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缠绕

天界掌管人间喜事的小神仙,今日心情有些烦躁。

她坐在云端,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功德簿,眉头紧锁。就在刚刚,师傅冷着脸告诉她,她下凡执行的第一个独立任务——“普度众生,雨露均沾”,彻底搞砸了。

一年前,她第一次独自下凡,降在一户贫苦农家。

她在破败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躲在衣柜深处的小可怜,那孩子瘦得像只小猫,眼神却倔强得吓人。小神仙给那孩子降下了一件天大的喜事,还附赠了一句神谕:“去县城,那里才有活路。”

做完这一切,小神仙拍拍屁股回了天庭,等着听好消息。谁知一年过去,那孩子不仅没去县城,反而在那穷乡僻壤里活得更加艰难,甚至差点饿死。”

“任务失败,罚你下凡,助他历劫一生。”师傅的判词言犹在耳。

小神仙叹了口气,化作一道流光,再次坠入凡尘。

这一次,她有了肉身,成了村头寡妇捡来的便宜妹妹。当她再次见到庞忆誉时,那个曾经躲在柜子里的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只是依旧沉默寡言,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七岁的喜渡站在村尾那间破茅屋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糖。

日头有些毒,晒得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穿着村头寡妇刚给改小的粗布衣裳,虽然洗得发白,但胜在整洁,衬得她那张小脸粉雕玉琢,像个年画里跑出来的胖娃娃。

喜渡盯着眼前这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她那个寡妇姐姐还在唠叨:“喜渡啊,离那家的小怪物远点,听说他命硬克亲,是个讨债鬼。”

喜渡撇撇嘴,她是掌管人间喜事的小神仙,什么命硬不硬,在她眼里都是KPI。师傅说了,只要她在这个叫庞忆誉的小孩身边待满一辈子,让他过得顺顺利利,自己就能官复原职。

“我可是喜神,哪有我捂不热的石头。”喜渡给自己打气,抬起小手,“砰砰砰”地敲响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正是庞忆誉。九岁的男孩比喜渡高出一个头,身形却瘦削得厉害,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挽了好几道。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晒阳光而显得有些小麦色,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喜渡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还没长齐的小虎牙,把手里的桂花糖往前一递:“你好呀!我叫喜渡,就住在村东头。你吃糖吗?”

庞忆誉没有接糖,甚至没有看那块糖一眼。他的目光越过喜渡的肩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四周,确定没有大人跟来后,才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吃。”

声音稚嫩,却冷硬得像冰碴子。

喜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她往前凑了一步,试图挤进门缝:“为什么呀?糖很好吃的,我特意给你……”

“出去。”庞忆誉皱起眉,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他并没有用力推搡,只是用身体挡在门口,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却让喜渡有些发怵。

喜渡缩了缩脖子,那点被拒之门外的尴尬还没散去,就被庞忆誉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给冻住了。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或者说,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小神仙。见庞忆誉脸色不善,她也不敢再造次,只能讪讪地收回了想要跨进去的脚。

“我不进去,我就问问……”喜渡声音小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庞忆誉,“你一个人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抓鱼?我发现了一个鱼很多的小池塘!”

庞忆誉没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喜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麻烦。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关闭。

喜渡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合上,最后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她看见庞忆誉转身走进了院子里,背影单薄而决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喂……”喜渡还想说什么,但那扇门已经彻底关上了,把她所有的热情和好奇都关在了外面。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堆没送出去的桂花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真是个怪人。”喜渡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什么怨气,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她蹲下身,把那块糖放在了门槛边,然后用小石子压住,生怕被风吹走了。

“下午我还来。”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了一句,然后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傍晚的日头偏西,将村子里的土路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喜渡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从自家院门里探出头来。碗里是姐姐刚做好的手擀面,泼了厚厚一层油泼辣子,红亮红亮的,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姐姐是个老实巴交的寡妇,虽然自己过得紧巴,但对捡来的这个妹妹却是掏心掏肺。喜渡也没白吃,她把临来这之前带的钱给了姐姐一点点,这样每隔一阵子给点,就足够她俩过一辈子好日子了。

听说喜渡白天想去跟村尾那个“小怪物”玩,姐姐没骂她,只是叹了口气。

“喜渡,吃饱了别乱跑,那家的孩子邪性。”姐姐临出门前还嘱咐道。

喜渡吸溜了一下鼻子,端着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尾走去。

那间破茅屋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零零。喜渡走到院墙外,刚想敲门,又想起下午那扇“砰”地关上的门,手便缩了回来。

她眼珠子一转,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跑回自家院子,搬来了一个矮矮的小木凳。

那围墙是用土坯垒的,并不高,只是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喜渡把小凳子往墙根下一放,踩上去,双手扒住墙头,身子一探,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便出现在了墙头上。

院子里,庞忆誉正蹲在羊圈旁。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这个清瘦的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手里抓着一把干草,动作机械地喂着那两只小羊。听到墙头的动静,他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看见是喜渡,他眼底的亮光瞬间熄灭,重新变回了那潭死水。

“你来干什么?”庞忆誉的声音冷冷的,手里还捏着半截干草。

喜渡趴在墙头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笑得眉眼弯弯:“我来吃饭呀!顺便看看你。”

说着,她把地上的大碗端起来,放在墙头上。

庞忆誉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红油赤酱,热气腾腾,对于这户人家来说,绝对是难得的好饭。

庞忆誉收回目光,继续喂羊,仿佛喜渡只是一团空气。

喜渡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其实这面对于她这个神仙来说,味道实在一般,油大且咸,面条也有些坨了。但她确实饿了,而且这是姐姐的心意,她不能浪费。

庞忆誉没理会墙头上那个小团子,他把手里的干草扔进羊圈,转身提起墙角那只缺了口的木桶。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桶水,步履沉稳地走回羊圈。两只小羊似乎认得他,咩咩叫着围上来,脑袋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庞忆誉蹲下身,将水倒进石槽里。清澈的水面荡起涟漪,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

“哎,你这只小羊长得真快,上次看……”喜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献媚的甜腻,“哈哈,又说胡话了……它的毛好白啊,摸起来一定很舒服吧?我能摸摸它吗?”

庞忆誉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给另一只羊添了些草料。

喜渡也不气馁,她趴在墙头上,晃荡着小短腿,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吗?天上的羊都是云彩做的,软绵绵的,还能变出各种形状。不过我觉得还是地上的羊可爱,因为它们会叫,还会吃草。”

她顿了顿,见庞忆誉还是不理她,便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晚上吃什么呀?也是面条吗?还是馒头?好吃不?”

庞忆誉终于有了反应。他直起身,冷冷地瞥了喜渡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多管闲事的傻瓜。

“你很闲吗?”庞忆誉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墙头上的喜渡,“整天到处乱跑,不怕被人拐走?”

“不怕!”喜渡挺起小胸脯,“我可是很厉害的!我是神……精病……没人会拐一个傻子的。”

庞忆誉没再说话,甚至连那个嫌弃的眼神都懒得再施舍。他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转过身,径直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木门再次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这一次,连那条细缝都没留给喜渡。

喜渡趴在墙头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愣了一下。

“哎,你……”她想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小羊还在咩咩叫着,似乎在寻找刚才那个给它们喂食的人。

喜渡叹了口气,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把小凳子搬回墙角,然后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

“凶什么凶。”她小声嘟囔着,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红油也凝固了,看起来没什么食欲。但她还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面,喜渡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站在围墙边上,朝屋里的方向说:“我走了,明天早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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