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皇帝缺失了今日的早朝,不吃不喝,守在皇后床边,
凤仪宫大殿外,周慵看着殿内,眼里满是凝重,皇帝的反应,远大于他的预想,
时间不停,一日很快过去,又一日黄昏落日,距离周锦月中毒已经过去二十二时辰,皇帝终于出了大殿。
褚静成猩红的眼,扫过院里众人,不发一言,带着秋平离开了。
御书房内,褚静成拿笔写下一张又一张暗旨,秋萍看着那直白的内容,止不住颤抖,皇后若真崩逝,陛下是不是要杀绝所有人?
那日,褚静成拿了剑,当着朝臣的面,凡是跟庆功宴有关的宫人,无论对错,杀无赦。
皇宫内血流成河,宫人杀完了,依旧没有解药的消息。
褚静成让人绑了宫外朝臣的随从,全部杖责,没有药,棍不停,哀嚎声起。
周子清已回宫,将皇帝的行事告诉了父亲,询问父亲需不需要做些什么。
周慵没说话,转身进了殿,守在周锦月床前。
身弱的仆从开始昏迷,依旧没有人站出来。
褚静成冷着脸,拿着剑,走到忠毅侯华俞身前。
华俞死死攥着儿子华留辰的手,将他挡在身后,抬眼直视皇帝。
“是不是你?解药。”
褚静成不需要华俞的回答,剑起剑落,鲜血喷到了华俞苍老的脸上,侯府出身的副将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
华留辰瞳孔骤缩,“鸿岩!”华留辰挣开父亲的手,抱起地上的副将。
“陛下!”武将集体躁动,被守军拿刀压下。
褚静成冷眼扫看华留辰,对着华俞再次道:“解药。”
忠毅侯年过半百,颤抖着手,抬起又落下,红着眼,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宫灯照着龙袍上的血迹暗黑,他老了,他不懂,他们战场厮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
“找到了!找到了!陛下!药材有了!”太监的声音自宫外响起,褚静成看向宫门。
确定是凤仪宫的太监,褚静成扔下剑离开了,冰冷的剑躺在地砖上,上面的血还在流动。
皇帝离开,守军撤到了外面,一时间哭声四起。
忠毅侯跪到副将身边,颤抖着摸着地上的血迹,心中的悲愤,化作一口鲜血喷出。
“父亲!”
院判拿了药材,不敢松懈,立马配药解毒。
大殿内,无华衣衫褴褛的跪着,皇帝没有心思审她从哪拿的药材,挥挥手让人押了下去。
皇后喝下解药,乌黑的唇慢慢恢复血色,毒解了,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褚静成才放心离开。
他一身腥臭,得梳洗,不然等望舒醒来,会嫌弃的。
下雨了,淅淅沥沥,与太监泼的水,一起冲刷着宫内的血色。
皇帝放了朝臣离开,一场庆功宴,惶恐、愤懑,像墙角的小草,在人心中疯狂长大。
皇后醒了,无华也被放了,事情的经过也调查清楚。
宫内的大姑姑,受人指使,给皇帝酒中下毒,被皇后误饮。
宫内的血腥传到了宫外,不知是谁,偷偷送来了需要的药材,那人给无华传消息,让她单独去拿。
无华岁数小,不敢说,偷偷去拿药,结果被巡逻的守军抓个正着。
这事闹的太大,需要一个结果,纵使疑点重重,皇帝仍对外称,全部是腌垯的刺客所为,并为自己的冲动下了罪己诏。
周慵携周子清长跪鸿初殿,只为交还兵权,不愿因自己的杀戮,让子女受苦,皇帝劝不住,只得拿回虎符。
出了宫,周慵一身冷汗,这一招以退为进,希望皇帝看到周家的忠心。
他也是糊涂了,怎么会同意望舒那满是破绽的计划,实在没人能想到,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帝,会如此的残暴。
那个无依无靠的小皇子,终是一个披着羊皮的恶狼,骗过了所有人。
还好,褚静成在意的那个皇后,是望舒,本来想在三年后的选秀换掉这个不听话的女儿,现在看来,所有打算得重新考虑了。
凤仪宫内,周锦月还不知褚静成做的事,太医叮嘱过,周锦月要静养,露闲怕无华说错话,不准她入殿。
红烛半消,残焰似明似灭,周锦月背对着锦屏,看着床幔,思绪纷扰,难以入眠。
这次腌垯之战,本是忠毅侯府奋勇杀敌,击退敌兵,是周家逼迫阿明在腌垯阻碍战事进程,眼看就能获胜时,将战事焦灼。
周家,再趁此恰好的去支援,挤下忠毅侯的大将军之职,带领军队获得胜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抢功。
忠毅侯几代掌控兵权,军中大半将领出自忠毅侯的军营,皇帝囚禁太上皇,忠毅侯刚正,不耻皇帝行为,拿此阻碍皇帝行事。
皇帝不敢明着与其争抗,默许周家行径,欲借周家打压忠毅侯。
周家,皇后母族,争权失败,惹怒先帝,发配边疆戍守。
几代努力,终返京都,借新帝恩情、国丈身份,急于获权,忠毅侯府就成了周家最大的阻碍。
父亲骂她不听话,她知道,父亲想要一个听话的棋子,在宫中替周家行事,她总是忤逆,总是与皇帝争执,周家不愿承受那些不可控的风险。
褚静成在意的不是她,是死去的冯梧桐,一个与冯梧桐长的一模一样的替身。
她与冯梧桐最相像,现在,褚静成舍不得她死,可以后呢?她总有面容苍老的一天。
周家也好,褚静成也好,求的不过一个权,有权者,便可随心所欲,任意支配旁人的人生。
她说过,她要护着阿明,护住他们的以后。
棋局未了,她如何不能成为执棋人?
褚静成让阿明来亲自丢下她,让她死心,她一直在他掌中,逃无可逃,他眼中的她,一直都是单纯无脑的。
自食毒药,嫁祸忠毅侯府,她危在旦夕,皇帝一定紧张她,他越紧张,周家越不敢轻易动她。
她要有自己的人手,背靠周家,许多事,她做起来才顺利。
忠毅侯忠君爱国,只是性子耿直了些,她不想谋害忠臣。
这个局很简单,若是忠毅侯所为,破绽太多,忠毅侯不会笨的引火烧身。
若是周家嫁祸忠毅侯,周家对这唯一的女儿下毒,情感上说不过去。
皇帝抓不到真凶,不管是周家还是忠毅侯府,皇帝都会有所怀疑,有所动作。
这是她给忠毅侯的提醒,要么向皇帝示弱保全侯府,要么带着家人离开京都,免受牵连。
无华,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解药需要无华去拿,那,给解药的人,就只有无华知道。
她用自由与无华交换,她答应无华,只要无华愿意帮她,事后,她会送无华离宫。
如果周家日后做事太绝,无华就是一根出其不意的针,随时可以刺死周家。
窗外雨落,露闲起身关了透风的小窗,梧桐叶上,雨珠滴答,这一夜终将入梦。
两日后,凤仪宫偏殿失火,宫女无华不幸丧生。
无华临走,还是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了周锦月,周锦月震惊不已,恍惚中起了热。
皇帝只当她是被大火吓到,安排好太医,便回了鸿初殿。
忠毅侯死了,周慵上奏大臣间私传是妖后祸世,西南发生水患让传言更盛,桩桩件件等他处理,他耽误不得。
深夜,周锦月被噩梦惊醒,一头冷汗,看着漆黑的窗外,不禁泪流满面。
她没想过,她第一次布局,会让那么多人丧命。
周锦月抬手,黑暗中看不清双手,忠毅侯也死了,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御书房内,西南发生水患帖子被拖了好几日才呈上来,那边到底多严重,没人知道。
褚静成冷着脸,看着下面的忠毅侯府世子,将水患帖子扔了下去。
“你既然这么想走,就去治水吧,爵位继承的圣旨已经到了侯府,你父亲的事,朕也深感痛心,你且安心的走,出殡的事宜交于礼部,尽快准备吧,水灾不等人。”
秋平见华留辰没动静,捡起地上帖子,拉起华留辰,“走吧,忠毅侯。”随即又小声在华留辰耳边轻语,“陛下已是开恩,侯爷莫拿身家性命赌气。”
华留辰终是服软,拿着帖子出了宫。
随着圣旨到忠毅侯府的,还有皇帝安抚的赏赐,侯府没有拒绝的权利,忠毅侯府老夫人领头领旨谢恩。
华留辰回来时,看着门匾上的“忠毅”二字,泪,从眼角滴落,何为忠?何为毅?
父亲从小教他,忠君爱国,他年少便与父亲奔赴沙场,腌垯战起,父亲哪怕已无力拿枪,也要为了这个无人可用的朝廷做最后一战。
父亲临终,也在劝他,不要怨,护住家人性命,离开京城。
不怨吗?如何不怨,如何不怨,皇帝昏庸残暴,奸臣当道,剜心刻骨之痛,如何能不怨?
华留辰抬手擦掉脸上泪痕,红着眼进了门,他不能哭,母亲看到会受不住的。
褚静成杀鸡儆猴,降职乱传妖后言论的大臣,安排好忠毅侯的后事,更多的事找上他。
士兵赏赐、治水都需要钱,经历了夺嫡和平乱,国库早已空,户部来找他要钱。
腌垯的使者不日也将到京,礼部又来问他接待规模,问的他头疼。
太上皇活着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褚静成又累又烦,有些怀念吴明庭,吴明庭在的时候,所有事都能处理好。
褚静成觉得自己是疯了,竟产生召吴明庭回京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起身,他得去醒醒脑。
褚静成到了凤仪宫,才想起,皇后不在。
周锦月想去送送老忠毅侯,他见她难过,也不忍拒绝,就同意了。
皇后屈尊送别臣子,也有利于破除妖后谣言。
褚静成漫无目的四处乱走,看着周锦月生活的地方。
凤仪宫的花园一角。
阿檀看着只剩残枝的梅树,心里的不安惶恐,让她忘记修剪。
皇宫死了很多人,无华也死了,院里的人被分开了,只剩她守着空落落的小院。
这么多变故,她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瞬,死的就是她。
“咚”石头滚动的声音。
阿檀听到声响抬眼,看到龙袍,放下铜剪跪下,“陛下万岁。”
褚静成站蹲下,抬起她的头,“朕记得你,小狐狸。”
阿檀不敢反抗,小心地低着眼,不敢直视圣颜。
褚静成轻笑,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走向阿檀的小院。
……
腌垯的使者来了,带来了赔偿的银两以及和亲公主,鹤雅。
太上皇丧期未满一年,皇帝不得册封新妃,公主暂住偏殿,待孝满再行册封。
皇帝将公主交给周锦月安排,使者交给周子清安置。
是夜,褚静成与周锦月用完晚膳,周锦月询问皇帝要不要去看看公主鹤雅。
褚静成摇摇头,拉过周锦月,一起坐在小榻上。
褚静成为钱的事烦扰,腌垯带来的钱,不足以填补国库的亏空。
周锦月提议道:“宫内刺客的事,百姓更加的厌恶腌垯,陛下的威望大涨,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减免徭役,轻征赋税呢?”
褚静成想到了早朝时提出的恢复国力,开口道:“与民休息,重开科考,朝廷引入新人,以民间威望打压老顽固,让他们吐点钱,钱够了,也不怕他们闹,这法好啊。”
褚静成欣慰的看着周锦月,“望舒,还好有你,不然,朕真是愁坏了。”
周锦月摇摇头,谦虚道:“我只是说了几句寻常话,是陛下英明,能这么一会,想出这些决断。对了,我想捐些钱物,给那些宫人的家人,也省得被人拿了短处。”
褚静成起身坐到周锦月身边,“好啊,还是你想的全面。”
周锦月面露羞意,低着头,“陛下,你莫要再打趣我了。”
褚静成眼里带笑,看着周锦月道:“望舒,朕听说,星明去了灾区,你不担心?”
周锦月心一滞,稳住表情,轻轻握住褚静成的手,柔情地回看褚静成,“阿成,你再试探我,我可要与你生疏了。”
褚静成喜欢周锦月的温柔,轻笑地环住她,“望舒生疏是什么样子呢?”
周锦月轻轻用力,挣开褚静成,起身跪在褚静成面前,“臣妾不能讨陛下欢心,徒增陛下烦扰,是臣妾之罪,然臣妾一片赤心向君,还望陛下恕罪。”
褚静成憋着笑,将周锦月拉了起来,“那,朕不饶,朕要罚你,罚你永远在朕身边。”
周锦月坐到他腿上,“好啊,后宫佳人众多,陛下,可不要先忘了臣妾。”
褚静成蹭着她的发鬓,“胡说。”手轻轻按着周锦月后脑,慢慢靠近,想要亲吻她。
唇角刚相触,周锦月猛的站起来,跑到一旁,剧烈干呕。
露闲吓坏了,端着茶水跑过来,给她顺气,“娘娘。”
褚静成黑了脸,她还是这么抵触,抬着的手掌慢慢攥成拳,“你好好休息。”起身,出门。
褚静成没有离开凤仪宫,转身去了阿檀的小院,那里的小狐狸温柔娇俏,跟梧桐一样,能接纳他所有的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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