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谣言

千萤是被一阵窃窃私语吵醒的。

她昨夜熬到后半夜才睡,好不容易躺下,翻来覆去又想起巫祈背着那个女人回来的画面,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气闷,折腾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此时被吵醒,心情自然算不上好。

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想把那些嘈杂声隔绝在外,却隐约听到两个侍女在廊下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赤练公主昨晚留宿万象天宫……”

“真的假的?那不是神巫大人……”

“千真万确!今早送膳的小厮亲口说的,膳食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一直拖到午间才传了话出来……”

外头骤然响起一片抽气声,千萤只觉那声音像抽走了周遭的空气,自己也跟着喘不上气来。

“那岂不是……”

“嘘——小声些!”

千萤“腾”地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她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和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留宿万象天宫、膳食热了又凉、一直拖到午间。

这三句话在她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下,拼出一幅让她血压飙升的画面。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药炉前辛辛苦苦熬醒酒汤的时候,那两人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想起自己端着汤跑过去,却被巫祈一句“那你便当我是女的”堵得哑口无言;想起自己在门外站了许久,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睡觉。

原来她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人家在里头同榻共枕!

千萤攥紧被角,胸口堵得慌。这个觉是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去了。

她穿好衣裳,头都顾不上梳,趿着鞋就往外走。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铜镜胡乱拢了拢头发。

一路疾行,心火冒得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人说说话,不然她要憋出内伤。

幻境里暂住神巫道宫的总共就三人:

巫祈和那凡人女子她暂且不想见,余下那个道士,她更是和他无甚交情……想来想去,脚步拐了个弯,出了神巫道宫,直奔公主府。

…………

公主府坐落在皇城东南,朱门铜钉,府门两侧石狮威仪。虽不及皇宫的恢弘气派,却也是雕梁画栋、院落深深,处处透着皇家体面。

后院里,绾姜正坐在廊下擦拭一支骨笛。冬日的日头淡薄,廊柱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将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离笑歪在院中石桌旁的太师椅上,双脚架在桌面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正对着天出神。

太师椅是公主府的,草茎是他从院墙根底下薅的。二者搭配在一起,将“驸马”二字的体面败得干干净净。

“绾姜姐姐!”

千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廊下,蹲在绾姜面前,仰着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你听说了吗?那个女人……昨晚留宿万象天宫!跟巫祈哥哥同一个屋檐下!一整夜!”

绾姜擦拭骨笛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没说话。

千萤见她不接话,更急了:“外面都传遍了!说他们有私情!绾姜姐姐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喝那么多酒,故意赖着不走,故意——”

“你亲眼看见了?”绾姜收起骨笛。

“我……”千萤语塞。

她确实没有亲眼看见什么。她只看见巫祈把那凡人女子背回来;只看见那凡人女子把脑袋埋进巫祈脖子里;只看那凡人女子咬了巫祈一口而巫祈竟然没有把人掀下去。

这些画面已经够她反复咀嚼一整夜了。至于万象天宫的殿门关上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但不知道比知道更折磨人。

“她肯定有问题!”千萤不甘心地嘟囔,“巫祈哥哥从来不让人靠近,我连碰他……都要被剑鞘挡开,”声调渐小,千萤的自尊心有些受挫,想起什么来又蓦地扬声:“她凭什么就能——”

树下传来一声嗤笑。

千萤猛地转头,瞪向离笑:“你笑什么!”

离笑拨了拨草茎:“本座笑巫祈这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竟也能有人为他争风吃醋。”

这一句话讽了两个人,千萤气闷。

“你!不许你说巫祈哥哥!”

离笑将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啧了声,又颇为造作地感叹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千萤气得快要跳脚。

离笑将草茎从嘴里扯出来,又啧啧了两声:“本座从前真是看走了眼,只当巫祈一心修炼,不恋红尘……”

离笑把玩着草茎,再啧啧两声道:“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千萤更气了:“你根本不懂!”

“本座确实不懂此等风流韵事。”离笑坦然道,果断和巫祈切割。

“本座只知道,有话直说。你要是觉得不痛快,找巫祈他们问清楚便是。”

千萤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绾姜终于开口了:“他说的倒是有一件事没错。”

千萤看向她。

“欲知端倪,且问本人。旁人嚼的舌根,信了便是给自己添堵。”

离笑突然坐起身,视线往身侧一瞟,改口道:“其实,本座觉得,你问巫祈也问不出什么……”

话音未落,千萤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攥紧拳头,充满动力道:“我这就去!”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

…………

静心苑。

春禾接过茶盅,小口润了润嗓,犹豫了一会,终是开口道:“公主,春禾原不该拿这些闲话来扰您清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外头传得实在厉害,春禾怕您不知情,哪日出了门被人当面问起,反倒措手不及。”

祝清安心头微动,预感这话的走向不太妙。

果然,春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外头都在传……传公主与神巫大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传我与神巫大人什么?”祝清安追问。

春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决心,一口气道:“传公主昨夜宿在万象天宫,与神巫大人同榻而眠,今晨又在万象天宫用了午膳才回来,外头都说……都说公主与神巫大人有了……私、私情。”

“……”

祝清安端着茶壶的手悬在半空,僵了足足三秒。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响一口大钟。

私情、同榻而眠。

这两个词在她脑中来回弹射,每弹一次,太阳穴就跳一下。

她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谁传的?”祝清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春禾摇了摇头:“春禾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只是今日下午醒来时,连照顾春禾的云逸侍长都问了一嘴,想来已经传遍了整个神巫道宫。”

传遍了整个神巫道宫。

祝清安闭了闭眼,将这句话在心里咀嚼了一遍,觉得事态比她预想的严重许多。她在现代的时候,公司里谁和谁多说了两句话,第二天茶水间就能传出一整部连续剧。没想到古人在这方面的造诣,竟与现代人不遑多让。

不过比起面子上的尴尬,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蝴蝶效应。

赤练和沧溟之间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原本是什么关系,她不清楚。倘若原本没有这层暧昧传闻,那这个谣言便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只蝴蝶。这只蝴蝶扇起的风,会把幻境吹向哪里,她无从判断。

她正想着,春禾忽然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公主,还有一事……春禾听闻,长老们似乎也……”

话没说完,月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千萤气势汹汹地穿过月亮门,朝她直直冲来。脸上写满了“我有话问你”五个大字,步伐之快、气势之足,连带着裙摆都被风鼓成一个圆弧。

春禾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你……”千萤在她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那一瞬间祝清安突然福至心灵,大概猜到了她是为何而来。于是急忙侧头吩咐春禾先下去。

春禾的衣角前一秒刚消失,后一秒千萤的质问便砸来:

“我问你,”千萤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你跟巫祈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祝清安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遍。

千萤喜欢巫祈,这件事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千萤问这个,说明谣言果然传得很广。

可她目前已知的信息里,赤练与沧溟,却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去的两个人。就算有交集,也绝不可能是能传出绯闻的关系。

祝清安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幻境的走向。

想通这一层,她的表情变得十分诚恳。

“千萤姑娘,我和巫祈没什么关系。”

千萤显然没料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攒了一路的气势忽然没了着力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的?”千萤狐疑地盯着她。

“真的。”祝清安点头,“昨晚的事,说来话长。我喝多了,神志不清……”她觑了眼千萤,见她神色动摇,觉得有些话还是需要修饰一下再说,才能达到好的效果:“你放心,我和巫祈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八分——扣掉的两分,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这六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今早醒来时自己趴在巫祈腰腹上的画面。

千萤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试图找出破绽。

祝清安任由她看,神色坦荡。

半晌,千萤的气焰矮了几分,但仍不肯就此罢休:“那你为什么在万象天宫待到午间才走?”

这个问题好回答:

“因为万象天宫的厨子做饭好吃。”

千萤:“?”

院中安静了两秒。

千萤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设过这种回答。她来之前在脑中演练了许多种场景:对方可能会矢口否认、可能会恼羞成怒、可能会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可能会大大方方的承认,唯独没有预料到“因为饭好吃”这种理由。

“你……你说什么?”千萤怀疑自己听错了。

祝清安一脸真诚:“千萤姑娘,你有所不知,静心苑的伙食实在是不怎么样。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我就多待了一会。”

千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试图从这张真诚的脸上找出一丝心虚的痕迹。

没找到。

“那……”千萤的声音已经从质问变成了不确定,“那你以后少去万象天宫。”

祝清安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故作强硬的表情,答应得很爽快:“好。”

千萤又看了她两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月亮门时,她的步伐已经没有来时那么急躁,裙摆也不再鼓成圆弧。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股气,蔫蔫的。

祝清安重新坐回石凳,将那盅空茶杯转了两圈。

她答应千萤少去万象天宫,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且不论千萤的感受,光是今天这场谣言风波,就足够让她警醒。

蝴蝶已经扇了一次翅膀。

她得想办法,不让龙卷风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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