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二·春萌

第079章探针

一

九月十号，许正阳来了信。

信不是普通的信。信里装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张稿费通知单，三十块，是八月份刊发的那篇工厂特写寄来的。另一样是一份手写的约稿提纲，两页纸，字迹潦草得像风吹过的草。

提纲写的是什么？

"启铭，省报计划在年底推出一组系列报道，主题是'国营企业改革纪实'。纪实的意思是记录真实的情况。情况是什么？是工厂在改。改了有人受益，有人受损。受益的和受损的都是人。人有什么话？话里有什么？我们想知道。

"系列报道计划四到五篇。每篇聚焦一个厂。厂的选取标准是：有代表性。代表性是什么？是改了以后发生了典型变化的厂。变化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坏的。好坏不重要，真才重要。

"启铭，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能不能去你以前待过的红星机械制造总厂做一次实地调研？调研不是采访。采访是拿了介绍信去了找厂长谈。调研是自己去了找工人谈。工人谈的是实话。厂长谈的是套话。实话比套话有用。有用就写。写信寄给我。我给你发。发了就……

"调研的方法你自己定。但我建议你带几碗面。带了请工人吃。吃了他们就说话了。说了你就记。记了就写。写了就寄。寄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有人想了。想了就有人做了。做了就……

"启铭，你去不去？"

去不去。许正阳问他去不去。去是因为红星是他待了三年半的地方。地方他熟。人他认。认了就好说话。说话了就了解实情。了解了就写。写了就寄。寄了就发。发了就……

但却也有顾虑。顾虑是什么？陈国栋。陈国栋上次在车间门口说了"你回来就是多管闲事。多管闲事了得罪人。得罪人了对你没好处"。没好处是陈国栋的警告。警告了他怕不怕？不怕。不怕是因为五条准则里第二条：不解释。不解释是不替别人判断。不替别人判断就不怕别人判断他。不怕了就去。去了就……

还有赵大山。赵大山还在悬崖上。悬崖上他帮不了了。帮不了但能去看。看了就知道情况了。知道了就写。写了让更多人看到。看到了也许有人管。有人管了赵大山就少扛一些。少扛了就松了。松了就好。好了就……

他决定去。去了带几碗面。带了请工人吃。吃了说话。说了就记。记了就写。写了就寄。寄了就……

他给许正阳回了信。回信短。短是因为不需要长。不长就三个字："我去。"

三个字。够了。够了就寄。寄了就去了。去了就……

二

九月十五号他到了红星。

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点厂区门口的邮筒在夕阳下面泛着暗绿色。暗了是因为光斜了。斜了光照不全。不全就暗了。暗了但邮筒还在。在就……

他没有直接进厂。不仅是因为他不是厂里的人了。不是了就不好进。不好进是因为他这次来不是以"前技术员"的身份来的。是以"省报特约通讯员"的身份来的。通讯员来了不找厂长。不找厂长就找工人。找工人就不进厂门。不进厂门就在厂外面等。等工人下班了出来。出来了就请吃面。吃了面就说话。说了就……

他在厂门口对面的面馆里找了一张桌子。面馆是老马面馆。老马面馆他三年前来过。来了吃过。吃了面。面是宽的。宽面有嚼劲。嚼劲是因为面硬。硬了就有嚼劲。有嚼劲就好吃。好吃就……

老马面馆的马老板他认。认是因为以前常来。常来了就熟了。熟了就说话。说话了马老板就知道他以前是红星的人。是红星的人就问他"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坐。坐了就等。等工人下班。

五点半。工人下班的铃响了。铃是厂区里的电铃。电铃"叮铃铃"响了三声。响了三声就停了。停了厂门开了。开了工人出来了。出来了有的骑车走了。有的走路走了。有的往镇里走。往镇里走的要经过老马面馆。经过就看到了面馆。看到了就有人进来吃面。吃面就……

他坐在面馆靠窗的位置。窗户朝着厂门。厂门出来的人他看得清。看清了就找。找谁？找他认识的工人。认识的工人有老孙头、张建设、马东来。还有从一分厂调来的老马。老马上次找他算账。算了账给了两百块。给了就不闹了。不闹了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就……

五点四十分来了一个人。谁？张建设。

张建设从厂门出来。穿了蓝色工装。工装上有机油的痕迹。痕迹是洗不掉的。洗不掉就留下了。留下了就……

他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林启铭。看到了他停了。停了大约两秒。两秒以后他走进了面馆。

"林技术员？你怎么在这？"

"张师傅，我回来做调研。调研国营企业改革的情况。请你吃碗面。吃了聊聊。"

张建设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坐了下来。坐了他叫了一碗面。面是宽的。宽面两毛一碗。两毛他来付。付了就吃了。吃了就……

"张师傅，厂里现在怎么样？"

张建设的筷子停了一下。停了是因为"怎么样"三个字。三个字不好回答。不好回答是因为情况不好。不好了怎么说？说了不好听了。不好听了就……

"林技术员，你走了以后厂里变了很多。"

"变了什么？"

"二分厂的外协加工停了。停了以后只有总厂的内部配套活。但一分厂和三分厂停着。停着就不需要配套。不需要了就没活。没活了二分厂也快停了。快停了就……"

"停了多久了？"

"一个月。一个月前总厂下了通知。通知是全厂停产整顿。整顿了等区里出新方案。新方案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就等着。等着就……"

全厂停产。四个月前他走的时候二分厂还在转。装着四台机床。现在四台也停了。停了就全停了。全停了就……

"工资呢？"

"工资发了一半。一般是三十块。三十块发了两个月。两个月以后说不发了。不发了就待岗。待岗了就……"

待岗。待岗是等着。等着干什么？等着总厂的新方案。新方案是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

"张师傅，待岗了你们在干什么？"

"有的出去打零工。有的在家里待着。有的去南方了。去南方是因为南方有工厂。工厂要人。要人就去了。去了就……"

"去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二十多个是年轻的。年轻的好走。好走是因为没有家累。没有家累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的人就少了。人少了厂子就更难了。更难了就……"

"老孙头还在吗？"

"在。老孙头每天来车间扫地。扫了不是因为让他扫。是因为他自己要扫。要扫是因为不扫他不知道干什么。不知道干什么就扫。扫了就觉得还有事做。有事做就踏实。踏实了就……"

老孙头还在扫地。扫了三年了。三把扫帚"沙沙"响。响声不变。不变就稳。稳了就……

"张师傅，赵副厂长呢？"

张建设的筷子又停了一下。停了是因为赵大山的情况不好说。不好说是因为赵大山被架空了。架空了就没有权力了。没有权力了就……

"赵副厂长还在。但'副厂长'是空名。空名是因为陈国栋管了经营。经营是外协加工。外协归了陈国栋。归了赵大山就管不了了。管不了也就闲了。闲了赵大山每天来车间转一圈。转了一圈就回办公室。回了办公室就坐着。坐着就……"

"陈国栋把外协加工做了吗？"

"接了几单。但做不好。做不好是因为他不懂技术。不懂就管不了质量。管不了质量就退货。退货了客户就不来了。不来了就没订单了。没订单了就……"

没订单了。没订单了就没收入。没收入了就还不了借款。还不了了就……

"借款的事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副厂长没说。没说是因为说不出口。说不出口是因为还不上。还不上就……"

还不上。他走的时候欠了两千六百一十。两千六百一十到现在还没还。没还了就欠着。牵着赵大山扛。扛了就……

"张师傅，你觉得红星还有救吗？"

张建设放下筷子。放眼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三秒以后他摇了摇头。

"林技术员，我说实话。红星没救了。没救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技术行。不行的是体制。体制是什么？是上面管着。管着但不给钱。不给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等着死。死了就……"

"死了"两个字。两个字从张建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叹气。叹气是因为无奈。无奈了就轻。轻了就……

他记了。记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张建设说：红星没救了。不是技术不行，是体制不行。死了就……"

记了他继续问。

"张师傅，你觉得红星的人怎么看改制？"

"改制？什么改制？"

"改制就是改变经营方式。比如承包、租赁、兼并、股份合作。"

"不知道。没听说过。"

"没听说区里有什么新方案吗？"

"没听说。区里的人不跟工人说。不说了就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

不知道。工人不知道改制是什么。不知道就谈不上支持还是反对。不支持不反对就等着。等着别人替他们做决定。做了决定就执行。执行了不管好坏就……

这是第一个问题。问题是什么？工人不知道改制是什么。不知道就被动。被动了就等。等着上面安排。安排了好就过。安排了不好就忍。忍了就……

三

张建设走了以后来了第二个人。谁？老孙头。

老孙头不是来吃面的。是来扫地的。扫地扫到了面馆门口。门口有垃圾。垃圾是烟头和纸屑。烟头是等车的人扔的。扔了就扫。扫了老马面馆的马老板出来说了一句话。

"老孙头，进来吃碗面。有人请。"

老孙头进来了。进来他看到了林启铭。看到了他愣了一下。愣了是因为没想到。没想到是因为林启铭走了。走了应该不会来了。不回来了怎么在面馆里？在面馆里就……

"小林？"

"老孙头，坐。吃碗面。"

老孙头坐了。坐了他叫了一碗面。面是宽的。宽面两毛。两毛林启铭付。付了就吃了。吃了就……

"小林，你回来了？"

"回来了。做调研。调研国营企业改革。"

"调研？调研什么？"

"调研厂里的情况。情况是什么？是停产了。停产了工人怎么办？我想听听你说。"

老孙头吸了一口气。吸了面汤从筷子上面流下来。留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了他说了。

"小林，厂里停了。停了我还来扫地。扫地是因为不扫我没事做。没事做就慌。慌了就不好。不好就来扫。扫了就踏实了。踏实了就……"

"老孙头，你扫地一个月多少钱？"

"不要钱。不要钱是因为没人给。没人给就不要。不要是因为自己要扫。要扫就不是为钱。不为钱就免费扫。免费扫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免费扫地。老孙头免费扫了三年。三年没收过一分钱。没收是因为没人给。没人给就自己干。自己干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老孙头，你老伴怎么样？"

"老伴走了。走了是去年。去年冬天走的。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了。一个人就……"

老伴去年冬天走了。走了老孙头就一个人了。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扫地。扫地是因为不扫没事做。没事做就慌。慌了就扫。扫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老孙头，你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儿子在外地。外地有工作。工作忙了不回来。不回来就一个人。一个人就……"

"儿子给你寄钱吗？"

"寄。寄二十块一个月。二十块够了。够是因为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花不了就够了。够了就……"

二十块一个月。二十块够一个人活。或是因为花得少。少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人就……

"老孙头，红星停了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没人让我扫地了。没人让就真的没事做了。没事做就真的慌了。慌了就不知道干什么了。不知道干什么就……"

老孙头的怕不是怕没钱。是怕没事做。没事做比没钱更可怕。可怕是因为人活着没事做就空了。空了就慌。慌了就……

他记了。记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孙头说：怕没人让我扫地了。没事做比没钱更可怕。空了就慌。慌了就……"

记了他继续问。

"老孙头，你觉得红星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我不管那些。那些是上面的事。上面的人管。管了就好了。好了就……"

"如果上面让你下岗呢？"

"下岗就下岗。下了我还来扫地。扫地是因为不扫就慌。慌了就……"

"下岗了没工资了吃什么？"

"有二十块。二十块够了。够了就吃。吃了就活。活了就扫。扫了就……"

二十块。老孙头二十块一个月。一个月够活。或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不多就够了。够了就活。活了就扫。扫了就踏实。踏实了就……

老孙头的回答跟张建设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张建设说"没救了"。老孙头说"不知道"。一个说没救。一个说不知道。没救是绝望。不知道是信任。信任谁？信任上面。上面管。管了就好了。好了就……

但上面管不管？管。但管得过来吗？不一定。不一定就……

他记了。记了"老孙头说：不知道。上面管。管了就好了。好了就……"

四

老孙头走了以后他等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来了第三个人。谁？老马。

老马从厂门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面馆里的林启铭。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犹豫是因为上次找他算过账。算了账给了两百。给了就不闹了。不闹了但见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犹豫了。犹豫了他还是来了。来了是因为面馆里有面。面是免费的。免费就来了。来了就……

"马师傅，坐。吃碗面。"

老马坐了。坐了他叫了一碗面。面是宽的。宽面两毛。两毛林启铭付。付了就吃了。吃了就……

"马师傅，你现在在干什么？"

"待岗。待岗在家。在家没事做。没事做就出来转转。转转到了厂门口。到了就看到了你。看到就进来了。进来了就吃了。吃了就……"

"工资还有吗？"

"没了。没了三个月了。三个月没发工资。没发了就靠以前的积蓄。积蓄有四十多块。四十多块用了三个月。用了剩十来块。十来块再用一个月就用完了。用完了就……"

用完了。老马的积蓄用完了。用完了下个月就一分钱没有了。没有了就……

"马师傅，你孩子学费怎么办？"

"学费上学期交了。交了是两百块。两百块是你给的。给了就交了。交了这学期就不用交了。不用是因为还没开学。没开学就等。等着下学期。下学期的事下学期再说。说了就……"

"下学期的学费你有吗？"

"没有。没有怎么办？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想办法。办法是什么？出去打零工。打零工一天赚一块。一个月三十块。三十块攒两个月攒六十。六十块够一学期学费。够了就交了。交了就……"

打零工。老马出去打零工。一天赚一块。一块不多。不多但有了。有了就攒。攒了就交学费。交了就……

"马师傅，你觉得红星还能恢复吗？"

老马吸了一口气。吸了他嚼了。嚼了面在嘴里"咕叽"响了一声。响了他咽了。咽了他说话了。

"恢复不恢复我不知道。知道的是厂子停了。停了我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得自己找活。找到了就赚。赚了就吃。吃了就活。活了就……"

"你恨红星吗？"

"恨什么？恨也没用。没用就不恨。不恨是因为红星也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是因为大环境不好。不好了谁都管不了。管不了就停了。停了就……"

"你恨陈国栋吗？"

老马的筷子停了。停了是因为陈国栋的名字。名字出来了老马的表情变了。变了是什么？是从"无奈"到"怒"。无奈是因为厂子停了。怒是因为陈国栋。陈国栋管了外协加工。管了做不好。做不好退货。退货了没订单。没订单了厂子就停了。停了老马就没工资了。没工资了就怪陈国栋。怪了就怒。怒了就……

"陈国栋？他管了外协以后接了几单。接了做不好。做不好是因为他不懂。不懂就瞎管。瞎管了退货。退货了客户不来了。不来了就没订单。没订单了就停了。停了怪他。怪他但他不管。不管是因为他不管工人的死活。不管就……"

"他不给你们发工资？"

"不发。不发是因为总厂没钱。没钱是因为他退货赔了。赔了钱就更没了。更没了就……"

"赔了多少？"

"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不告诉我们。不告诉了我们不知道。不知道就……"

退货赔了。赔了多少不知道。不知道是因为不公开。不公开就不知道。不知道就猜。猜了就传。传了就……

"马师傅，陈国栋现在还在总厂吗？"

"在。在但不管事了。不管事是因为区里来查了。查了发现他退货赔了钱。赔了钱区里说他'经营不善'。不善就免了他的副厂长。免了就……"

免了。陈国栋被免了副厂长。免了是因为经营不善。不善是退货赔了钱。赔了就免了。免了就……

"谁接了他？"

"一个区里派的人。姓刘。叫刘建国。刘建国来了当总厂的厂长。当了就管。管了怎么样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

刘建国。新来的厂长。林启铭不认识。不认识就不知道他怎么样。不知道就……

他记了。记了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老马说：陈国栋被免了副厂长。免了是因为退货赔钱。赔了区里说他经营不善。不善就免了。免了刘建国来了。来了当总厂厂长。"

"老马说：厂子停了三个月。三个月没发工资。积蓄快用完了。用完了出去打零工。一天一块。攒了交学费。"

"老马说：不恨红星。恨也没用。不恨是因为不是故意的。大环境不好。不好了谁都管不了。管不了就停了。停了就……"

记了他继续问。

"马师傅，如果区里让你买断工龄你愿意吗？"

"买断工龄？什么意思？"

"买断工龄就是按你的工龄给一笔钱。给了你就不是厂里的人了。不死了就自谋生路。"

老马想了想。想了大约十秒。十秒里他嚼了一口面。嚼了咽了。咽了他说话了。

"买断？给多少？"

"不知道。可能一年工龄给一个月工资。你干了三十年。三十个月工资。每月四十块。三十乘四十等于一千二。一千二买断三十年。一千二够不够？"

一千二。三十年工龄。一千二。一千二多不多？不多。不多是因为三十年只值一千二。一千二除以三十年等于每年四十块。四十块买一年。一年四十块。四十块买了一年。买了就……

"一千二不够。不够是因为我孩子还要交学费。学费一学期二十。一年四十。四十块刚好是一年的学费。学费够了但吃饭呢？吃饭一个月至少十五块。十五块乘十二个月等于一百八。一百八加四十学费等于两百二。两百二减一千二等于九百八。九百八够不够？九百八够一个人吃一年。一年以后呢？一年以后就没了。没了就……"

一年以后就没了。没了就又要找活。找活是因为没钱了。没钱了就找。找了就赚。赚了就吃。吃了就活。活了就……

"如果不买断呢？"

"不买断就等着。等着厂子恢复。恢复了就有工资。有了工资就活。活了就……但厂子恢复不恢复不知道。不知道久等。等着就……"

买断或等。两个选择。两个选择都不好。不好是因为买断了一千二不够花。不买断了等着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就两个都不好。不好就……

他记了。记了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马说：买断一千二不够。不买断等着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两个都不好。不好就……"

五

三个人吃完了面。面是三碗。三碗六毛。六毛他付了。付了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空白页上他整理了今天的记录。

记录有三个人。

一、张建设。四十五岁。班组核算员。在红星干了六年。说红星没救了。不是技术不行，是体制不行。说体制不行是因为上面管着但不给钱。管着不给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等死。死了就……

二、老孙头。五十八岁。车间清洁工。在红星干了三十一年。也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是因为不归他管。不归他就信任上面。信任上面是因为他只会扫地。扫地不用上面管。不用就信任。信任了就等。等着就好了。好了就……但好了的前提是上面管。上面不管就不好了。不好了就……

三、老马。五十岁。铸造工转机加工。在红星干了三十年。说不恨红星。不恨是因为大环境不好。不好了谁都管不了。管不了就停了。停了就出去打零工。打工一天一块。攒了交学费。交了就活。活了就……

三个人。三种态度。态度是什么？

张建设是绝望。绝望是因为看透了。看透了体制。看透了体制不行。不行了就绝望。绝望了就说"没救了"。

老孙头是信任。信任是因为不知道。不知道就信任。信任了就等。等着就好了。好了就……但信任可能落空。落空了就绝望。绝望了就……

老马是接受。接受是因为没办法。没办法就接受。接受了就找活。找了就赚。赚了就活。活了就……

三种态度。三个词。绝望、信任、接受。三个词排在一起是什么？是三种活法。三种活法都是活的。活法不同但都活着。活着就够了。够了就……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总结：

"红星机械制造总厂调研记录。

"时间：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

"受访人：张建设（班组核算员）、老孙头（车间清洁工）、老马（铸造转机加工工人）。

"厂区现状：全厂停产整顿三个月。工资停发三个月。三分之二工人待岗。约二十名年轻工人外出打工。留守工人靠积蓄或打零工维生。

"外协加工被陈国栋收归总厂后经营不善，退货赔款，陈被免副厂长。区里派刘建国接任总厂厂长。刘来了以后方案未定。

"工人态度三种：绝望（张建设）、信任（老孙头）、接受（老马）。三种态度对应三种活法。绝对是看透了。信任是不知道。接受是没办法。

"结论：红星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经营体制问题。体制决定了经营方式。经营方式决定了效率。效率决定了利润。利润决定了工厂能不能活。活不了就要改。改了就痛。痛了就有人骂。骂了但不改也不行。不行是因为不改就死。死了就……"

谢了他合上了笔记本。和了他叫了一碗面。面是宽的。宽面两毛。两毛他自己付。付了就吃了。吃了就……

吃面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想什么？像许正阳说的"带几碗面。带了请工人吃。吃了他们就说话了。"许正阳说得对。都是因为吃了面就说话了。说话了就了解实情了。了解了就记。记了就写。写了就寄。寄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有人想了。想了就有人做了。做了就……

但"有人做了"是什么？是有人改。改了就好了。好了就……但改了会痛。痛了就有人骂。骂了但不改也不行。不行是因为不改就死。死了就……

他吃完了面。吃后他放下筷子。放了筷子他站起来。站着他走到了面馆门口。门口的光是夕阳。夕阳是橘黄色的。橘黄色照在他脸上。脸上暖了。暖了就……

他看着对面的厂门。厂门关了。关了是因为停产了。停产了就关了。关了但厂还在。在是因为还没死。没死是因为还等。等着区里的方案。方案来了就活。活不了就死。死了就……

红星站在悬崖上。悬崖下面是深渊。深渊是什么？是破产。破产了就没了。没了就……但还没掉下去。没掉是因为还等。等着最后的机会。机会是什么？是改制。改了就活。不改就死。死了就……

他转身走了。走了去火车站。到了买了票。票十四块。买了上了车。车开了。开了就回北京了。回了就写。写了就寄。寄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有人想了。想了就有人做了。做了就……

六

九月十八号他写了稿子。

稿子在北京工程机械厂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写的。办公室在下班以后没人了。没人了他坐在桌前。桌上有钢笔和稿纸。钢笔是永生牌的。稿纸是四百字的方格纸。方格是蓝的。蓝格子白底。

他写了。写什么？写红星。写张建设。写老孙头。写老马。写三个人。三种态度。三种活法。

但他不写张建设的名字。不写老孙头的名字。不写老马的名字。不屑是因为保护他们。保护了他们不被找麻烦。不找麻烦就安全。安全了就说了实话。实话说了他急了。记了改了名字。改了就发了。发了没人知道是谁。不知道就安全。安全了就……

他给三个人取了化名。张建设叫"老张"。老孙头叫"老孙"。老马叫"老马"。老马不用改。改了两个。两个够了。够了就……

稿子怎么写？他按五条准则写了。

一、写事实。事实是什么？厂停了。工资停了。三个月了。三分之二工人待岗。二十多个年轻工人走了。走了不回来了。留守的靠积蓄或打零工。一天一块。攒了交学费。交了就活。活了就……

二、不解释。不解释是不加"这说明""这意味着""这反映了"。不加说明。不加判断。只写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说了就够了。够了是因为读者自己判断。判断了就……

三、让人说话。人说了什么就写什么。张建设说"红星没救了。不是技术不行，是体制不行。"老孙头说"怕没人让我扫地了。没事做比没钱更可怕。"老马说"不恨。恨也没用。不恨是因为不是故意的。大环境不好。不好了谁都管不了。"三个人说了三段话。三段话都是原话。原话比记者的话有力。有力是因为人经历了。经历了就真。真就放人的话。不放自己的话。

四、不急。写了不急着发。发了不急着看结果。结果不是他能定的。不能定就不急。不急就稳。稳了就准。准了就……

五、蛰伏。蛰伏是不写的时候不写。不写是为了想清楚。想清楚了就写。写的时候有劲。有劲就写得准。准了就不惹祸。不惹祸就不连累别人。不连累别人就安心。安心了就继续写。继续写就……

他写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写了三页。三页大约一千二百字。一千二百字不多。不多但精了。精了就准了。准了就……

写完了他读了一遍。读了一遍他改了。改了什么？改了两处。一处是删了一个"这说明"。另一处是删了一个"这意味着"。删了就干净了。干净了就准了。准了就……

改了他又读了一遍。读了一遍他满意了。满意了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写得准。准了就满意。满意了就……

他把稿子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省报社社会观察部许正阳收"。贴了邮票。八分钱。**图案。

明天寄。明天寄了就到了。到了许正阳看来。看了就发。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有人想了。想了就有人做了。做了就……

七

九月二十号他寄了稿子。

毕业以后他去了东方师范学院。去了是因为周末。周末不上班。不上班就去师范学院看沈梦溪和林夏。

林夏现在一岁半了。会走了。走了不稳。不稳就摇摇晃晃。晃了像一棵小树。小树在风里晃。晃了不到。不倒就走了。走了就……

林夏看到他的时候笑了。笑了没有牙。没有牙但很亮。亮是因为真。真是最亮的。最亮的他看到了。看到了就……

"叫爸。"他蹲下来教了一句。

"爸。"林夏叫了一声。叫得清楚了。不是"吧"了。是"爸"。清楚了就……

他笑了。笑了不大。嘴角翘了一下。翘了就……

"梦溪，她会叫爸了。"

"嗯。上个月开始清除的。叫了就清楚了。清楚了就……"

沈梦溪坐在旁边。旁边她在看书。书是教育学的。教育学的书很厚。厚了看很久。很久了她还在看。看了就写了论文。论文写了就答辩了。答辩了就毕业了。毕业了就是正式的大学教师了。是教师了就稳定了。稳定了就……

"启铭，稿子寄了？"

"急了。急了就等。等着就发了。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

"你写了什么？"

"写了三个字。三种态度。绝望、信任、接受。"

"哪种态度对？"

"没有对错。三种都是活的。活法不同但都活着。活着就够了。够了就……"

沈梦溪看了他一眼。一眼的内容是什么？是"你变了"。变了是因为他以前不这样说话。以前他说"对"或"不对"。现在他说"没有对错"。没有对错是因为他看到了三种活法都是真的。真了就没有对错。没有对错就接受了。接受了就稳了。稳了就……

"启铭，你比以前稳了。"

"稳了是因为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五条准则。准则在就稳。稳了就写得准。准了就不惹祸。不惹祸就安心。安心了就……"

"五条准则？哪五条？"

"一、写事实。二、不解释。三、让人说话。四、不急。五、蛰伏。"

沈梦溪听了以后沉默了几秒。沉默了是因为她在想。想了什么？像"蛰伏"两个字。两个字她以前没听他说过。没听过是因为他定了准则以后没跟她说。没说是因为他觉得不用。不用是因为她不写稿子。不写就不用知道。不用知道就不说。不说了就……

"蛰伏是什么意思？"

"蛰伏是冬眠。冬眠不是死。是活着但不动。不动是为了攒力气。攒了力气春天醒了就动了。动了就有劲。有劲就做得好。做得好就……"

"你现在还蛰伏吗？"

"不蛰伏了。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就醒了。醒了就写了。写了就寄了。急了就等。等着就发了。发了就……"

"春天来了"四个字。四个字她说的时候笑了。笑了不大。嘴角翘了一下。翘了就……

春天来了。春天是四月。四月玉兰花开了。开了就暖了。暖了就好了。好了就……

但现在是九月。九月是秋天。秋天了玉兰花谢了。谢了但根在。根在地下。地下暖。暖了就活着。活着就等。等着春天。春天了就醒了。醒了就动了。动了就写了。写了就……

他在沈梦溪旁边坐下来。坐了他看着林夏。林夏在地上走。走了两步摔了。摔了她没哭。没哭就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走了又摔了。摔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走。走了就……

林夏不蛰伏了。林夏在学走路。学走路时不停地摔。摔个不停。停了就学不会。学不会就走了。走了就摔。摔了就爬。爬了就走。走了就……

他看着林夏想了一件事。想什么？想"倔强"。

倔强是什么？倔强是不认输。不认输是林夏摔了爬起来。爬起来继续走。走了又摔。摔了又爬。爬了又走。走了就……

林五月也倔强。林五月推磨。嘎吱。嘎吱。嘎吱。推了三年。三年不认输。不认输就继续推。继续推就活着。活着就……

老孙头也倔强。老孙头扫地。沙沙。沙沙。沙沙。扫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不认输。不认输就继续扫。继续扫就踏实。踏实就……

红星的人都是倔强的。倔强是因为不认输。不认输就继续活。活了就继续干。干了就……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九月二十日。稿子寄了。急了就等。等着就发了。发了就有人看到了。看到了就有人想了。想了就有人做了。做了就改了。改了就痛。痛了有人骂。骂了但不改也不行。不行是因为不改就死。死了就……

"但红星的人倔强。倔强就不认输。不认输就继续活。活了就继续干。干了就……

"活着就比死了好。好了就继续干。干了就好。好了就好。"

谢了他合上了笔记本。合着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师范学院的校园。校园里有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黄了。黄了是因为秋天了。秋天了叶子就黄了。黄了就落了。落了就……

但落了不等于死了。不等于死了是因为根还在。根在地下。地下暖。暖了就活着。活着就等。等着春天。春天了就发芽。发芽了就绿了。绿了就……

他站起来。站着他走到窗前。窗前的梧桐树在秋风里摇。摇了叶子落了。落了叶子在风里转了一圈。转身就落在了地上。地上有黄叶。黄叶铺了一层。一层黄叶在秋风里轻轻抖着。抖着就……

他看着落叶想了一句话。什么话？

"叶子落了。但树还在。树在就活着。活着就等。等着春天。春天了就发芽。发芽了就绿了。绿了就好了。好了就……"

他在心里说了这句话。说着他笑了。笑了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了就……

好了就好。

（约1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