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婚

江桦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北疆战神的名号如雷贯耳,可康定世子为人如何,是说话算话,还是转头就忘。我可不知道。”他眨了一下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毕竟方才那种事情,也……不太像说话算话的人会做的事。”

江桦被逗笑了,觉得这小东西还挺可爱。

“行。那就试试看。看我江桦说过的话,有没有不算数的时候。”

“在这府里,你也不必拘礼,父亲母亲性子都好,母亲最喜热闹,你养的那只猫她见了喜欢得很。父亲看着凶,其实在家里一句重话都说不出……这个院子挨着西跨院,种了梧桐,过了夏天就能成荫。西跨院还有一架秋千,我小时候绑的,后来没拆,你若是闷了可以去坐,不怕人笑……对了,后厨有个老嬷嬷做的桂花糕极好,甜但不腻,你若是喜欢,往后天天都有。”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还有什么漏掉的:“府里的下人不多,但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规矩不严,都是本分人。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不惯的,直接吩咐管家便是,不用来问我。”

话说完,他没等到回应。

江桦侧头看了一眼。

谢十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方才那些竖起来的刺、那些试探和算计,都在这片刻的睡眠里暂时消融了,露出底下那张其实还很稚嫩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他睡得毫无防备。或者说,他在假装睡着了。但无论是哪种,江桦的话都已经没有听众了。

江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更很少对着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后悔。

谢十七在睡梦中只感觉脸颊被人轻轻一捏,迷蒙睁眼,只见江桦已一身月白常服立在榻前。

“该起了。父亲母亲已在正厅候着。”

谢十七闭眼搂紧怀中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宝:“再睡一刻钟。”

江桦挑眉,俯身连人带猫整个捞起。谢十七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由着那双手光明正大在腰间丈量,心想横竖这人不是断袖,摸就摸吧。

“世子……”他把脸埋在江桦颈窝,“可怜可怜我……在宫里便时常被谢紊磋磨,如今正是蹿个子的时候……”

“礼不可废。”

“我不活了。”谢十七泄了气般瘫回去,平静的宣布,“死人不用请安……你让一个嗜睡如命的人早起,不如直接杀了我痛快。”

“你嘴里除了生死,就没别的话可说?”

“有啊。”谢十七抬手打了个哈欠,“比如现在……比起死,我更想睡觉。”

江桦单手拎着还想往被窝里钻的谢十七,另一只手已经开始给他系腰带。

谢十七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我死了……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腰,谢十七趁机把脸埋在他肩头:“让我睡……杀了我都行……”

江桦不由失笑:“堂堂永安王,怎么跟没断奶的猫儿似的?”

“嗯……”谢十七迷迷糊糊应着,“那世子爷就当养了只猫……”

江桦被他这副惫懒模样气笑,索性将人往肩上一扛:“那便这样去请安。”

谢十七顿时清醒三分,挣扎着要下来:“放我下去!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死人还在意体统?”江桦故意颠了颠肩上人,吓得谢十七赶紧搂住他脖子。

“江桦!”谢十七耳尖通红,“你放我下来,我……我自己走……”

“晚了。”江桦大步流星往外走,“既然殿下选择当死人,那臣只好扛着去了。”

院中洒扫的侍女们见状,纷纷低头抿嘴偷笑。谢十七羞得把脸埋进江桦后背,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江桦在他臀上轻拍一记:“臣等着。”

穿过月洞门时,谢十七突然在江桦肩上挺直了腰:“等等!小宝还在房里!”

江桦脚步不停:“早让丫鬟抱去母亲那儿了。”

“那我的外袍……”

“穿我的。”

“发冠……”

“母亲准备了新的。”

谢十七一时语塞,半晌才道:“……你倒是准备得周全。”

“自然。”江桦唇角微扬,“毕竟要带半大孩子去见公婆,总得打点妥当。”

晨光中的郡王府别具风韵,亭台楼阁间花木扶疏。谢十七被倒挂着也不忘打量,只见侍女们捧着各色盆栽穿梭其间,更有几只肥硕的芦花鸡大摇大摆在廊下踱步,倒是给这勋贵府邸平添几分野趣。

行至前厅外,江桦终于将人放下。他退后两步,目光在谢十七身上逡巡。那件匆忙套上的外袍略显宽大,衬得少年愈发清瘦。

他忽然抬手。

“做什么?”谢十七警觉后退,而江桦只是替他理了理肩头碎发。

“殿下紧张什么?”江桦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他歪斜的衣领。

前厅传来陈氏带笑的声音:“两个孩子在门外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江桦从容地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跨过门槛,便见康定郡王江平远端坐主位,一身靛青常服衬得面容肃穆。陈氏手执青瓷茶盏,眉眼含笑。

小宝从屏风后窜出,嘴里叼着只雪白的奶猫,献宝似的蹭到谢十七脚边。

“这是……”谢十七弯腰欲抱,小奶猫已挣扎着落地,一溜烟钻进了江平远宽大的袍摆下。

满室寂静中,江平远的面皮可疑地抽了抽,那只小奶猫在他袍摆下钻得更欢实了。

陈氏放下茶盏,笑吟吟道:“殿下别见怪,这猫儿是特意为小宝挑的玩伴,性子活泼了些。”

谢十七正看得有趣,忽觉有人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转头就见江桦冲他使了个眼色,这才想起今日是来请安的。

“孩儿给父亲、母亲请安。”江桦规规矩矩行礼。

谢十七连忙跟上:“孩儿……”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他久居冷宫,这声“父亲母亲”实在叫不出口。

陈氏像全然没察觉到他的窘迫似的,放下茶盏,笑吟吟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哎哟,这孩子生得可真漂亮。难怪昨儿个昭慧长公主府上递帖子来,里头特意拐着弯问了一嘴,说新进门的永安王长什么样。我原想着再怎么好看,也不过是俊秀罢了。今日一看,倒是我们桦儿高攀了。”

谢十七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陈氏已经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方才行礼时歪了一点的衣领。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桦儿,你说是不是?”

江桦站在一旁,眉梢微挑:“母亲说得对。倒是便宜儿子了。”

“知道就好。”陈氏瞥了他一眼,又转向谢十七,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可有什么乳名?”

谢十七被她问得一愣。

乳名。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乳名。

“年代久远,十七就是十七,似是没有别的了。”

陈氏听了,温柔的摸了摸十七的发顶。谢十七微微一僵。他太久没被人这样不带恶意、不试探、不索取的触碰过了。

“那往后,我们就唤你十七可好?”

“……好。”

江平远趁机将小奶猫拎起来,板着脸道:“既是家宴,不必多礼。”说着把猫往谢十七怀里一塞,“看好你的猫。”

谢十七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奶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陈氏朝身旁的侍女微微颔首,侍女们便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

“十七,过来坐。”陈氏抬手示意,“家里人口少,没那么多规矩。你父亲在军营待惯了,最烦那些虚礼。我呢,也懒得折腾。老爷那些同僚总说康定王府没个王府的样儿,鸡鸭猫狗满院跑。可日子是自个儿过的,又不是过给外人看的。你说是不是?往后晨昏定省,能省则省,若是身子乏了,差人来说一声便是,不必强撑。”

谢十七在冷宫时就听说过不少世家大族的规矩,新妇进门,晨昏定省是最基本的,稍有差池便是“不敬公婆”。

他下意识看向江桦,后者正低头布菜,仿佛没听见。

“还有一件事。”陈氏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这府里伺候的人不多,你院子里的事,小义会打理。他们几个,都是桦儿从小用惯的,人老实,嘴也严。若是缺什么物件、短什么用度,直接吩咐便是。使唤着若是不顺手,尽管来跟我说。”

“我的意思是,这府里没那么多眼线,你自在些便好。”

没那么多眼线。

这句话,陈氏是故意的,还是随口一说?

谢十七在冷宫待了十五年,最熟悉的就是眼线了。那些宫女太监们各怀心思,一言一行都会被传出去,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手里的把柄。

可陈氏说这里没有。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愣着做什么?”江平远筷子已经伸向一盘酱牛肉,“吃饭吃饭,菜凉了。”

陈氏嗔怪的瞥了他一眼,将一碟蜜汁山药往谢十七面前推了推,笑眯眯道:“小十七尝尝这个,甜口的,年轻人该爱吃。往后在自己家用膳,不必这般拘着。想吃什么夹什么,够不着就让人转过来。”

“多谢夫人。”谢十七还叫不出“母亲”那两个字,陈氏也不催他,只是又夹了块桂花糖藕放进他碟中。

“这藕是我盯着厨房做的,糖放得少,不腻。你年纪小,正长身体,多吃些。有什么不爱吃的,回头告诉小厨房,让他们记着。”

谢十七应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糖藕。软糯清甜,确实不腻。

江平远清了清嗓子:“昨夜……”话到一半又顿住,转而道:“春闱在即,你二人今日便去贡院看看。”

江桦应了声“是”,又瞥了谢十七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碟子里的点心只咬了两口便放下,像是怕吃多了会惹人嫌似的。他又给谢十七夹了块杏仁酥,放在他碟子里。

陈氏笑着摇了摇头,对江平远道:“老爷瞧瞧,咱们桦儿何时这般会疼人了?”

江平远哼了一声:“娶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他。”

“爹。”江桦无奈地唤了一声。

谢十七被这父子俩的对话逗得唇角微扬,那点随时准备应对刁难的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陈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身旁伺候的丫鬟道:“去把那盅杏仁露拿来,温着的那个。”

丫鬟应声去了。陈氏转向正在偷喂小猫的谢十七:“早起寒气重,先喝碗热的暖暖胃。这杏仁露是平日府里的大丫鬟磨的,加了蜂蜜,不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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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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