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齐闭目倚在床头,幽幽说起当年事:“五年前,我在父亲安排下离开军队,进入官场,身边一下换了很多人。欺我年少者有,欲通过我亲近秦家者亦有,派系斗争猖獗,我不欲站队,乱流中却难明哲保身。自古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身在其间,我难免逢场作戏,沾染些坏的习性给外人看。
“当初因镇压学生运动一事,平澜与我结下梁子,写《七禽戏》来骂我,没多久卫流就查到她身上。我看了这话本,写得很灵巧,笔锋犀利,遣词造句……很是气人。”说到这儿他微微笑起,“我无能反抗的‘时弊’经她‘针砭’而出,不失为一个曝光的机会,我便没有干涉,反让卫流帮她遮掩,别叫别人再查到她头上。”
“再后来,发生一些事,我们释了误会。”与薛郁微一样,秦齐说得也很简略,未撕开伤口详细描摹两人从互不对付到相知相恋的过程,“有天她低着头,向我坦陈话本一事是她所为。此事既已摊开,我便与她商量,总归她揭露这些腌臜事,需要一个稳固、也安全的靶子,而我作为秦司令的儿子,又是在民间有些名气的年轻官员,大家对我的事喜闻乐见,不若继续下去……再往后的事,你大概就知道了。”
《七禽戏》,拨开攻讦与对立的迷雾,是臣子怅恨,也是英雄柔肠。
室中又沉默下来。
良久,薛郁微才又沉吟着开口:“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秦齐轻抬右手,示意她无妨直言。
看看他小臂仍不住渗血的伤,又望望他烧得微红的面色,薛郁微倒犹豫起来,心烦地叹了声气:“罢了,你伤好些我再同你说吧。”
秦齐闻言轻笑:“有话一次说完,我不喜欢留悬念过夜。”
薛郁微便说了:“当年表姐去万县做战地报道的同时,其实背地还在查另一桩事……”
“军火走私。”不想秦齐却先抢答了。
相比报道,此事凶险更甚,堪称九死一生,基本杜绝了薛平澜的生还可能,她不清楚秦齐是否如余孟老师那般,对她的存活犹心怀微薄希冀,本不忍贸然打碎,未曾想他竟一早就知道。
“这事是我无意间透露给她的。”秦齐深深吸了口气,声音略显艰涩,“当年军工行业乱得很厉害,暗处军火走私链禁之不绝,许多优秀的军工专家因拒绝参与进这条利益链而惨遭迫害。”
听到这儿,薛郁微垂下眼皮。
此事她知道。她全家满门都死于这沉甸甸的一句。
“那阵我心情很差,她问我出了什么事,我没瞒她……”
“我没想过她会亲自去找证据。”秦齐嗓子越发干哑。
他没告诉薛郁微,其实万县一行前,薛平澜特来与他最后见了一面。
当时她说起此行目的,秦齐不同意,可惜薛平澜决定既做,无人能动摇。
“我有个从事枪械制造与改良的长辈,上月遭奸人所害,满门尽灭,”他仍记得薛平澜当时的话,“我存心为他出口气,便托几个朋友帮忙搜寻军火走私的蛛丝马迹,只盼早日找到证据曝光于众,我有个朋友在调查时惨遭灭口,就死在长江上游的码头,尸体沉入水中,找到时全尸都不剩。”
“若不是我,她不会死。”风华正茂的青年沦为枪下魂、水中骨,国仇、家恨、血债一层层在她肩上堆叠,她没有置身事外的资格。薛平澜深深吸了口气,“秦齐,这一趟我是必须要去的。”
那年金陵的春来得极晚,四月天,依旧冻得人遍体发寒,衬得亲吻尤其灼热,像是着了火。好梦就在这火里燃着、烧着,倏忽就到了尽头。
劝说无果,秦齐联系了在当地警察厅工作的昔日战友,托他在背后协助,同时保证薛平澜的安全。他一再叮嘱,薛平澜的身份要保密,此事绝不可再告知旁人。
“双方配合顺利,没多久,长江码头的军火走私窝点被当地巡警查封。”此事不便报道,仅有少数知情者,秦齐告知薛郁微结果。
“平澜无论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他说。
“既然任务顺利,为什么……”从前薛郁微一直以为薛平澜死于调查军火走私,不想这事竟做成了。
“事后我那个战友亲自驱车将平澜送到万县,她说要留在那儿做灾后报道。”停顿良久,秦齐有些怔然地续上前头的话,“那便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我猜测,她真正出事的地点大概在万县,或许被军火走私链上的余孽追杀泄愤,或许碰上了别的什么事。我无从得知。”
“有没有可能……”薛郁微也不由做起薛平澜仍隐姓埋名存活于世的美梦。
秦齐没有说话。
他也不愿相信薛平澜已不在人世,否则在秦正德生日宴上看见蛋糕里的小剑,他不会失控。
可惜一晃已逾三年,她从未找过他。
薛平澜去之前,给他留下一封信。内容很短,想说的大多早已说清,唯有一事未忍当面开口。
“若我侥幸留得一命,必复来归,万山无阻。
如不走运,命绝异乡,勿长相思,盼你趁早在心中与我两断,了却我尘世惦念,免我野鬼孤魂贪眷红尘,奈何桥头不得转生。
算我求你。”
一晃已逾三年,可恨她再未找过他。
见秦齐表情不太好看,薛郁微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事,政训处宣传科有个叫薄建修的,说从前跟表姐关系匪浅。”
“胡说八道。”秦齐冷脸打断。
“是么?可我听他说,两人还有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只是他单方面的感情。”秦齐撩眼看她,语气不算愉快,“你没有正事要说了么?”
他将“正事”二字咬得很重。
见他暂从凄风苦雨中抽身,薛郁微不再存心激他,正色道:“这人劳烦大哥帮忙查查。”
“他有问题?”
“也不算问题,”薛郁微斟酌着措辞,“可能是我敏感吧,有时我会觉得他……别有用心。”
“他长得就不怎么正派。”嘲讽过后,秦齐才说,“放心,我会调查。”
薛郁微仔细想了想,没别的事了,打了个哈欠就要走。
却被秦齐叫住。
就听他问:“除了薄建修,还有别人需要我调查么?”
薛郁微不明所以,摇头。
“你日日盯着江滨柏,当我看不出?”
薛郁微关注秦齐时,秦齐也留意着她,她行事虽自认隐蔽,可秦齐也是聪明人,手底下能用之人又多,时日一长,总能捕捉她在歌舞厅等场合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秦齐猝然提起江滨柏,薛郁微浑身绷紧一霎,但电光火石间她已想好应对之词:“你刚不是说了,表姐并非死于调查军火走私。”
其实她盯江滨柏另有缘由,但她不愿让秦齐知道,便将缘由模糊到为薛平澜报仇上,总归说的也不是假话。
秦齐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目光炯然,仿佛能将她看穿。
这还是薛郁微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秦中将的威势,看来过往每回碰面,他对她的确是纵容的。
眉毛烦躁地皱了皱,目光威压下,她退半步说:“不过他作恶多端,也确实该死。”
“我会帮你。”秦齐每个字落得稳,听起来很能令人信服,“不止江滨柏,从此不论任何难处,你都可以来找我帮忙。”
秦齐爱屋及乌,上赶着做她这个妻妹的后盾兼同盟,薛郁微自没有拒绝之理,还嘴很甜地说了声:“那便多谢姐夫了!”
“……还是叫大哥吧。”
薛平澜最后的信梗在他心里,任由薛郁微随口乱叫,她怕要生气。
可话虽这么说,对这个称呼,秦齐心里其实是有些高兴的。
似乎被勾起兴致,他忽然说:“其实我还有个问题。无论初衷是什么,你与三弟都已结为夫妻,几个月相处下来,你对他怎么想的?”
闻言,薛郁微猛地往窗户位置看了眼。
还没进秦齐院子时,她就发现秦决跟在后面,想着与其任由他瞎揣测,疑神疑鬼给自己带来麻烦,不如跟着一起听听,也好明白至少对他来说,她这人还算安全,没存坏心。为助力他能窃听顺利,她还特地让秦齐支走了卫副官。
秦齐军队出身,反侦察能力卓绝,对薛郁微这煞有介事的一眼,面上毫无惊异,想来也早察觉,却偏当着秦决问她这个,真是居心叵测!
“没怎么想,”她只字未提感情,只说承诺,“扯他入局是我之过,往后无论他要和离还是好好过日子,我会全然尊重他的意愿。”
走出秦齐房间时,秦决已不在窗边。
薛郁微本没想管他,可越走越感到高兴。
与人相交很是麻烦,有太多要解释,又太多要遮掩,保持浅薄牵系方能自由自在,她这样的人,有今日没明日,本也不适宜与人多生羁绊。
可道理懂得一箩筐,她孤身行走太久,私心仍希望能有个同伴,隐秘期待着可以被看见、被读懂几分。
今夜她有了秦齐这个宽和又厉害的盟友,盟友同时又是她愿意真诚相待的姐夫。
不知道算不算亲上加亲再加亲?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步履轻盈,唇角探出一个愉悦的小勾。
过去深埋心底的事,总算也透给秦决知道了一点,日后再见,她不再需要时时戴着假面事事隐瞒遮掩。
心里真是松快。
心情一好,人也闹腾起来。
薛郁微脚步放轻,走得越发快,盯着前方幽暗处那隐隐绰绰的背影,兀地低叫:“哪来的小贼?”
“小贼”身形明显一僵,没再跑,也没回头,似在判断该如何反应。
薛郁微没憋住笑,又朝他说:“都被抓了现形,还不速速招来?深更半夜出来干什么?谁允许你不好好睡觉?”
她显然认出了自己,坏心逗着他玩。秦决放弃挣扎,除下手中小弩丢进旁边的灌木,回过头故作无奈:“妻子教唆我吃醋,我睡不着,正好出来捉个奸。”
说话间,薛郁微已半跳半跑到他面前,闻言越发哈哈笑起,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假模假式叹息:“捉奸啊……那你得失望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大哥,我要跟我丈夫好好过日子的,我对他可是忠心耿耿啊……”
“快走吧……回去睡觉……”
“我也吃醋,睡不着……你陪了大哥整个下午,但我才睡着你就跑了……”
“睡着了还知道我走?”
“装的,急着等你出来捉奸……”
夜幕湛湛,一大朵乌云散去,皎皎清晖入院,映亮一双并肩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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