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幕起

乌云压顶,雷声直冲天际。伴随一道可怖闪电,空气中炸开了泥土的味道。厚重的潮湿感拂面而来。雨水淅淅沥沥,看似慷慨倾泄于世间万物,却将雨珠沉甸甸打在将残未残的花瓣上,于枝叶间摇摇欲坠。

今时无人疼惜春日最后的朝气。轰隆交错,天穹又一道白光掠过,短暂照亮屋内一张苍白的面孔。

吕贞艰难站起,嘴角血迹并未擦干,四肢百骸抽筋剥骨般的疼痛,又立马席卷全身。不等她间缓,喉咙的阵阵灼烧,彻底封存住声音。

她踉踉跄跄地扒在门框,冷汗漱漱往下流。心中默默祈祷有人能注意到她的狼狈。

然而放眼望去,院中竟无一人。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任由吕贞如何嘶吼都徒劳无功。她颤颤巍巍地,用尽浑身力气,将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盆栽掠倒在地,阵阵回响从偌大的庭院中传来。

瓦罐霹雳声停止,霎时满地狼藉。她费尽心思的求救,还是被春雷和雨声淹没了。

“贞儿,贞儿,”华兰轻柔地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莫要再睡,你爹要来接我们啦。”

床榻上的人身影微动,没有回话,只是侧过身去。吕贞缓慢掀起眼皮,睫毛忽闪。她静思片刻。想到不久后要离开暖融融的家、熟悉的街坊邻里、伴随她及笄的小河,就连常惹她生气的同伴们,此刻也显得弥足珍贵。

她并不习惯告别。

但吕贞知道,她的娘亲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年幼时,她曾坐在门框边,手里攥着只剩一半的桂花糕。

娘坐在窗前,神情专注,身子一动不动。吕贞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过是隔壁婶子家点了灯,男人正给孩子喂饭,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很寻常的晚饭罢了。

可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嘴角微动,想笑又没笑全,干脆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吕贞对那表情再熟悉不过。每逢爹托人带话,说年关前来看她,娘就是这个样子。明明开心得要命,偏要把手头的针线拿起来,扎两下又停了,望着窗外出神。出着出着,眼眶就泛起了红。

她在想那个人吧?那个吕贞从没见过、只知道托人送布料胭脂来的人。

如今她总算等来了一点希望,怎能有不高兴的道理?

吕贞慢慢坐起身来,对上娘亲的温柔双眼。

岁月为她铸上憔悴和苍老,让三千青丝尽数变为灰白。尽管略显疲态,华兰通身的气质仍旧端庄娴静,蕙质兰心,灵动的双眸可洞察内心冷暖。

她爱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仔细为吕贞梳头编发。想到幼时的吕贞不爱梳头,总像个男娃,披头散发和孩童们到河边玩耍。

“娘,我们一定要去那里吗?”

远离淇水,去遥远的渭京。去见十几年来不曾真正看望过她们的男人,住在座落有序的宅子里,注视下人们卑躬屈膝的身影。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没有任何期待。

华兰嘴角轻扬,声音带着喜悦:“傻女儿,我们就要摆脱苦日子了。今后除了娘,你又多了一个亲人,没人敢再欺负你。还有姐姐相伴,不高兴吗?”说话间,缕缕发丝在妇人手中变得井井有序,一个漂亮的发髻编好了。

吕贞张了张嘴。她已经忘记自己的生命中,还存在父亲这个角色,更别提兄弟姐妹。只要能与娘亲在一起过安稳的生活,什么事都可以抛诸脑后。

“……可他这么多年从未正眼看待我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吕贞蹙起眉头,想从华兰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华兰一言不发,只是紧紧闭着唇,似乎满心沉溺于她们美好的未来。

吕贞嗓子顿时有些发痒,一些事她来不及思考后果,心直口快道:“何况堂堂吕将军,他的温床从不缺任何女子,从来都是招之而来挥之……”

啪。

清脆而响亮,不偏不倚地打在吕贞脸上。一片红云立即浮现在她娇嫩的脸庞。这一巴掌打醒了吕贞,她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

印象中,即使她再如何顽劣,就是把邻居家的鸡偷偷杀了吃,娘也只是温柔教导,不曾责罚。

“你这是大不敬,给我跪下。”

华兰眼眶微微泛红,双唇紧闭,神态决绝。似是心里堵着一口气。

吕贞也十分倔强,扑通一声跪下,沉默不语地盯着地面。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所以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可正是因为知道娘的性子,所以疑惑大过委屈,眉头皱的更紧。

不知何时,屋外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正默默注视屋内发生的一切。此人步履轻捷,不显沉稳,反而诡谲。此刻他悠悠地走到华兰身边,将妇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尽管面容有些生疏,记忆也不曾告诉她这个男人的身份。但从母亲的表情上不难猜出,这个人正是当局朝中最有势力的代表,令人闻风色变的吕将军、母亲名义上的丈夫、她的父亲,吕赫之。

男人的目光落在吕贞身上时,神情微动,嘴唇张了又张。他阔步上前将吕贞拉起,面上堆着沉痛与惋惜,愧疚的神色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哽咽道:“你,是贞儿吧?都这么大了……”

是啊,你不闻不问这些年,却突然想与我相认?

“世事难料,这么多年,边关战事不断,朝廷需要我去平定,实在无法探望你们母女。”

虚伪,难不成你忙到连回府都顾不上?

“是爹对不住你们二人,不知你们过的可好?我心中无一刻是不牵挂你们的,你们是我的家人。”

荒唐,若你说的是真心话,我们何苦遭旁人冷眼十余载?

“阿兰,苦了你独自将贞儿拉扯大,是我这个当爹的没能做到本分,往后我会补偿你们,绝不叫你们二人受到一点委屈。”

“贞儿,跟爹回家后,爹带你游遍整个渭京如何?”

………………

吕赫之言语间充满自责,吕贞却在心中一句句反驳。

末了,他轻轻一叹,伸手将华兰和吕贞重重揽入怀中。带着无尽的自责,和心中满是想要补偿她们的内疚。

吕贞本能往后缩了缩。那双手比娘的大许多,指关节粗大,带着习武之人的茧子,伸过来时就像要钳住敌人。她觉得别扭极了。

难道这就是娘想要的?娘终于苦尽甘来了吗?

她别过头去看华兰的脸,发现华兰神色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刚只有她们二人时的雀跃之情,是吕贞的臆想。

不曾想,华兰一滴泪珠滚落,洒在了吕贞手上,那股绽开的凉意直至不久后都让吕贞格外心痛,甚至不解,那时为什么会感知到娘亲那般绝望的心情?娘的举动又为什么前后不一?

从淇水到渭京,她们走了二十三天。马车颠得骨头都快散架,华兰却一直在笑。抱着那只旧木箱,掀开帘子看外面的山,看外面的水,看外面她从没见过的天地。说贞儿,到了渭京就有新衣裳穿了。说贞儿,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人了。

可渭京不是母亲想的那样。将军府不是。吕赫之也不是。

那辆马车把她们从淇水带到渭京,让平民转为夫人小姐,把活路变成了死路。华兰以为那是终点,却是生命的尽头。

吕贞想不明白。

如果一个人苦了一辈子,老天为何还要让她在快到头的路上摔下去?如果苦难真的有尽头,娘亲的尽头为何不是渭京,而是一座坟?

这便是吕贞入宅前,华兰留给她的一点念想。在她们刚到府上的没几日,华兰就撒手人寰,死因直到现在都未彻查清楚。

吕贞抱着华兰冰凉的尸体,用手掰开她僵硬的手指,企图用自己的体温覆盖寒意。她沉默的,如往常那般伏在娘亲胸口。

娘,你为何执意要将自己送入这死气沉沉的宅邸?那日你伤心的眼泪,是因为提前知晓了结局吗?

但她的娘是那般聪慧清醒,要她怎么相信,进入吕宅只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头?

至此没有人注意到厢房少了一个夫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吕贞神情自如下的汹涌澎湃。

所有人都只当这个豆蔻少女薄情寡义,不知敬畏感恩。

“咳……咳咳……”吕贞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心中被一团无名的情绪堵塞。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仍然干涩无比,四肢更像被灌了铅般难以动弹。

“……小姐?”迷糊间,霓鹭看到眼前人的手指动了动,她使劲揉揉眼睛,对上了吕贞茫然的眼,“啊,三小姐醒了!”霓鹭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狂喜难掩,最后哭了出来,她推了把一同守在床边的丫头,“阿鸢,小姐醒了,快去倒杯水!”

吕贞有很多疑虑憋在心口,却头痛难耐。她盯着天花板出神,想要弄清楚自己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一遭又回来的。

两个丫头在一旁叮铃咣啷,不知道忙活什么,为寂静的屋子添了些热闹。注视着她们的身影,眼前却逐渐被一个熟悉的人所替代,心中忽地生出恍如隔世的滋味。压抑在心中的梦境并没有让头脑清醒,反而加深了对逝去之人的思念。

她顺手将小臂搭在眼前,遮挡窗外融融的暖光。不少晦涩都被昏迷前的那场大雨清洗殆尽,有些事情是时候该理理清楚。她神色一凛,强撑着直起身来。

“我睡了几天?”

霓鹭回头认真道:“小姐躺了足足七日!我和霓鸢每天都盼望小姐能快些醒来。”

“昏迷的这几日可有谁来过?”

霓鹭思索道:“除了我和霓鸢每日轮番照看外,老爷曾来过几次,还站在床前说了好多话。二小姐也常来看望,每次都带着好多补品。她看到小姐躺在榻上不省人事,很是着急,还去求老爷一定要找最好的郎中,让小姐快点醒来呢。”

吕贞撑着头,若有所思。

随后,霓鹭似是想到什么愤怒的事,一双杏眼瞪的圆滚滚道:“对了,大小姐从没来过,甚至嘴里说什么小姐醒不来才好的晦气话,霓鸢那天听不下去,直接和她吵了起来,她简直欺人太甚!”霓鹭边说边用手比划,“下次让我遇到她,绝对先狠狠翻她几个白眼再说。”

霓鸢噗嗤一笑,将手中的茶递给吕贞:“明明是你扑上去要吵的,我拦都拦不住,那天吓死我了,大夫人在那边站着你都敢出言不逊,霓鹭你太胡闹了。”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仗势凌人的样子,她如果不先得罪人,还会给我冲撞的机会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谁都不让谁,极力为吕贞还原了当天的情形。吕贞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好了,你们两个都消消气,我不是好好的吗?这就叫做吉人自有天相。她们不让我活,我还偏不顺她们意呢。”

三人聊了半晌,谈笑间,吕贞察觉到身体的沉重感在渐渐消退。于是她慢慢挪到床边,刚准备下床时,却忽而抬头警觉:“谁在那里?”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