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风裹着寒意,吹得教学楼外的树枝轻轻晃动。
我揣着折得整整齐齐的诊断报告,走进高一(1)班的教室。
方屹和往常一样,早早帮我们占好了靠窗那排座位。看见我进门,他远远挥着手,声音清亮:“卢砚!快来,今早的数学早练坑好多,等下我们一起对答案!”
黄诗绮转头朝我弯了弯眼睛,顺手推过来一杯温水:“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水。”
陈语汐抬眼扫过我苍白的脸,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把整理好的复习提纲轻轻放到我的桌面上。
陆执坐在旁边安静翻竞赛书,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一瞬,又收了回去。
我扯出一个浅浅的笑,低声应了,把书包塞进椅子底下。
熟悉的座位,熟悉的人,可落在我眼里,沉甸甸的。前几天在医院的画面一遍遍往脑子里钻。医生反复叮嘱,不能累着,不能情绪激动,要长期吃药,按时复查。扩张型心肌病,这几个字压在心上,一刻都松不开。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们说。
我怕看见他们惊讶、同情的眼神,怕我们这群人热热闹闹的氛围,因为我蒙上一层灰。我怕自己慢慢掉队,再也没法和他们一起刷题,在看台吹风。我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些朋友,不想这么快,就变成他们的负担。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先瞒着。
日子照常往前过,早读、上课、刷题、周测。只是我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硬熬到很晚。胸口发闷、浑身乏力的时候,就趴在桌上歇一会儿。
黄诗绮察觉到我趴着休息的次数变多了,常常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只推说是最近睡不好。
方屹看着我越来越安静,不再跟着插科打诨,便自觉放轻声音,不吵我休息。
陈语汐大概猜到事情没那么简单,她没有追着刨根问底,悄悄调整了学习小组的分工,分给我的错题整理任务少了很多。
陆执话依旧不多,但每天都会在我桌边放一小盒薄荷糖。我做题走神发呆的时候,他会轻轻敲一下我的卷子,示意我不用赶速度。
藏着秘密的日子并不好受。
每一次胸闷涌上来,看着旁边四个人鲜活的样子,愧疚和不安就跟着往上翻。他们真心待我,我却藏着这么大一件事,独自扛着。
转机在周五傍晚。
这周期末模拟考完,放学早,天色早早暗了下去,冬天的晚风刺得人发凉。我们五个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校门外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脚下碾碎香樟干枯的叶子,沙沙作响。
方屹走在靠马路的外侧,还在碎碎吐槽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多折磨人;黄诗绮和陈语汐并排,慢慢聊着寒假的复习计划;陆执走在我身侧,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我的速度。
走着走着,一阵闷痛猛地攥住我的胸腔。我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按住胸口,屏住呼吸,脸色瞬间褪得更白。
“卢砚?”陆执最先发现不对劲,立刻停下。
剩下三个人听见动静,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黄诗绮连忙上前半步,声音带着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难受?”
方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干净:“头晕吗?我们先找地方坐会儿好不好?”
陈语汐安静看着我的状态,等着我开口。
晚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望着四张满是担心的脸,我心里那道死死撑住的防线,一下子垮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开口:“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四个人安静下来,安安静静等着我往下讲。
“上周末胸闷加重,我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了,确诊是扩张型心肌病,扩心。”
话音落下,林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方屹愣在原地,嘴边原本要说的话卡住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诗绮眼里闪过震惊,跟着漫上来心疼,手不自觉攥紧。
陈语汐稳住声音,轻轻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会经常难受吗?”
陆执的目光落在我按着胸口的手上,静静等着我继续。
“这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不能过度劳累,不能剧烈运动,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
我垂着眼,声音很轻,“之前一直没敢告诉你们,我怕扫大家的兴,也怕以后没法像以前一样,和你们一起刷题、参加活动。”
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同情,甚至疏远。
可预想里的一切,都没有来。
方屹挠了挠后脑勺,刚才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收了,说得很认真:“哪有什么扫兴不扫兴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以后撑不住了你直接说,小组里的活我们多分担,别自己硬扛。”
黄诗绮温柔看着我:“以后别一个人憋着了。难受一定要跟我们讲,我们陪着你。”
陈语汐微微点头,思路清楚:“我们重新安排计划,不熬夜刷题,像运动会这种剧烈的项目,我们不会劝你参加。复习节奏慢一点,我们一起适应。”
陆执侧过头,清冷的声音稳稳传来:“难的题目交给我,你尽力就好。”
没有过分伤感,也没有泛滥的怜悯。
只有踏踏实实的体谅,和一句无声的、不会丢下我的承诺。
悬了很久的心,在这一刻慢慢松下来,鼻尖一酸,有点想哭。
原来我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们不会因为这场病,改变对待我的样子。我们还是一起往前走的五个人,只是往后的路,他们会留心护着我的心脏,陪我慢慢走。
夜色越来越浓,路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五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期末还在前面等着,吃药、复查也不会轻松。但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必一个人扛下所有。
冬风依旧凛冽,可身边裹过来的暖意,足够抵挡所有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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