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梅红梅

御书房。

“阿明,是不是还活着?”

朱红御案后,皇帝看着下方的周锦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皇后,你说什么?”

皇帝身着青色龙纹锦袍,坐在阴影里,烛光太亮,晃着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他,“你还要骗我到何时?”

“望舒。”褚静成无奈地叹息,起身,走到周锦月身前,“星明还在腌垯,事出有因,朕不能与你说,并非有意隐瞒。”

周锦月心里微沉,两国正在交战,阿明怎会主动去腌垯?除非……

周锦月看着面前的褚静成,双眼微红,“阿明多次以命相救,你却逼他去腌垯,阿成,你在忌惮他什么?”

褚静成眉梢微挑,俯身,阴影笼罩着她,“阿明?皇后总这么唤他,好像不合规矩呢。”

不合规矩?周锦月疑惑地看着他,“你,你在说什么?”

褚静成微微一笑,轻轻牵起她的双手,“望舒忘了,你是朕的皇后呢。”

周锦月皱眉,不明白地摇头,“阿成,你在说什么?你知道,阿明他,我们还要……”

“皇后!”大殿内回荡着褚静成的呵斥。

“朕说了,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他是认真的,周锦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忌惮的不是阿明,是她与阿明,为什么?他不是同意阿明与她在一起了吗?不是说过会放她离开吗?为什么?

“吴明庭身为臣子,为国做事,是他本分。朝堂事扰,皇后心思纯良,还是不要过问了。”

褚静成松开手,对着殿外喊道:“秋平!娘娘累了,送娘娘回宫。”

“是。”

一个月后。

凤仪宫内,珍馐菜肴四散在地上,褚静成怒声道:“周望舒!你不是看到他的信了吗?还要与朕闹到什么时候?!”

寝殿内的周锦月不说话,看着窗外梅树,只是深秋,已满树粉白。

无论褚静成如何恼怒责骂,寝殿的门都没有打开,褚静成气愤地离开了凤仪宫。

回去的路上,褚静成闭目,平息着心中的怒火,“秋平,让吴明庭进宫。”

他总不能看望舒饿死,她太重情谊,吴明庭要真死了,她怕是也要跟着。

几日后,吴明庭进宫,皇帝领他去了凤仪宫。

寝殿的门依旧紧闭,褚静成知道她不会开门,也不多言,看向吴明庭。

吴明庭上前几步,看着朱红的木门,俯身跪下。

“臣,吴明庭,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咚!”殿内什么倒地。

皇帝听到声响,快步上前,手碰到木门,攥成拳,落了下来,“露闲,跟朕出去。”

“是。”

周锦月遣散了凤仪宫众人,只留了露闲一个宫女。

露闲不聪明,不多言,不多问,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起身,跟在皇帝身后出了殿。

房门打开,周锦月看着眼前人,眼里染了雾气。

“阿……”

周锦月刚开口,吴明庭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臣奉圣谕拜见娘娘,娘娘金安,臣恭聆娘娘训诫。”

周锦月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只是,那话太冷,她满心的关怀,被压了下去。

周锦月不确定他的态度,尝试地叫道:“吴大人?”

“臣在。”吴明庭恭敬回道。

周锦月笑了,她明白了,这些事,原来他知道,被当成傻瓜的只有她,心里的酸涩涌上鼻尖,眼泪从眼眶流出。

吴明庭等不到周锦月声音,开口道。

“娘娘,陛下登基不过两年,内忧外患,西南腌垯战事焦灼时,太上皇骤崩,国库早已亏空,加重的赋税,百姓苦不堪言,国丈得胜,是振奋国民的喜事,若此时传出帝后不和,社稷难安。”

他是来劝她放弃的,她念着他,他却让她放弃,她心中不明白。

回想着这一年的经历,满腹委屈染上心头,再说出口的话,便带了刺。

“吴家忠君爱国,满门忠烈,吴大人更是人中翘楚,以一己之力为家族平反,这次回来,是吴家、吴家……”

周锦月痛苦地闭上眼,后面的话,是阿明最痛的地方,她还是说不出口。

“阿明说,仙人给了他仙树,他把仙树留给我,等开出红梅时,他就会来带我离开。露闲说我糊涂了,白梅开不出红梅的,吴大人,也觉得我傻吧。”

“臣,吴明庭,年少荒唐,屡犯凤颜,罪不可赦,今愿以死谢罪,唯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锦月轻笑,睁开眼,眼泪模糊了视线,他在跟她道歉吗?还是在跟她划清关系?

“阿明说过,外面的路很广,天高海阔,相守一生。你走吧,我不知道阿明被什么绊住了脚,没关系,我可以等他。”

吴明庭抬头,眼前已经没人,眼里的泪滴在青砖里,没了痕迹。

透过开着的门,看到窗外的仙梅,风吹过,惹的满树粉白轻颤。

月儿此刻站在殿门前,皇帝就在殿外,以月儿的性子,只等他起身,她便会打开殿门,去与褚静成争论一二。

褚静成已非昨日失势皇子,不可能一直任人挑衅,他不能让月儿陷入险境。

吴明庭起身,走到窗边,拿起烛台上的铜剪,抬手,划破手掌,鲜血散落在白色梅花上,簇簇粉白被染红。

“你疯了!”周锦月跑来打掉了他手里的剪刀,看着他流血的手掌,泪流满面。

吴明庭低头看她,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替她擦泪。“臣飘零半生,命比草贱,非人良配,陛下九五至尊,帝后和,天下兴,臣只求娘娘此生顺遂无忧。”

他在跟她诀别,白梅变红梅了,他来了,也该走了。

“你为什么,连这最后一丝念想也不肯给我留。”

周锦月用力缠着他流血的手掌,鲜血浸透了白色的丝帕,她的泪,一滴一滴混在其中。

吴明庭放下手,轻轻微笑,微不可查的摇摇头,这里是皇宫,是褚静成的皇宫,四周都是眼线。

她是皇后,他是朝臣,他不能再唤她月儿,她不能再叫他阿明。

她是他灰暗里唯一的光,只要她余生顺遂,他接受放弃一切。

他给她选了最好的一条路,周锦月满心悲凉,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所有的一切,她都被动的接受,她不愿,她不愿。

周锦月不顾一切地抱住吴明庭,用只能两人听到地声音道:“等我好不好,阿明,我真的可以护你,等等我。”

吴明庭该推开她的,可,不知是心太痛还是手太痛,听着她的话,竟无力推开她。

轻轻环着她,感受着她的温热,“对不起,不要与他硬碰,他便不会伤你。”

这种时候,他还在叮嘱她,他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傻,这一年,他又是如何过的呢?

周锦月再也不想掩饰心中的痛苦,放声大哭。

殿外,褚静成听着哭声,冷冷地扫看周围的宫人。

秋平带着众人退到远处,直到听不到任何声响,褚静成幽幽看着殿门,神情晦涩不明。

是夜,皇帝处理政事的御书房。

褚静成端起盏中茶,“秋平,多久了?”

秋平低声道:“约莫两个时辰了。”

“嗯,让他进来吧。”

秋平将门外的吴明庭唤了进来,又识趣的带着殿内人退了出去。

褚静成笑着从椅上起身,“朕今日公务实在繁忙,星明,委屈你了,侯了这么久。”

吴明庭恭敬地行礼,“陛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臣不能替陛下分忧,已是罪过,陛下不怪,如此体恤臣,臣愧不敢当。”

褚静成哈哈笑着,伸手牵着吴明庭走到一旁的木椅边,“星明啊,许久不见,与朕说话都生疏了,来,一起坐下,咱兄弟俩好好叙叙旧。”

臣子怎能与皇帝同坐呢?吴明庭屈膝跪了下去,“陛下,臣惶恐。”

褚静成叹息道:“哎,你呀。”

褚静成见他不起身,收了笑容,踱步到回御案后,对着还跪着的吴明庭道:“坐吧,站了许久,也该累了。”

这是命令,吴明庭叩首谢恩,起身坐到木椅上,低着头,不直视圣颜。

褚静成见吴明庭顺从,轻轻一笑,换上笑容,和善道:“腌垯的事,辛苦你了,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臣,想出去走走。战事结束了,百废待兴,臣想去田间,种些粮,让百姓果腹。”

褚静成登基后,拿月儿逼他卧底腌垯,战事胜了,刚见面,便急不可耐的问他以后。

凤仪宫内冲动了,皇帝在试探他,更不可能把他留下。

他猜不出皇帝想让他怎么走,把决定的结果递给皇帝,皇帝如何理解这个走,他便如何走。

褚静成面上不舍道:“星明,朕真不想放你走。”

见吴明庭低头不接话,褚静成长叹一声,“唉,算了,想飞的鸟困不住,朕封你为稷安侯,这些年辛苦你了,你能四处看看也好。腌垯那边,你也要小心,你带个御前侍卫,也叫朕放心。”

放心?爵位拴住他,侍卫监视他,确实放心,吴明庭面无波澜地起身行礼,“谢陛下体恤。”

褚静成见吴明庭淡淡的,心里一丝愉悦,笑眯眯道:“星明啊,天不早了,皇后派人催了多次,皇后那边冷清,今日,朕就不留你用饭了,改日,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是。”吴明庭再行一礼,低头退出御书房。

他快马赶来,除了进宫前睡了一个时辰,已经两日没合眼,身体上的伤与心里的痛,他只想快点逃离这个皇宫。

…………

军营将军大帐。

“父亲,我们多走一会,就能到下一个驻扎地,这里荒芜,连水都没用,实在不适合过夜。”周子清拿了笔递给周慵。

“急什么,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错。”周慵接过笔,蘸墨,书写,“你不在进京前抓住他们错处,是等进京后被那老东西针对吗?”

明亮的帐内,周子清行礼离开,父亲的话,他明白了。

军营中,忠毅侯府一家独大,陛下给了机会,周家若抓不住,可就不一定有下一次了。

“腌、褚”为多音字,此文中人名、地名读音如下:

【腌垯:a,da】

【褚静成:chu,jing,che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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