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十方朔夜
十方朔夜位于冥界僭婴宫的地下,比恢弘的僭婴宫占据更为广阔的面积,昏暗黑沉的庞大空间内,难以计数的比树木还要粗的石链悬空绷直、交叠错杂,不知从何而出又不知通往何处,间有黑色的灵息裹着金色的外焰穿梭游荡,时而攀附在石链上化作一滩微微闪烁的金色长条蛰伏,时而一动不动的悬停在半空中,金色的焰苗亦随之静止暗淡,肉眼可见内中黑色剧烈的翻滚冲撞。
越往中间走,链条和火团愈发密集。袇玉侧身穿过层层链条,终于来到十方朔夜最中心的位置站定,抬眸看向半空中那被石链裹挟、火焰织补的硕大结界。
十三万年前,魔界蛊惑妖兽、凶兽及鬼众反叛,蓄谋已久的战事以雷霆之势拉开,下四界一夜间沦为战场,战火迅如闪电般重创了来不及反应的南天界,前西天界酆诣帝君率先反应拉开反击之势,东天、北天二界随即加入支援,上三界团结共同御敌。就在叛乱势颓,天界即将艰难取胜之际,酆诣帝君忽然反戈,一瞬间战局再度扭转,西天、南天二界彻底沦陷,东天、北天二界亦死伤过半,整个九界处处血海尸山、天地俨然危在旦夕。
这场浩劫大战在天界史册上算是相当惨烈的一段,有关下四界反叛、上四界平乱这段,史册上记载的十分详尽,然而作为这场战争数次转折的核心人物——酆诣帝君——却只有寥寥三处记载。
第一处:下四界反叛,上四界战力最强者酆诣帝君首当平乱、力挽狂澜;
第二处:上四界将胜时,酆诣帝君堕化鬼道自封鬼帝,反戈剑指上四界;
第三处:鬼帝酆诣神魂难灭,镇于冥界十方朔夜,战局息止、尘埃落定。
此一战死伤无数,诸界年长任重者几近神陨道消、羽化于天地间,诸界神官几近七成都换了新人。前西天界帝君酆诣堕为鬼帝被封,鹤扬继任新一任西天界帝君;前东天界帝君暄汲以身护界、神魂皆散,宸微继任新一任西天界帝君;然而宸微帝君和南天界的苍梧帝君在此战中都受了重伤,虽时过几万年修为仍难恢复,便先后将帝君之位传给了各自的孩子——也便是如今的疏白帝君及华鸢帝君,再后来没多久,这两位老神尊也都相继羽化归去。倒是北天界的明庭帝君在大战中被屏翳舍命相救,伤的最轻,一直任帝位至今,这也正是明庭如此偏爱霁华和初瑶的原因。
而作为战火最先席卷的下四界更是彻底洗了牌,原本的鬼、魔、妖、道四界,换作了如今的冥、魔、花、凡四界,分别为亡者、魔物、精怪、凡人所居。
袇玉站定在硕大的结界面前,神色晦暗又带着隐隐的悲伤。其实十三万年前他早已经凭实力坐上了鬼界鬼君的位置,只是彼时的他心思单纯,过于相信别人,整个鬼界的权利几乎都握在他兄长霂彻的手中。以至于霂彻带着鬼界众人同魔君霄栾一起杀向上四界的时候,他还处在一中不可置信的浑噩之中。
若非是彼时的他太过轻信与人,若非是他未能及时察觉霂彻和霄栾的野心,也许那场大战就可以避免,又或者不会打的那样惨烈。倒不是他有多悲天悯人,揣着爱世人免涂炭的心,他只是觉得如果没有那场战争,至少酆诣没有堕为鬼帝,那么就无需封印一说,也就不会有眼前这个结界的存在了。
毕竟这个结界并非普通仙法凝聚的结界,而是以一人的神魂织就而成,是那人以自己的性命在镇压酆诣。
袇玉自知任谁都无力回天、不可能更改过去,他能做的只有守护好这封印,不让酆诣有机会逃出卷土重来,不让那人的心血付之一炬。
天界这十三万年的太平,对袇玉而言得来的过于苦涩不甘,他痛恨史册不详、天道不公,以命封印酆诣的人没有被记载,没有被这太平盛世下的众生无人记得,所以他从前才是那样一副喜怒无常、任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脾性。直到后来涟兮的出生,他带着涟兮在冥界生活几乎不再外出,这才叫从前那种闻袇玉色变的世道渐渐好过起来。
低沉的站了许久,袇玉才默默收拾起自己散落的心情,仔细查看结界以防有变。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疏白行色匆匆落在袇玉身边,眉宇间拧着一股迫不及待和希冀。
“疏白?”袇玉眯了眯眼,潋滟的桃花眼里溢出几分杀意。
“嗯?”疏白显然也没想到,自己追着记忆深处那股气息而来,目的地竟然是封印酆诣的十方朔夜。
“你来做什么。”涟兮不在的时候,袇玉从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如他现在,毫无保留的释放着自己的敌意,桃花样的眸子仿若结了冰霜,寒意森然的盯着疏白。
“怎么会是这里?怎么会……”疏白去仿佛没听到袇玉的责问一般,紧锁着眉头四下探寻。适才在北天界,他分明感受到了她的气息,这才连告辞都没说便直接追了出来。可追至半途那股气息便消失了,他显身落地,便到了这十方朔夜之地。
“滚出去。”袇玉眸色晦暗深沉,他这声低吼算是对疏白最后的警告。
疏白薄唇紧抿,疏离孤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有些生涩的乞求,看向袇玉轻声问道,“敢问袇玉帝君,不知凡人死后魂魄来到冥界,是否有可能来到此处?”
“呵。”袇玉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大约是感觉到了疏白的诚意,便没再着急赶他走,甚至还大发慈悲的同他解释了两句,“便是神仙来到此处都会被禁止限制行动,区区凡人亡魂,别说是这十方朔夜,就连我的僭婴宫都不可能靠近。”
听闻这话,疏白的眸子瞬间失去了光彩,整个人都弥漫出一种颓丧的低迷气息。
大约是见到疏白如此落寞失意,袇玉的心情反而好了些许,“本君要检查加固封印,东君若要帮忙大可留下,如若不然,就速速离开。”
“可否……”
“不可。”袇玉也不管疏白想说什么,反正见他开口,就毫不犹豫的打断了,“不帮忙赶紧滚,老子看见你就烦。”
“……告辞。”疏白说完,略略拱手,转身垂头丧气的远去。
袇玉余光睨着疏白仿若裸睡鹌鹑似的落魄背影,鼻息挤出一个十分嫌弃的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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