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笑语盈盈暗香去(二)

夜空湛湛,缀明月皎皎,瞰院与树与花与人,清晖静悄悄。

秦决看向薛郁微时,薛郁微也终于看清了他。

被醉意烘得发昏的脑子回光返照般清明一霎,又摧枯拉朽地醉得更深。

薛郁微晃晃脑袋,觉得今日真是喝多了,手脚不利索,反应也跟着迟缓,身体如棉絮,怔了许久竟未能翻下那矮墙。

转念功夫,屋主人已踱出树影,直向她而来。

四目相对,花香与醉意黏得焦灼,总该说句什么。

想来屋主人也这样想。

就见他蜜桃一样的浅粉色唇瓣轻启,就要开口。

“晚上好啊~”薛郁微抢在前头大大方方与他打了声招呼,自然得令人惊叹。

凡事她喜欢占据主动,何况当下处境于她不利。

可惜屋主人有自己的节奏,并未续上寒暄,只幽幽望着她。

贸然骑在人家院墙上,她该解释些什么,可是……

他生了一双好漂亮的眼睛……

她似乎该解释……

可他的眼睛……

解释……

眼睛……

……

薛郁微那颗不堪大用的脑子与眼珠一齐停转,就这般望着他,好半晌没能憋出句新词。

屋主人也不说话,他看起来很是随和,不急迫,更不催促,只静立着,等待她先说。

薛郁微自认不算好色之徒。

何况她这样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合该别有些本能以外的用心。

她想了很久,绞尽脑汁,总算理清潜意识里那隐隐的算计,她便听见自己终于又笑着开口:“你就是秦家那貌美如花的三少爷吧?真是名不虚传!”说着,她还笑吟吟竖起大拇指。

司令秦正德身边女人众多,膝下子嗣却稀薄,近年更是老登不壮,隐现痿势,虚浮面相直抒肾臆,竭力耕耘仍颗粒无收。

是以府中每每新进姨太太,喜事都办出种徒有苦劳毫无功劳的笨拙。

薛郁微有时会想:以后薛家生意若不好做,可以来司令府门口开拓个卖壮阳药的业务。

而今秦家被坊间津津乐道的三个儿子俱是秦正德早年还行时所得。

长子秦齐,早逝原配嫡出,一副斯文皮相,骨子里是否败类尚且不知,其人有些本事,文武兼修,只是于国于民是福是孽不敢妄言;

次子秦咏,现在的夫人傅婉柔所生,衣冠时常不穿,禽兽没有少做,年纪虽轻,已深耕养活全城风月场所之大业多年,名声方面,与她薛郁微难分伯仲,他俩婚事若成,也算破锅烂盖的天作之合;

三子秦决,娘胎带病,身子孱弱,深居简出,鲜少露面,脾气品性神秘非常,外人提及他,除去“见风咳血”“一步三喘”,谈资便只剩下那出挑形貌,因见过的人少,可供吹嘘的空间便大,据说比之他那英俊的大哥更要好看,只惜不是长命之相,谁嫁了他,怕要早早守寡。

不大中听的评价。

但真是歹毒到了薛郁微心坎上。

她来秦府搅屎,能配这么个存在感低又注定早亡的短期夫婿再妙不过!

心中喜悦,看向他的目光愈发慈祥。

而“貌美的三少爷”对她的险恶用心毫无觉察,甚至温逊有礼地勾起个浅淡笑意,和气应答:“我是秦决,排行第三。”

说完他视线微动,像在问她是谁。

好纯良的男人,又生就这样一副好样貌。

被她惦记上,好生可怜。

薛郁微面现爱怜。

事以密成,谋算尚未成形,她不欲提前相告,眨巴着水灵灵的真诚大眼诓他:“我就是个过路人,途经贵府,受西府海棠香气引诱,特来赏上一赏。”

秦决听罢露了个笑出来,风华愈盛。就听他说:“以后骗人前,记得先换身衣裳。”

薛郁微低头一瞧,她身上犹是前方宴客厅里侍应生的打扮,为方便给秦齐准备“惊喜”特地换上的。

秦决气质太润,不掺半丝危险意味,薛郁微被他戳穿也不见慌,乌黑眼珠一转,接着诓他:“啊,被你看穿了,我确实不是路过。我打扮一番混进来,特地为睹三少爷芳容。

“秦决,我是来看你的。”

秦决闻言,一时没有应声,面上也窥不出喜怒。薛郁微正猜不透他心思,忽见他又上前两步,离得近了,人瞧着愈发高,身形虽瘦,却远不似传闻中一吹就倒。

薛郁微仍笑着,笑意却微不可察淡去几分,暗自掂量若起了冲突,能顺利跑脱的概率,浑身肌肉不由绷了绷。

两厢僵持。

一只黑鸦恰飞过头顶,留下两声懂事的嘎嘎。

就见秦决长睫一敛,笑意加深,温煦如身后的暖黄灯光,一直垂着的手抬起,平摊到她面前。

动作突然,薛郁微眼皮一抖,片刻定睛,见他掌心竟是适才不慎折落的那枝海棠。

“既是为我来,我自当尽东道主之谊。陋室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还望不要嫌弃。”

西府海棠的淡雅芬芳萦在鼻端,人面棠花相映美,薛郁微只觉这位秦三少爷真是位妙人,但凡她心肠再好些,怕要不舍得糟蹋他了。

她接过那花,想了想,承诺似的说:“你这般好,我自当好好待你。下次……我送你更多。”

“好。”

国人的“下次”多半信口胡诌,秦决没问她的“下次”是何时,似觉得她在无中生有。

他铁定猜不出她回去后要干什么大事。这样的念头令她愈发兴奋。

秦决就看着突然降落在墙头的小姐眸光熠熠,嫣红笑意迷人又神秘,在这夜色里,像只艳丽的鬼魅。

艳鬼红色的唇几开几合,一个个字便披挂着春夜雾气,如大小珠子滚入耳洞:“夜深了,我得走了……”

舍不得似的,她说了要走,却迟迟没真的动作,好半晌,秦决才又听她说:“你且等着吧,我跟你,还没完呢……”

说完不待他回话,薛郁微就将那海棠花枝在齿间一叼,空出双手一撑,雾一样从墙上消散,徒留一串泠然笑音。

人走后,秦决又在原地立了好一会儿,直到墙外已良久没了动静,才回身进屋,迈过门槛时,右眼皮莫名急跳两下,一股隐隐的躁意自胸口漫开。

他感到平静将被打破的山雨欲来。

“我爹呢?”

回去薛府已是翌日晚间。一进门,薛郁微就风风火火地叫嚷起来,急吼吼催着佣人找薛家嵘。

佣人杭嫂不敢耽搁这祖宗的事,很快,薛家嵘小跑着从二楼书房下来。

“又——怎么了?”

薛家嵘发妻早逝,此后再未续娶,一张养尊处优的脸保养得宜,瞧着比被姨太太们榨干了的秦正德年轻许多,发却白了大半。三年来,薛郁微几乎拿黑芝麻把他腌入味,也未能养回原来的黑色。

薛郁微每有新灵感,薛家嵘就要揉眉心,随着动作,鼻梁上架的金丝眼镜一颤一颤。

近三年他总爱窝在书房读书,却仍未熏陶出多少文人气质,眉目流转间,多年叱咤商界的精明气挥之难散。反倒素以“粗野”遭人诟病的薛郁微,难得的几个正经瞬间,会偶尔给人以胸藏文墨的错觉。

“秦咏不行!甚是不行!”薛郁微开门见山,谈起此探秦府的收获。

“不……不行是……哪个地方不行?”薛家嵘说完,突觉此言露骨,有失长辈威仪,仓皇改口,“我是问,怎么个不行法?”

薛郁微恨恨“呵”了声:“当初挑中他,原是念在大家同道中人,名声都不怎么好,想来成婚后也能相互理解彼此包容,哪知这厮既无自知之明,也无容人雅量,还背地编排我私德有亏。想来成婚后,应不能允许我找他大哥偷情,恶哉。恶哉!”

薛家嵘:“。”

“既如此,要他何用?我不嫁他了!”怒骂一通,薛郁微略解了气,接着说。

镜片后,薛家嵘眼皮动了动:“那跟秦家的亲事……”

不待说完,话即被薛郁微截断:“不耽误。”说话时,她视线一直下意识扫向四下角落,家中其实还算安全,只是她习惯如此。

“父亲怕是忘了,除去秦齐和秦咏,秦家还有第三个儿子。”

“但我听说,他命不久矣。”

“岂不正好?倒省了和离的麻烦!”说着,薛郁微自小提包夹层里小心翼翼捧出那枝半蔫的海棠花,“我昨夜见到了这位秦三少爷。他皮相生得很赏心悦目,人也良善,还赠了这花给我,想来若知道要同我成婚,他应是很乐意的……”

“啪”地一声。

秦府西北角,秦决院中私设的地下暗室。

一把改良过的毛瑟枪重重掼在桌上,枪与桌面之间夹着一纸绯红婚契,一跳一跳的幽火映照下,瞧着甚不吉利。

“薛郁微……”

“很乐意”的秦三少爷噙着婚书上女方陌生的名姓,右手烦躁地握拳再握拳。

“欺人太甚!你这狗爹委实欺人太甚!”

他还没说什么,边上先有人替他口吐芬芳。

秦决就幽幽看他一眼:“他是‘狗爹’,那我算什么?”

芬芳哥:“。”

心虚噤声的是“归燕”的二当家史俊杰。

暗网“归燕”于前年初步成型,组建者正是“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秦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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