛不住。"

"扛得住。"

"你扛不住。"周建设的声音沉了下来。沉不是生气,是心疼。心疼说不出口,就变成了重复。重复"你扛不住"三个字,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门里面的人不肯开,门外面的人不肯走。

"建设,你别管了。我带得了。"

"你带得了你自己带不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瘦了又不是干不了活。"

"你......"

"行了。"她打断了他,"你明天还要上工,早点睡。"

周建设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翻身面朝墙躺着,不动了。不动了但没睡着。没睡着是因为他也听到了林夏的哼声。哼声一起来,林五月就起来了。起来的时候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响了一下以后是脚步声,脚步声从床边走到摇篮旁边。摇篮是周建设后来编的一个大一点的,放在床的右侧。林五月走到摇篮旁边,弯腰把林夏抱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林夏的体温。体温比大人高一点,三十七度左右,热乎乎的。热乎乎的小身体贴在她胸口,像一块暖宝宝。暖意从胸口渗进去,渗到心脏,心脏跳了一下。跳了一下不是生理的跳,是情感的跳。情感的跳是什么?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母爱,母爱是给自己孩子的。这种东西更宽,更深,像一条河。河里流着的不只是水,还有泥沙、落叶、鱼虾、石头。什么东西都有。有的东西是暖的,有的是凉的。暖的凉的一起流,流成了一条河。

河叫什么名字?河没有名字。河只是流。留着就够了。

她给林夏冲了奶粉,喂了,拍了嗝,放回摇篮。放回去以后她没有马上躺下。她站在摇篮旁边,低头看着林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夏的脸上。脸是圆的,白的,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胎毛,胎毛在月光下泛着银色。

她看了几秒。看完了她伸手摸了摸林夏的额头。额头是温的。温就够了。

她躺下了。躺下以后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以后她听到了周建设的呼吸声。呼吸声不均匀,时快时慢。不均匀说明没睡着。没睡着说明在听她。听她在干什么。听她起来了没有,听她累不累。

她没动。不动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不担心就说明他放心了。放心了就能睡着。睡着了明天才有劲上工。有钱上工才能挣钱。挣了钱才能养家。养家是他的事。带孩子是她的事。分工不同,但目标一样。目标是什么?目标是这个家不散。不散就够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睁了一会儿,困意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意识。意识沉下去以前,她想到了一件事。明天该给林夏洗个澡了。上次洗是三天前。三天没洗,脖子褶皱里有奶渍,发红了。红了不洗会起疹子。起了疹子就麻烦了。麻烦了就得去看医生。看医生要花钱。花钱是小事,孩子受罪是大事。

明天洗。明天推完磨就洗。洗完了再出摊。出摊的时候把林夏放在摇篮里,摇篮放在灶房门口,灶房门口能看到院子。周海洋在院子里玩。玩的时候让他看一眼妹妹。看一眼就够了。不用一直看。一直看他也没耐心。三岁半的孩子没耐心。没耐心是正常的。正常就不用管。不管他自己玩。自己玩就不烦她。不烦她她就能做豆腐。做豆腐就能挣钱。挣钱就能养家。养家就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困意把她淹没了。淹没了以后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就睡了。睡了就踏实了。踏实了明天五点还能起来。起来了就推磨。推磨了就做豆腐。做了豆腐就出摊。出了摊就卖钱。卖了钱就回家。回家了就带孩子。带孩子了就......

循环。循环。循环。

循环没有尽头。没有尽头不可怕。可怕的是循环的时候没有节奏。有节奏的循环不累。没节奏的循环累。她现在有节奏了。节奏是林夏给的。林夏的吃喝拉撒睡是节拍器。节拍器一响,她就知道该干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等下一拍。下一拍来了再干。一拍一拍地过。过了今天就到明天。到了明天再过明天。一天一天地过。过了就够了。

一个月以后,节奏稳了。

稳了以后她发现了一件事:她能同时做三件事了。

三件事是什么?一,做豆腐。二,看周海洋。三,看林夏。三件事同时做,以前她觉得不可能。现在可能了。可能不是因为能力变强了,是因为她找到了一种方法。方法是什么?是"轮转"。

轮转不是同时做,是交替做。做豆腐的时候把林夏放在摇篮里,摇篮放在灶房门口,她一边推磨一边用余光看摇篮。摇篮不动,林夏安静。安静了就是没醒。没醒就继续推。推了十圈看一眼。看了没醒就再推十圈。推了二十圈看一眼。看着醒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去冲奶。冲了奶喂。喂完了拍嗝。拍完了放回摇篮。放回去继续推。

周海洋在院子里玩。玩的时候她隔五分钟喊一声:"海洋!""哎!"周海洋应了。应了就是没跑远。没跑远就放心。放心了继续推。

轮转的核心是什么?是耳朵。耳朵是第三个眼睛。眼睛只能看一个方向,耳朵能听三百六十度。林夏哭了她听得见。周海洋跑远了跑出了院子她听得见。灶上的豆浆煮沸了溢出来了她听得见。三种声音同时来的时候她能分辨。分辩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练了多久?一个月。一个月的夜里,她每天起来三四次,每次起来都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个月,耳朵比眼睛灵了。

耳朵灵了以后她发现了一件事:她能闭着眼睛带孩子了。

不是真的闭着眼睛。是眼睛不用时刻盯着了。耳朵能替眼睛干一部分活。林夏哼了,她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饿了哼声短而急,"嗯嗯嗯"的,像小猫叫。尿了哼声长而缓,"啊"的一声,拖着的。周海洋在院子里跑远了,她能听出脚步声的距离。脚步声近的是在院子里,远的是跑到巷子口了。跑到巷子口了她喊一声"海洋回来",周海洋就回来了。

一个月。一个月她从手忙脚乱变成了游刃有余。游刃有余不是因为熟练了。熟练是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原因是她接受了一件事:不可能完美。

不可能完美是什么意思?是林夏有时候会多哭两分钟才被抱起来。是周海洋有时候会多跑两步才被叫回来。是豆腐有时候会多煮一分钟老了一点。是尿布有时候会多换迟了湿了一块褥子。这些"多"加在一起,就是不完美。不完美以前让她焦虑。焦虑是因为她觉得每一件事都必须做到最好。最好是不多不少刚刚好。刚刚好是理想。理想达不到。达不到就焦虑。焦虑了就累。累了就更焦虑。恶性循环。

现在她不焦虑了。不焦虑是因为她接受了"多"。多哭两分钟不会出事。多跑两步不会丢。多煮一分钟不会废。多换迟了不会烂。这些"多"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不是机床,没有公差带。生活是泥地,高低不平。不平就迈过去。迈不过去就绕。绕不过去就踩。踩了就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了。好了不是完美。好了是够用。够用就够了。

九月的一天,林启铭来看林夏。

他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林五月没出摊,因为她知道今天弟弟来。弟弟来一次不容易,她得在家里等着。

林启铭进院门的时候,周海洋第一个看见了他。

"舅舅!"周海洋从院子里跑过来,手上全是泥。他最近迷上了捏泥人,捏了一整套"家里人":最大的泥球是妈妈,第二大的泥球是爸爸,中等的是舅舅,最小的是他自己。还有一个更小的,是妹妹。妹妹的泥球只有核桃大,上面按了两颗绿豆当眼睛。绿豆是绿色的,比黄豆小,他觉得更像林夏的眼睛。

"舅舅你看!"他把泥人捧到林启铭面前。五个泥人排成一排,站在一块木板上。木板是他从周建设的柴堆里翻出来的,削平了当展台。

林启铭蹲下来看了看。五个泥人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谁是谁。最大那个泥人上面插了一根树枝,树枝是围裙的系带。第二大的泥人头上有一片树叶,是安全帽。中等的泥人戴着一副用铁丝弯的眼镜。最小的泥人手里拿着一块更小的泥巴,是豆腐。更小的泥人上面有两颗绿豆。

"这是全家福。"周海洋说。

林启铭看着那五个泥人,看了很久。看完了他伸手摸了摸周海洋的头。周海洋的头发硬硬的,像刺猬。

"海洋真厉害。"

"那当然。"周海洋翘着下巴,"我还会捏张奶奶呢。张奶奶有蛋。"

林启铭笑了。笑的时候他走进堂屋。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碗豆腐脑和四个馒头。豆腐脑是林五月早上做的,加了一勺红糖水。馒头是昨天蒸的,热过了。

林五月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豆浆。她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给林启铭喝的。

"来了?"

"来了。"

"喝水。"

他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点甜。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

"林夏呢?"

"在里间。刚喂完奶,睡了。"

他走进里间。里间的光线暗,窗帘拉了一半。林夏在摇篮里躺着,穿着一件白色的小棉袄。棉袄是沈梦溪寄来的,棉花是新棉花,软的。林夏的脸比一个月前圆了一圈,下巴有了双下巴,脸颊粉嘟嘟的。嘴微微张着,上唇翘着。手指比一个月前长了,不再攥成拳头了,松松地摊着,像五片小花瓣。

他看了她很久。看了大约一分钟。一分钟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手是温的,软的,小得像一片叶子。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缩了缩,又松开了。

"长胖了。"他说。

"能吃。一顿一百二。"

"一百二是多少?"

"一百二十毫升奶。三个多月的小孩一顿吃一百二算多的。"

"吃得多长得快。"

"嗯。晚上不怎么闹了。一晚起来两次就行。"

"两次还好。"

"习惯了。"

他回过头来看林五月。林五月站在里间门口,靠着门框。门框是木头的,她的肩膀靠着门框,微微歪着。她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累的瘦。颧骨高了一点,眼窝深了一点,下巴的线条尖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亮不是兴奋的亮,是扛住了的亮。扛住了的人眼睛是亮的。扛不住的人眼睛是灰的。她扛住了。

"姐,辛苦你了。"

"不辛苦。"

"辛苦了。我知道辛苦。"

"你知道什么。你又没带过。"林五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少来"的表情。

"我没带过,但我看过你带。"

"看跟做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所以我说辛苦。"

林五月没接话。她转身走回灶房,去端豆腐脑。豆腐脑盛在两只碗里,碗是搪瓷碗,白底蓝花。她端出来放在八仙桌上,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一碟白糖。

"你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海洋吃咸的。海洋!来吃豆腐脑了!"

周海洋从院子里跑进来,手上还有泥。林五月抓住他的手在水盆里搓了两下,搓掉了泥。周海洋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桌边坐下来。

"妈,我要两个糖。"

"一个。"

"两个。"

"一个。多了蛀牙。"

"张奶奶说吃糖长力气。"

"张奶奶还说吃蛋长脑子呢。你信不信?"

周海洋想了想,"信。"

"那蛋也吃糖也吃?"

"嗯。"

"那你胖成球了。"

周海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是鼓的,不是因为胖,是因为三岁半的小孩肚子本来就鼓。他拍了拍肚子,"我是球。"

林五月和林启铭同时笑了。笑的时候两个人的嘴角翘着,翘的弧度差不多。姐弟俩笑起来的样子像。

吃完豆腐脑,林启铭帮林五月做了一件事。

他帮她修了石磨。

石磨的上扇有一个裂纹,不是新的,是老裂纹,这几年一直在长。裂纹从磨扇的边缘往中间延伸,已经延伸到了投料孔附近。再延伸下去,磨扇就断了。断了就得换新的。换新石磨要花四十块。四十块她舍不得。

林启铭看了看裂纹,说:"还能补。"

"怎么补?"

"铁箍。在裂纹的末端打一个孔,嵌一个铁楔子进去,阻止裂纹继续延伸。然后在磨扇的外面箍一道铁圈,把裂纹箍住。"

"你会?"

"在厂里见过刘师傅补过类似的。铸铁件裂纹修补,原理一样。"

周建设在工地上找了一根直径六毫米的钢筋和一段铁丝。林启铭用钢筋弯了一个铁圈,铁圈的内径跟磨扇的外径一样大。弯好了以后他把铁圈套在磨扇外面,用锤子敲紧。敲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周海洋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他问:"舅舅你在干什么?"

"补磨。"

"磨坏了?"

"裂了。"

"裂了还能用吗?"

"补好了就能用。"

"怎么补?"

"箍上铁圈就不裂了。"

周海洋想了想,"跟贴膏药一样?"

林启铭笑了。"差不多。"

铁圈箍好了。他用力推了两圈磨,磨转动正常,裂纹没有继续扩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再用两年。"

"两年够了。"林五月说。两年以后她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卖豆腐。也许在,也许不在。在也好不在也好,两年以后的事两年以后再说。眼前的事是石磨修好了。修好了就能磨豆子。磨了豆子就能做豆腐。做了豆腐就能卖钱。卖了钱就能养家。养家就够了。

下午林启铭要走了。走之前他进里间又看了林夏。林夏醒了,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他弯下腰,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她"啊"了一声。

"姐,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林夏的事......"

"你别管了。我带。"

"等梦溪忙过了这一阵......"

"忙过了再接。没忙过就在这儿。"

他看着林五月。林五月站在院门口,围裙系着,手上有豆浆的白色痕迹。蓝布衫洗得发白了,领口的针脚还是密的。脸瘦了,但腰是直的。腰直就站得稳。稳了就能扛。扛得住就行。

"姐。"

"嗯?"

"谢谢。"

"谢什么。"林五月摆了摆手,"你走吧。别误了车。"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林五月还站在院门口,旁边站着周海洋。周海洋手里捏着一个泥球,泥球上插了四根树枝。他举着泥球朝林启铭晃了晃。

"舅舅!这是你!"

林启铭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笑完了他挥了一下手,转过身,走了。

林五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拐角处是张婶的茶叶蛋摊,摊子冒着白烟,烟里带着茶叶和八角的香味。香味飘过来,飘进院子里。

她站在院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的石磨等着她。石磨上箍着铁圈,铁圈是弟弟箍的。弟弟箍的铁圈跟弟弟的女儿一样,留在她这里了。留在她这里就归她管。归她管她就管好。管好就够了。

十斤黄豆泡在盆里,胀得满满的。她把豆子倒进石磨。

嘎吱。嘎吱。嘎吱。

石磨转起来了。铁圈在磨扇上箍着,紧的。紧了就不裂。不裂就能转。转了就有豆浆。豆浆煮了点卤。点卤了压模。压了就是豆腐。豆腐切了包荷叶。荷叶包了摆上摊。摊上卖了收钱。收了钱买豆子。买了豆子泡上。泡了倒进石磨。

嘎吱。嘎吱。嘎吱。

循环。循环。循环。

循环里有两个人。一个三岁半,一个三个月。一个在院子里捏泥人,一个在摇篮里"啊"一声。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的侄女。两个都归她管。管了就扛。扛了就稳。稳了就行。

她推着石磨,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周海洋在跟泥人说话:"你是妈妈,你是爸爸,你是舅舅,我是我,你是妹妹。妹妹不要哭,妈妈在做豆腐。"

"妈妈在做豆腐。"

林五月听到了这句话。听到了以后她的手顿了一下。顿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推磨。

嘎吱。嘎吱。嘎吱。

磨在转。豆子在磨。豆浆在淌。白的,稠的,带着生豆子特有的腥气。

腥气里有一股甜味。甜味是从哪里来的?不是豆子的甜。是别的什么。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甜在。甜甜就够了。

(约13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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