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死寂

“调兵?”

林宥懒懒挑眉,折扇展开,遮住半边俊脸。他靠回紫檀椅背,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侍卫。

“是。”侍卫单膝跪地,“我家大人说了,调三万精锐北上,还望尚书大人成全。”

兵部值房内炭火正旺,林宥的扇面在光影间流转,上面“皆春色” 此刻却有些嘲讽意味:“圣旨呢?”

侍卫喉结滚动:“这……秋大人说事急从权……”

“哦?”林宥轻笑出声,“秋否厌什么时候能代陛下下旨了?”

他起身,扇尖抵住侍卫咽喉:“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要调兵可以。”

扇骨缓缓上移,挑起侍卫下巴:“拿陛下的朱批来换。”

侍卫冷汗涔涔,却见林宥已经收回折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了,顺便告诉秋否厌,北疆的雪,今年格外大呢。”

侍卫仓皇告退后,林宥的折扇在掌心轻敲三下,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影。

“去查查,秋否厌突然调兵,究竟是为谁。”

黑影领命欲走,又被叫住。

“慢着。”林宥折扇开了又合,“顺便告诉胡明月,盐道上的货,今晚全部改走水路。”

他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北疆舆图,代州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出。

“有意思。”林宥轻笑,“一个两个的,都往那冰天雪地里钻。”

谢十七到秋府的时候,正赶上午膳时分。

秋府的管事引着他穿过回廊,远远就看见秋否厌独自坐在亭中用膳。一袭素袍,一壶清酒,三两个小菜,简单得不像个一品大员的排场。

“怎么这时候来了。”

秋否厌头也不抬,筷子尖轻轻点了点对面的座位。谢十七也不客气,一撩衣摆就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

“老师这日子过得清苦啊。”谢十七扫了眼菜色,青笋豆腐,连点荤腥都不见。

秋否厌慢条斯理地夹了块豆腐:“王爷是来蹭饭的?”

“来讨教。”谢十七从怀中掏出那叠抄好的《谏太宗十思疏》,“学生抄完了。”

秋否厌接过,随手翻了翻。纸上的字迹起初还算工整,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甚至洇开了大片墨渍。

“抄是抄了。”秋否厌将纸卷放在一旁,“心却没到。”

谢十七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老师,学生今日来,是想问……”

“问江桦的事?”秋否厌打断他,“还是问北疆的事?”

谢十七的手顿在半空。

“看来都问。”秋否厌放下筷子,“想先听哪个?”

谢十七沉默片刻,低声道:“北疆盐道……”

秋否厌微微蹙眉,随即了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看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谢十七下意识反问。

而后,他看见秋否厌的唇开合间,吐出几句话。

“胡人二十万大军,已攻至代州。”

“代州守将,是宗溪。”

“梅清雪今晨用尚书令印调了五万石军粮。”

秋否厌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谢十七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只剩北风呼啸的幻听,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雪天,江桦在悬崖边松开他的手说“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上的。

站在卧房外,谢十七透过半开的门缝,看见江桦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封军报。

谢十七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

“你是要走了吗?”

“这场仗要打多久?”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说:

“边关苦寒,记得多添衣。”

“若有闲暇,记得来信。”

“偶尔抬头望天,可以看见织女星。”

“我读懂那句诗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最终,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任由风雪浸透衣衫,任由胸腔里的酸涩蔓延成一片无声的荒原。

“怎么不进去?”陈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怀里的小宝正不安分地扭动着。

谢十七的目光越过门缝,正巧看见江桦匆忙将那份军报塞进枕下。他没有拆穿,低眉敛目,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方才身上沾了雪,怕带寒气进去,等鞋底的水干了再说。”

“你这孩子,不知道冷的吗?”陈氏轻斥一声,不由分说地将暖烘烘的小白猫塞进他怀里,“小丫头想她爹爹了,闹腾得很。”

小宝“喵呜”一声,粉嫩的肉垫扒拉着谢十七的衣襟,湿漉漉的鼻尖蹭过他的下巴。谢十七下意识收拢手臂,小猫的体温透过狐裘传来,却怎么也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

江桦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谢十七垂眸看着小宝耳尖抖动的绒毛,想起那日启程前,这小丫头也是这样钻在他袖口不肯松爪。

“十七?”陈氏疑惑地唤他。

“嗯。”谢十七应得很快,“我这就进去。”

谢十七抱着小宝迈进门槛。江桦抬眸望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怎么站在外面这么久?”江桦轻声问道。

谢十七缓步走到床前,看着江桦枕边露出的一角军报,若无其事道:“雪下大了,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他俯身将小宝放在江桦手边,借着这个动作,指尖不经意般掠过那封军报。江桦的呼吸明显一滞,却见谢十七只是将染了雪水的狐裘往后拢了拢,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饿不饿?”谢十七直起身,状似随意地问道,“厨房温着粥,我让人端来?”

江桦摇摇头,手指悄悄将那份军报往里推了推。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谢十七的眼睛,但他只是转身去拨弄炭盆里的火,让火星噼啪作响。

“十七?”江桦突然唤他。

“嗯?”

“你……”江桦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日去秋府,可有什么新鲜事?”

谢十七背对着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老师还是老样子,教训我要勤勉政务。”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声响。小宝在两人之间来回张望,最后选择蜷在江桦腿边,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谢十七放下铜钳:“对了,明日我要进宫一趟。”

江桦的手指攥紧被面:“做什么?”

“年关将至,礼部有些事要商议。”谢十七回到榻边坐下,“你好好养伤,不必操心这些。明日怕是要化雪,最是冷,你若是想活动活动,便让小义多添几件裘衣。我明日出门前让小厨房给你温着粥,起床后记得喝。西边进贡的蜜橘,我记得你爱吃,特地找皇上讨了两筐,记着点,别放坏了。”

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太久,已经磨去了所有颤音。

此刻他多希望这只是一次最简单的离别,就像之前很多次,他睡醒后没有见到江桦,可不过一个时辰,江桦便会下朝匆匆归来,带着一身寒意钻进被窝,再给他一个每天必备的吻。

“江桦。”谢十七唤他。

“嗯?”

谢十七望着那双眼睛,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

带我走吧。

我们抛弃这王府的朱门绣户,不管什么胡人铁骑还是先帝遗诏。

就像你曾经在月下许诺的那样,做一对快意恩仇的侠客美眷。

去江南听雨,去漠北牧马,去所有没有永安王和康定世子的地方。

带我走吧。

可最终,谢十七只是垂下眼睫,嘴角牵起一个再妥帖不过的笑:“我去给你端粥。”

转身时,袖中的手攥得生疼。他知道江桦看得懂这个笑容。就像他们之间所有的欲言又止,所有的言不由衷,所有的求而不得,最终都化作了这一句最平常不过的“我去给你端粥”。

谢十七携圣旨踏入垂拱殿时,殿内炭火正旺。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巧了,该在的都在。

谢紊摆了摆手,免了谢十七的行礼动作:“永安王来做什么?”

谢十七却依旧撩袍跪了下去。

他双手将那封泛黄的遗诏举过头顶:“臣,谢十七,今日特来宣读先帝遗诏。”

死寂。

梅清雪指节泛白,林宥的扇骨抵着掌心,胡明月额角渗出细汗。唯有秋否厌依旧从容,仿佛早已知晓这场戏码。

谢紊的面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顾忌满朝重臣在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宣。”

谢十七展开遗诏,一字一句:“朕身死后,六皇子谢十七封一字并肩王,封号‘靖’,掌侍卫亲军司。”

谢十七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先帝遗诏在此,诸位大人可要验看?”谢十七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梅清雪第一个上前,修长的手指接过遗诏时微微发抖。

林宥眯起眼睛打量着谢十七:“王爷好手段,这遗诏藏了多久?”

“不久。”谢十七看都不看他一眼,“刚好等到该用的时候。”

谢紊猛地拍案而起:“谢十七!你……”

“皇兄急什么?”谢十七不紧不慢地打断,“先帝还有句话要我转达。”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若十七不愿争,便不必勉强。”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秋否厌笑了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先帝果然深谋远虑。”

谢十七转身面向谢紊,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弟今日前来,只为完成先帝嘱托。这江山……”他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还是皇兄的。”

就在众人松口气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是雪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报——代州急报!宗将军率军死守三日,终因寡不敌众……”

梅清雪手中的遗诏飘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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