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达安科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叙白从车站走出来,还背着上午在学校的双肩包。
下午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不明朗,云层很厚,月光只能透过边缘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初春的时候,安科纳的昼夜温差很大,沈叙白走得急,没有带厚外套,此刻一阵冷风吹过来,冷意直往心底钻。
他把衬衣领子竖起来,勉强阻挡一下冷风,但收效甚微。但沈叙白也顾不了那么多,从兜里拿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从林薇那里问到的酒店地址,准备打车。
安科纳是一座坐落于海边的城市,此刻海风带着咸湿气味,把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沈叙白好不容易找到酒店的位置,打开通讯录准备给方锐寻打个电话。
“滴——滴——”的拨通声响了很久,就当沈叙白以为电话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突然接通了。
“喂——”沈叙白在风中大声说话,怕对方听不见,“你还在忙吗?”
“没有。”方锐寻的语气里带着深沉的疲惫,声波随着电波传递,沈叙白听到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一阵又一阵,像是巨浪拍击着岸崖:“一个多小时前结束的,我已经回酒店了。”
“那你——”
沈叙白刚想说“那你想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身后的酒店大楼突然发出钟表的声响,晚上七点,一共七声钟声,声波在空气中蔓延,但方锐寻敏锐地从听筒中捕捉到轻微的声响,和耳边不远处传来的钟声重合。
他的心底传来一种荒谬的想法,但瞬间就被直觉否定,沈叙白自己也很忙,现在怎么会在安科纳呢。
大家都是成年人,手上的事情都忙不过来,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做这些头脑一热的事。
他无奈地低头笑笑,脚尖不断磨着地上的沙砾,沈叙白却率先开口:
“你在哪里,我怎么听到有海的声音。”
“酒店边的灯塔,晚上没有事情,来这里走走。”
听了他的话,沈叙白没多说什么,环顾四周,大概前方两百米处,矗立着一座灯塔,此刻顶部的灯光正环绕着闪烁,沈叙抓着手机跑起来,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水泥地逐渐被坚硬的岩石代替,呼啸的海风中感受到越来越潮湿的气息。
越来越近,最后一个拐角过后,面前的海景完全开阔,而不远处的看台上,有个高挑的身影静静地依靠围栏,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漆黑又翻涌的海面。
方锐寻听到风声,继而是沈叙白的喘息声,他从耳边拿开手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的沈叙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温声道:
“方锐寻,你回头。”
二十九年,方锐寻从未感觉自己的心跳有这么快,他先是愣住,然后放下手机,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转身。
只是身体快了思想一步,高崖下的巨浪翻涌而来,径直拍碎在冰冷的崖面。方锐寻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还没反应过来,远处的那个影又奔跑起来。电话被挂断,听觉失灵,一切都化作静止,直到下一秒,熟悉的香水味道混合着海风扑面而来 。
而他,也收到了一个熟悉的拥抱。
这感觉像是在做梦。
方锐寻不可置信地低头,把脸埋在沈叙白颈间,环抱住他的动作更加用力,对方的体温透过衣物布料出啊传来,方锐寻才稍微感觉到真实。他把身体的半边的重量轻轻依靠在沈叙白身上,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沈叙白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两把,感觉现在的方锐寻没有一点平常的游刃有余,反而像是一只黏人的大型犬,贴着自己的一瞬间就安静下来。
“方锐寻,这些天,我很担心你,也很想你。”
沈叙白原本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直白的表达更是说不出口。但思念与担忧实在压了太久,他再也忍不住,似乎只有用这样直接的表达和用力的拥抱才能把心底那份酸涩挖出一丝来。
但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却感觉自己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他被方锐寻拥得快喘不上气,但却还是觉得自己离对方的距离太远。海鸥在巨浪中穿梭,沈叙白牙齿死死抵住下唇,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
“我讨厌你,你不在米兰,我一点都不好……..”
沈叙白的手在方锐寻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锤着,发出一声声闷响,但方锐寻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任由他动手,听着沈叙白破碎又哽咽的话:
“我又……我又特别特别想你……怕你在这边受委屈,虽然我知道你能把一切都处理好,但我……但我就是……”
语气太急,情感太过激烈,直到语言都无法表达。
酸楚,痛苦,委屈,原本二十多年都已经习惯独自忍受的的东西,此刻都化成无法平息的潮涌,顷刻间推平一切。
海鸥的叫声尖锐,夹杂着浪花,最后通通成为这个深吻的背景音。
眼泪顺着侧脸流下,直到混杂在唇齿间,微微的咸苦混杂着铁锈的味道,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但此刻没人在意。
窒息与占有的快感在交融,沈叙白感觉脑中一片混沌,只是下意识抓住方锐寻的外套,把自己贴得更近。
他们都曾自己走过太远的路,隐忍早已是交流的表色,但在对方面前,却可以成为一个毫无顾忌的孩童,说自己不开心,很痛苦。
短暂的分开被剧烈的喘息占据,沈叙白睁眼,看到方锐寻赤红的眼底,才意识到刚才落下眼泪的人不止自己。
但此刻方锐寻的指尖已经触碰到沈叙白的侧脸,轻微滑动,帮他擦去侧脸的泪痕。他用额头贴着自己,四周的喧嚣中,他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方锐寻伸手摸了摸沈叙白的手臂,海边的风大,冰冷又猛烈,他下一刻意识到沈叙白的颤抖中有冷的成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沈叙白肩上,伸手拉上拉链。
沈叙白没把袖子套好,此刻就像一只被裹起来的蚕蛹,他低声嘟囔着:
“我抱不了你了。”
“我们回去吧。”方锐寻在他的发丝间揉了揉,揽着他的肩膀往回走,“我抱着你呢。”
·
回去的那段路,沈叙白一直在发呆,甚至不知道走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或许更久,但这些都不重要。进电梯的时候,方锐寻把房卡塞到他手中,等到“滴滴——”两声过后,房间门应声而开,沈叙白刚准备把手中的房卡插进感应器,就感觉自己被一阵力道带了过去。
黑暗中感官格外敏感,沈叙白只意识到唇齿一软,是方锐寻贴了过来。
直到这个滚烫的吻持续了十几秒,沈叙白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方锐寻把房卡给自己的原因。
——他根本就没想让自己开灯。
身后是冰冷的墙壁,沈叙白在触碰到冰凉的瞬间就下意识瑟缩,更往前一点,把自己更深地送进方锐寻的怀抱。
方锐寻感受到怀里的动静,轻轻笑了声,一只手握上沈叙白的下颌,指尖一下一下触碰着对方的脸颊,顺着往上,摸到耳朵,揉捏着,带起一连串的战栗。
“很想我……你有多想我?”
喘气的间隙,他用带着沙哑的嗓音问,沈叙白偏过脸想躲,但下一秒就被方锐寻带着下巴回来,让他的目光除了对方无处可落。
远处的灯塔顶部还在旋转,面向这边的时候灯光透过窗户进来,把一切都描了个边,沈叙白借着这点微弱的灯光,一直望见方锐寻微微泛着光的眼底。
那里和自己一样是湿润的。
方锐寻见他没答,准备再度亲上来,却被沈叙白拿手指抵住:
“方锐寻,弃养是重罪。”
“我弃养什么了?”
方锐寻看着他的眼睛问。
“好心情还在家里等你呢,你不想它吗?”
“嗯……想了”,说着,方锐寻抓住他的手腕,握紧,拽到自己面前,在他的手心轻轻落下一吻。
潮湿的,温热的,带着丝丝缕缕的痒。
“小猫吗,我每天都很想。”
窗外的灯光再度照进来,方锐寻看着他愣神的表情,心道某些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比好心情更像小猫。
吻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密密麻麻的感觉逐渐连成一片,沈叙白刚平复一点的气息又乱了,他手指颤抖着收回来:
“别……别亲手了…….”
方锐寻语气很柔地应着:
“好啊。”
沈叙白在接替的黑暗中闭上眼,以为下一个吻还是会落在唇上。
但柔软微凉的触感在额头上一触及分,接着方锐寻握上他的手,房卡被拿走,轻微声响过后,整个房间明亮起来,而沈叙白直直对上方锐寻的目光。
他听见对方说:
“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你。”
总有人说谈恋爱会让人丧失理智,变得情绪化。
但这种特殊的安全感,只能在爱中产生。沈叙白从小生活在一个父爱缺失的环境中,于他而言,有用是被爱的条件,眼泪是无用的表达,就连崩溃都是致命的缺点。
但在这个怀抱里,他能放心地掉眼泪,不用担心有谁嘲笑与不屑,也不用在意明天又要怎样。
他可以做回那个小孩。
而这一切,用了小半年。当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上,不远处的海面依旧翻涌,啤酒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沈叙白一边说着自己这些天的委屈,一边想,自己之前好像并不这样。
之前他说,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方锐寻足够爱他。
不过幸好,他赌赢了。
我的电脑修好了!但我好像有点爱上连蓝牙键盘的平板了……可恶
感谢阅读,感谢支持
鞠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8章 灯塔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