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祝清安搬了把躺椅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忘忧树下,抬头却见浮云蔽日,天地间长风阵阵,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她起身将躺椅搬回廊下,赶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踏入长廊。
急雨在身后如鼓槌与大地共同敲响一道道奏鸣之声。
她远目雨景,天地融为一色。灰蒙蒙的雨幕将整座静心苑笼在其中,忘忧花被雨打落,一瓣一瓣浮在院中积起的浅水里,嫣红渐渐洇开,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泼了淡淡一层胭脂。
此方天地仅她一人,耳边除却雨声再无其他声响。
祝清安抬手至眼前,细细瞧着右手中指上的一枚晶莹剔透的戒指。素圈无纹,通体近乎透明,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与皮肤融在一处。
这个戒指的来源,还得追溯到四日前。四日前她去万象天宫原是要同巫祈讲路上遇到的黑红影团一事,还没讲就被巫祈质问自己和叶轻尘走得近,中途又被传音打断——
兄弟俩也是完全不把她当外人,家事就这么当着她的面说了。她也算见识了一番巫祈的家风。
而后对这个传音术倒是很感兴趣:
“这个传音术,你教教我呗。”她说的直接。
巫祈看她一眼,并没有答话,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祝清安觉得他这个表现,大概是不想教她。
她也不强人所难,遂自觉很知情达理的退一步道:“这个不行的话……那你教我点法术呗。”
面对巫祈略带疑惑的眼神,她把路遇影团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你是不知道那个影团有多邪性!‘嗖’地一下就冒出来!”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最后拍了拍胸口:“给我吓一跳!”
她说着说着倒真把自己说后怕了,定了定心神,虔诚地握住巫祈搭在桌案上的手:“乾坤罩已毁,我身上再没有别的自保的法器。”
巫祈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下去,落在被她交握住的手上。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掌心微微发热,十指紧紧扣着他的指节,力道不算大,但很执着。
他将视线移开,重新落到她脸上:“你没有灵力,怎么教你法术?”
“哦哦,那我怎么才能有灵力呢?”祝清安仍虔诚地握着他的手。
巫祈看着她那张写满期待的脸,顿了一顿:“等入夜吧。”
祝清安眼睛一亮:“入夜灵力充盈些是不是?”
“入夜与周公相会,巫祈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撑腮,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声线依旧平平:“兴许能圆你之梦。”
祝清安:“……”
祝清安觉得巫祈这种喜欢一本正经耍人玩的人真的是心理变态。
但是自己又偏偏每次都上赶着被他戏耍……祝清安握着巫祈的爪子狠狠捏了他一把。
巫祈眉目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突然反手握住祝清安手腕。
祝清安还以为他要报复回来,下意识想缩手——
指骨一凉。
一枚状若透明的素圈戒指顺着她的中指滑下去,严丝合缝地停在了指根。
祝清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枚戒指通体晶莹,几乎看不出材质,像是一截凝固的清水,安安静静地环在她的中指上。
祝清安:“?”
…………
………………
隔了很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干什么……”
“你没有灵力,自是无法催动传音之术。若要传音,也只能寻个物件,权当介质。”
“哦哦……”
祝清安收回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那枚戒指的边缘。
现代思维还是有弊端的,比如刚刚她就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只是法器。
“不过,传音之术只能用在两人之间。这件法器既是我给你的,便只能与我相通。”
祝清安表示能理解。
“传音术,唯有血缘相通者可直接通用,其余人若想借此相连,需四日之内双方只接触彼此,不得再碰旁人。若四日之中触了第三人,便会失效。”巫祈捉着她的腕子,说的认真。
这个听起来还挺复杂。祝清安表示虽然不理解,但是尊重。毕竟她对这些一窍不通,巫祈说什么便是什么。
“那……四日就四日吧。”祝清安妥协道。
——这便是四日前的事了。
雨还在下,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廊外的积水已漫过石阶一级,忘忧花瓣在水面上聚了又散。
四日来,祝清安很听巫祈的话,谁都没见,连春禾也没见。
当日跟巫祈提起黑红影团之事,原本是想学上一招半式防身的。可巫祈说她没有灵力教不了,后来又给了她这么一枚戒指用来传音,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万一以后有什么急事,有个能直接联系巫祈的法器,终归比什么都没有强。
她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决定试试。
意念方动,一面盈盈光幕便在雨幕中浮现开来,巫祈的身影映在光幕之中。
他身后是嶙峋的岩壁,脚下碎石遍布,洞穴幽深处有隐约的暗红色微光明灭不定。
“你在哪?”祝清安问。
巫祈微微侧过头,光幕中他的面容冷淡如常。
“后山。”
话音未落,他侧身一让,一团裹挟着黑红气焰的影团擦着他的衣袂掠过,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祝清安惊呼:“这里竟然也有黑红影团!”
“嗯。”
巫祈抬手拔出挽月剑。
剑身出鞘的一瞬,洞穴深处的暗红微光仿佛受了惊似的剧烈明灭了几下。他持剑不急不缓地踏入影团群中。
祝清安看他没有催动半分灵力,仅凭一柄长剑与一身剑术,在那些翻涌扑来的黑红影团之间游刃有余,觉得他拿根树枝大约也是一样打的,都多余拿挽月剑这么好的剑。
不过转瞬之间,洞穴中再无一团黑影。
只余碎石上残留的几缕淡淡黑烟,无声无息地升腾了片刻,便消弭于无形。
祝清安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见他不用灵力纯耍剑术。
确实是很好看。
人长得好看,剑耍得也好看。
目光落在盈着月白华彩的挽月剑上,心里那点痒意便有些控制不住地跃跃欲试地爬上来。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教我一招两式呗。不求多厉害,能防身就行。”
巫祈刚收拾完影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什么时候?”
他这会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祝清安愣了下。
她原本可是准备好了至少三套说辞,来应对他可能的嘲讽或犯贱——
一套以退为进,一套以情动人,一套干脆耍赖。
如今一套都没用上,倒有点可惜。
“当真?”她狐疑地看着光幕中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他这般痛快必有后文。
“不然?”巫祈抬眸对上少女从疑虑即将转到愠怒的神色,拂去袖口上的浮尘,语气难得正常了点:“术法学不了,拳脚和剑招倒是可以教你一些。”
祝清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其实也不奢望能学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若能学几手近身的功夫,日后遇见危险至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地站在原地等死。
“好!”她应得干脆利落,而后又想到什么,谨慎地求证了一句,“你不会教的时候故意整我吧?”
巫祈微微挑眉,眼角含了点似笑非笑之意,“你若不来,我也省了力气。”
“来来来,谁说不来了!”祝清安连忙改口,生怕他反悔,“什么时候开始?明天行不行?”
祝清安兴致高昂,顿时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那我是不是得穿干练一点的衣裳?”想了想抬手摸了摸额头,“唔……是不是还需要备一张揩汗的帕子?”思索了会又抬手摸了摸头发,“头发是不是也得绑起来?”
巫祈走到一处地方后,便没有再走动。
明灭的赤色仿佛能透过光幕映到连廊,祝清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走大半。她想起来自己最开始问问题似乎就没问到重点,不过眼下再问也不迟:
“你到后山做什么?”
“找东西。”
“那些影团?”
“不是。”
“……”
祝清安问得有点不耐烦,心说你多说一句能死吗。
“那你继续找吧。”
说完她在心里单方面掐断传音,闭上眼,欲听雨声而眠。
片刻后,她听到巫祈的一声轻笑。
……
祝清安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那片光幕,以及光幕里的巫祈。
这传音怎么没断啊!
巫祈欣赏了会她此时窘迫的模样,才慢悠悠开口道:“忘了告诉你了,传音只有我能断。”
祝清安:“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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