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妻子”薛郁微“真诚”忏悔:“我太贪玩,总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如若与你同房,怕会耽搁你静养,不然……我先去西厢房住?待我玩累了、收心了,你也病好了,我们再一起睡吧。”
幸福来得实在突然,秦决唇角抽了又抽,险伶伶忍住没让笑意太夸张。
薛郁微一番说辞看似在为他考虑,其实出于什么目的他并无意深究,总归结果是利于他的。
秦决自然不会拒绝,还好言宽慰:“年轻人,贪玩些是人之常情,我倒希望你能永葆这份活力。”永远别来找他一起睡。
既然她亦有此意,便无需他多说,秦决默默把手背到身后,试图藏起那纸伪造的诊断书,总归不是什么体面东西,同房危机既解,便没必要拿来示人。
夫妇二人达成共识,这一劫行将平稳渡过。
而就在这时,听得华秋在门外一惊一乍叫起:“别搬了别搬了!”
秦决往外看,见薛郁微带来的两个小丫鬟正提着她的日常用物,就要搬往北厢房。
又听华秋以一副守土不退的架势,骄傲地嚷嚷:“我们家少爷身有隐疾,无力与少夫人同房!”
秦决:……
“回春堂张大神医妙手亲断的‘命门火衰,肝肾两虚’。”越说华秋越觉得意,为拿到这伪证,他很是费了番力气,果然派上用场,“不信我拿给你们看!”
可怜两个小丫鬟没碰上过这种刁钻情形,一时面面相觑,进退不得。
薛郁微就出声喊道:“我的东西都搬去西边厢房吧!”
华秋闻言,自以为力挽狂澜,立下大功一件,凯旋进屋,朝秦决投来意气风发的一眼,却听自家少爷只是冷漠道:“你快去休息吧,这儿不用你了。”
华秋退下后,屋里寂静下来,氛围比先前凝重许多。
人家刚宽慰过她,出于礼尚往来,薛郁微觉得自己也该开解秦决一番,便温和地拍拍他肩膀:“别难过,这也不是你的错。”
她说的真心实意,秦家男人不行大概算家学渊源,向上可追溯到百发不中的秦正德。
据风月场中的小道消息,秦咏似乎也既不中看也不中用。
至于秦决……薛郁微视线忍不住贼溜溜地打量他。
她这丈夫身量虽瘦,却远没瘦到病骨支离的地步,今日白西装加身,前面后面看起来甚至都有些料,不似肾虚之人,可能人就是不能貌相吧。
但无论如何,秦决能做到中看不中用,已经很厉害了。
但观秦决神色,似乎并没有被宽慰到。
她便绞尽脑汁接着安抚:“况且如今医学日渐发达,你还年轻,兴许还能治。”
秦决:)
“真是谢谢你的祝福了。”
“不必谢,应该的……”同房危机化解得顺利至斯,薛郁微心情愉悦,话也多了些,“你不精于房事,正巧我回来的时间也不多,你我成婚,果然是天作之合!”
秦决:)
听不出讽他还是安慰,秦决私以为她没怎么安好心,只懒得同她计较,最终只是轻扯了扯唇。
没瞧出这是冷笑还是愉悦,薛郁微感到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悚然,懒得过问他具体心思,她耸一耸肩,告辞回了自己的西房。
西房也早被打扫过,薛郁微带的东西并不多,潦草摆放一番,就没什么可再收拾的。
天色尚早,月亮初上柳梢,绚丽的夜生活刚刚降临,此刻睡觉无异慢性自杀。
薛郁微原没想乖乖留在房中,但……秦决他不行!
新婚之夜,夫妻合该翻来覆去你侬我侬颠鸾倒凤。他若是个行的还好,可他偏偏不行,薛郁微不得不多想:自己贸然出去,若教旁人瞧见,恐怕会猜出秦决身有隐疾,适才观他神色,他对此应是挺介意的。
于是,薛郁微早早换了睡衣,决意不再出门。
换衣裳时,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身体。左肋下一枚弹孔,背上右侧蝴蝶骨旁一道一掌宽的刀疤,与她的留学归国富家小姐身份实在不符。
好在今夜这关算过了。
尽管她安分了一个新婚夜,翌日的《金陵民报》依然登了她的消息,笔锋对准的是婚宴上她同秦齐跳的那支舞。
两个都是风云人物,走在路上,薛郁微都能不时听到有人评论她,说秦家三个儿子怎么个个与她有点关系,真是个祸水。
对此,薛郁微觉得很冤,秦齐秦决就算了,可那秦咏算个什么东西?!
婚后的日子与从前并没多少不同,时间一天天过去,倏忽已至夏末秋初,薛郁微与秦决甚至没见过几面。
她夜夜晚归,总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睁眼又要翻墙出去玩闹,华姓几个季节提起她,总说真不知道小小金陵,哪来那么多东西可玩;
秦决作息则相当规律,天气好时,他早上习惯在院中散步,晒着太阳慢慢走,权当晨练,而这个时间薛郁微通常未起。早上一过,秦决便不再出门,回屋一躺就是整天,听晓蓝晓黄两个丫鬟说起时,薛郁微脑子里全是守着鸡窝孵蛋的老母鸡,实难想象整日缩在屋里的鬼日子要怎么过。
除去新添了个“绿帽侠”的诨号,薛郁微嫁进来,于秦决而言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两人各得其乐,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倒真算是某种“天作之合”。
薛郁微的事,秦决通常不会主动关心,但多少能听到些。
据说她单方面同他大哥秦齐走得很近。
于是秦齐变得不太爱回家,常假借公务繁忙,在师部潦草睡下。
为此,秦正德对薛郁微颇有微词,傅婉柔还特地叫薛郁微过去训话,敲打她既有了丈夫,就需守妇道,不可再随意出入外面的混乱场所,更不宜与府中其他男丁走得太近。
薛郁微不喜迂回,听罢直接就问:“大哥跟您告状啦?”
不欲将此等家丑挑得太明,傅婉柔轻咳两声,将明白事尽往糊涂里说:“干齐儿什么事?我就是跟你提个醒。”
“嗯嗯好的听到了。”她既说了不干秦齐的事,薛郁微自然也“听不懂”她言外之意,敷衍两句后,转而说,“可儿媳倒有一状要告与您听听。”
傅婉柔预感不详,却也不好不让她说。
薛郁微就道:“儿媳觉得,今日的话,您也该提点二哥一番,叫他别总盯着我,还跑去骚扰我丈夫。”
这些时日秦咏小动作频频,惹得薛郁微烦不胜烦不说,还特地跑来过秦决的院子喷粪,彼时不是薛郁微在家的时间,秦决一个柔弱病人,打不过又不会骂人,只好任由秦咏冷嘲热讽。
薛郁微回来听晓黄说起此事,隔天秦咏就又“莫名其妙”挨了打。
一则秦决身子不好,走几步都费劲,二来旁人也怕沾染病气,是以他们院的饭菜从来都是华姓三个季节专程从厨房取回。
那天去的是华秋,闻听秦咏挨打,兴冲冲赶回报告,乐得太癫,汤还洒了小半盅。
秦决默默听完,灵魂质疑:“他怎么每回犯贱,都有人赶在我前头收拾他呢?”
“也不能说‘每回’吧,那秦咏日日犯贱,一天不犯浑身骨头疼,可也就被教育了这两回。”华秋说来甚是遗憾。
“偏偏是这两回。”秦决重音落在“这”字。
华秋“嘶——”了声:“确实有点巧了,不会是……”他朝西侧厢房一指,“那谁做的吧?”
秦决也跟着看过去一眼,屋子此时空荡荡,薛郁微分明不在家,他却莫名在虚空中瞧见了她那张艳鬼脸。
粉面含笑,眸中神采熠熠,望向他时唇角总噙起抹逗弄似的笑,浑像聊斋里狐狸精挑逗呆书生:“呀!你也想揍他,那不是想到一起了么?我就知道,我们夫妻心有灵犀……”
这么想着,秦决肩膀不由恶心得一抖。
“味道不好?”旁边正埋头苦吃的华冬问。
“无事。”见华冬始终在吃别的菜,秦决给他夹了只油光发亮的烤鸡腿,“不过是在秦家演戏,别真拿自己当仆人。”
秦家伙食其实不错,但分给秦决的向来差些,吃鸡时他们院从来分不到腿和翅膀,啃骨头永远啃不到肋条,鱼都是刺最多那一块……
今日桌上难得有一整只鸡,两腿两翅,刚好够四人分。
华冬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那只已经吃完了。”
秦决:“你那只?”
华春、华秋:“我们的也吃完了。”
秦决:?
华春就跟他解释:“这鸡是薛郁微昨晚带回来的,给了咱们院四只,她院里那蓝蓝黄黄的一人一只,这只本来就是你的。”
秦决目光微动,咀嚼的动作不由慢了慢,随口说:“那她人还怪好。”
就见华冬深沉地点了下头:“几个月下来,我观察着吧,她人的确不错,除去爱玩了些,不适合做老婆,又有个性了点,不适合当儿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毛病。”
“那是人家的行事风格,别瞎扣‘毛病’的帽子。”秦决纠正。
“她对她带来的小丫鬟也挺好,”又听华春接着道,“前些日子我好像听见那个黄色小丫头跟她抱怨,说秦家吃的太差,来了以后她都瘦了一圈,之后她每回出去都会带吃的回来,又每回都记着咱们。”
秦决心道:难怪近来吃的好了许多。
“你说晓黄?天爷!哪只眼睛看出她瘦了?!”华秋在旁没忍住接腔。
华春回忆一番,他两只眼睛确实都没看出来,但……“薛郁微瞧着倒像瘦了。”他说。
秦决眼皮微抬,试图回忆,却发现自己已许久没见过她。
不过也没什么可见的。
秦决三两口吃好了饭,回到暗室继续做自己的研究。
夏末秋初,金陵阴雨缠绵,好容易放晴已至九月末。
日头难得高照,晒得人浑身暖洋洋,华姓三个季节便把秦决房中的书搬出来晒,防止书页受潮发霉。
秦决屋里有许多书,他先天不足,幼年身子的确是带病的,许多外出的活动无法参与,只得终日静静待在浸透药气的院子里。
府中也无人重视他的教育,秦正德不喜他,纵容傅婉柔把他从小当废人养,好在当时他院中有个读过些书的保姆,那也是秦决的奶娘,保姆教他习字,不多的俸禄都用于买书本给他读,读来读去,他的学识竟成了三个儿子里最好的那个。
十三岁那年,正值轻狂年岁,小小的秦决在外露了才,逞了一时爽快,可没多久,保姆就被寻个缘由赶出了秦府,他院里换了批陌生的、新人。
后来,即便身子调养好了,他也总一副病恹恹模样示人,轻易不再出院晃荡……
书排满好几方架子,晒书是个大工程,几乎占满整间小院,薛郁微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醒神时,透过窗子窥见便是如此盛景。
“哇……”她不由长长赞叹了声。
今早傅婉柔那边来了个丫鬟,算是她的亲信,秦决在屋内亲自接待。
没说什么大事,不过是中秋将至,叫他带上薛郁微,一大家人一起吃顿中秋宴。
虽只是吃顿饭,秦决仍感到几分意外。
从前的中秋和除夕,一家人也会一起吃饭,但他从来被排斥在外。
一则整个秦家除了秦齐会不时来他院里坐坐,没别人想着他,而现在因为薛郁微的进门,秦齐也不爱来了;
二来秦决也不见得多待见他们,不爱往跟前乱凑。
如今世道不太平,正值厉兵秣马之时,处处要用钱,秦正德作为司令,好些动作需要薛家的财力支持。薛家嵘不搞慈善,亦非爱国实业家,想让他慷慨解囊不太容易。
就是不知薛家怎会同意与秦家结亲……
坊间有传闻称薛家独女薛平澜惹上什么人后诈死,又以薛郁微身份“还魂”,需要有些权势的秦家作她背靠的大树。
不知真假,秦决无心探究,总归薛郁微也好,薛平澜也罢,都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不碍他的事就好。
是以秦府家宴,秦决无所谓到不到场,但薛郁微代表秦家的外接钱袋子,背后是薛家嵘和薛家,秦正德和傅婉柔再不喜她,也会给她该有的体面。
想到这儿,秦决不由失笑:他这也算夫凭妻贵了吧。
“华春——”
“华秋——”
“华冬——”
秦决:“。”
三个兄弟挨个召唤一遍,都在院外吭哧吭哧干活,竟无一个耳朵灵的应答他。
怕暴露“病秧子”过剩的中气,秦决不敢高声语,只好亲自出院叫人。
“等会儿告诉西房那两个颜色小姑娘,叫她们跟薛郁微说……”
话说一半兀地顿住,他的视线飘飘降落在院中梧桐树旁悬挂的秋千上,猝不及防聚了焦。
这秋千是薛郁微来后装上的,偶尔在家时,她喜欢上去荡一荡。
而此刻正是她在家的“偶尔”时刻。
就见听到自己名字后,薛郁微从书中抬头,清晨未施粉黛的脸上,犹挂着自书中世界乍然抽身的茫然,绰绰树影间,金丝眼镜后,那双漂亮的眼沉静,潋滟目光披挂着浓浓书卷气息,对上秦决的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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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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