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洛水漾轻舟

未时,县衙内升堂听讼。

证物、供词一一呈现,人证逐个传唤,堂前勘验完毕,罪状昭然。

张如平行窃败露便动手杀人,按《贼盗律》,拟判斩刑,所盗的赃物,尽数追讨归还给苦主。他当堂交代,杀人偷盗一事仅他一人所为,儿子张茂海完全不知情。

不过按照律例,“于法不应为官,诈求得官者,徒二年”,张茂海也难逃处罚。

不日便会将二人犯押解州府复核,等候朝廷下达敕令,方能行刑。

至于丁荣与菱娘,事关重大,还待进一步核查,留以来日审理。

暮色渐近,日头沉向坊墙,钟怀犀背着手走回县衙内院。

刚进院子就见柳子述正跪在正中间,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一道道暗红血痕纵横铺开,触目惊心。

钟怀犀脚步一顿,没有直接上前,拉着一旁的阿笙问,“他咋了?”

阿笙扯着她的袖子,把她向外拉,像是不忍去伤害柳子述的自尊,直到走出门外她才转过头来,向钟怀犀解释道。

“之前熊俊死咬着不肯交代,小郎君便对他用了酷刑,把人、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这才拿到熊俊指认张如平的供词。”

“明府得知此事,大为震怒,重重罚了他,皮开肉绽的我都不忍心看。”阿笙说到这儿,不忍打了个寒颤,“又叫他长跪院中,直到亥时。”

钟怀犀听完,远远地望向跪在地上的人,二人视线悄然相撞,但谁都不曾出声。

柳子述攥紧成拳垂在膝侧,额上渗满细密的汗珠,接触到她的目光,顿了顿置气般移开了视线。

他就算受罚,内心却仍然忿忿。

“不仅如此,王甲哥他们因官乞索,每人打了二十大板,”阿笙伸出两根手指,眼睛滴溜溜地睁得老大,“这种事以前可从来没人管,没想到明府看着和气,竟然这么凶啊……”

“怎么了?你们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么?看起来颇为同情呢。”身后传来江殊幽幽的声音。

依然是那熟悉的语调,依然是温和的笑意,但钟怀犀还是能感觉到他溢于言表的不满。

阿笙急忙行礼唤了一声“明府”就想要溜走,可钟怀犀可不想独自面对江殊暗藏的狂风暴雨,她硬是扯着阿笙的衣裳不让她独自逃跑。

“哈、哈,当然没有,”阿笙扯回衣袖未果,依然怯生生道,“他们、他们倚仗官身向商贩索财,实犯坐赃致罪,只打二十大板都算便宜他们的了。”

江殊抬了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钟怀犀,她迅速接收到讯号,低下头应道。

“而拷掠的本意是审明隐情,而非屈打成招,皮肉之苦楚若是太过,受刑的人就会为了少受折磨随口捏造供词,这种靠酷刑逼出来的证词,眼下看似能定案,可真相也会随其石沉大海。”

“师父教过的,案子最终求的是公允,而不是速断。”

话毕,江殊的神情缓和了些许,他侧过头远远看了一眼柳子述,脸上又多了一层阴霾,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向西书厅走去了。

阿笙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劫后余生般抚了抚自己的胸膛,“在这样的团队里混可真不容易……”

看见钟怀犀看着明府的背影发愣,以为她也和自己一般心有余悸,好心地抚了抚她的胸膛,一脸同情。

“小娘子……你可太了不起了。”

钟怀犀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想起阿笙在说什么,她狡黠地拍了拍阿笙的背,“以后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啦,叫我怀犀就好。”

阿笙扯了扯嘴角,表情五味杂成,羞涩中参杂着些许惊惧,点点头。

钟怀犀不再开她的玩笑,转而望着江殊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

来了神都之后,师父和子述似乎都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了,三人的关系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可她身在其中却道不明其中缘由。

——

雨缠缠绵绵地落了半宿。

河上的船舫泊在埠边,舱里拢着一小炉炭火正温着一壶酒,钟怀犀斜靠在窗沿边上,手里捏着只粗瓷酒盏独自饮酒。

原本以为案子尘埃落定之时会有一丝畅快,可回忆起这一串牵连缠绕的悲剧,心里反倒沉郁。

古来抑商,本意是劝农固本,怕天下人舍本逐末。

但以门第定人高下,不问才德,终究算不上公允。商人之中未必没有心怀家国之人,士农之内也有贪鄙无能之辈。不过一旦放开商贾入仕,难免滋生以财贿买官职的乱象。两难之间,该如何平衡?

这样的规则逼疯逼死了多少人,张如平恐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这桩冒籍的背后,那些手握权势的世家就此隐去了么?他们借着这条路敛财,转头便将官职留给自家亲信,无形间把持选官门路,垄断了一方官场,最终搅得朝堂污秽丛生。

这般祸根,为何不借此案连根拔起?

她后来也这么问过江殊,可江殊又说让她只管断案,不要过问政事。

念及于此,钟怀犀摇了摇头,做官又有什么好?一身官袍一重枷锁,做什么事都要被拘着,做什么事都得想着,做完了之后屁股会不会着火,到底有什么劲?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篷顶,倦意也漫了上来,她不再去想那些,倚着船舫的木壁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船舫里变得有些闷热,钟怀犀抬手将竹帘撩开半边,夜风裹着雨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混着泥土腥软的气息,潮湿而清冽。

隐隐约约有弦声传来,起落婉转,似碎玉相击。

她向帘外看去,一叶乌篷隔着水面漂过,船头正倚着一个人。那人身着锦衣,玉带松松垮垮地挽在腰间,一阵晚风吹起了他的衣袍,露出点点肌肤。

他丝毫不惧雨的沾濡,任由它打湿鬓边的碎发,非但不显得狼狈,反倒增添了几分绝尘脱俗的气质。

那人本是随意地望向河面,不曾想视线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半开的竹帘里。

时间像停了一刻。

隔着雨幕,两道目光猝然相接。那人的眼神在夏夜里显得寒凉,像被雨浸过的青石,落进她的眼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只这一眼就让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钟怀犀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她的一方天地措不及防地闯进来一个陌生的过客,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惊慌,也不觉得被冒犯。

那人先移开了目光,如同一片叶子从水上漂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缠绵不曾存在过。

琵琶声渐行渐远,竹帘滑落,将河面、乌篷和那个人一并隔在了外面。

雨还继续落着,天地浸在一片浓黑里。

张老倌在睡梦里听见隔壁家的黄狗疯了一样狂吠,叫声格外凄厉。他还以为是进了贼,赶忙起身撑起一把旧油伞,拄着拐棍佝偻着身子朝隔壁赶去。

电光忽的一闪,骤然将隔壁屋里的景象照得雪亮。

只见屋中立着一道极高的人影,巍峨如山,头顶的发髻高高耸起几乎要顶到屋梁,手里握着一柄长凿,恍若传说里的雷公。

一下,一下,重重凿向面前一人的头颅,殷红的血随着凿起凿落喷溅而出,溅得满窗面都是。

不过数下,那人便直直栽倒在地,再也不动。

张老倌吓得整个人滑坐到地上,油伞也脱手落在了泥水里,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雷公的黑影越来越小,犬吠声也越来越小,四周的人声却越来越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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