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京坐拥一方好地界,身为大汉都城,风物富庶,人烟稠密。
整座城池烟火鼎盛,长街曲巷和名园胜地,处处人潮往来,络绎不绝。
沿街酒楼比肩而立,酒旗迎风招展,或绣金纹,或缀流苏,随风翻飞。堂倌立在门前高声叫卖,鲜鱼佳酿的吆喝声在街巷间回荡。一旁鱼摊前,衣衫褴褛的老者拎起鱼尾反复打量,低声道:“这鱼怕是不新鲜了,闻着有股臊味。”摊主也不遮掩,随口应道:“这年头仗打个不停,能捞到鱼就不错了。确实放的有些日子,价钱你看着给便是。”
彼时酒楼雅间的窗扉半敞,丝竹清音伴着杯盏相碰的脆响悠悠飘出,不时有宾客探身,同楼下路人挥手寒暄。
一派歌舞升平。
彼时,雅室之内,悠扬琵琶声戛然而止。
上座男子目光落在女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琴弹得极好。若我没记错,你便是云锁?”
女子缓缓收了怀中琵琶,抬眼匆匆一瞥,又迅速垂下眼帘,语声恭谨:“正是奴婢。”
“既是佳人,何妨摘了面纱?也让我一睹容色。”
话音落下,云锁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抱着琴身的手指紧了紧,沉默不语。
坐上人见状,忽而低笑出声,起身跨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拽住了她。云锁下意识挣扎,而男女力量悬殊,见脱身不过,眼底瞬间漫上红意,道:“老爷还请自重!奴婢不过一介琴伎,只以技艺侍人,这般举动,不合规矩。”
腰间的手掌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收得更紧。一张肥硕的脸凑至她耳畔,粗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规矩?用不了几日,我便将你赎出此地,你早晚都是我的人。如今你我亲近一番,又有何妨?”
这话像一根尖刺扎进心头。云锁指节发白,双手死死扣着琵琶。趁对方不备,她狠下心,举琴朝对方砸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箍在腰上的力道瞬时消散,那人吃痛闷哼。
云锁顾不上多看一眼,连忙将琵琶护在怀中,幸而琴身只是微微歪斜,琴弦并未受损。她再不敢停留,踉跄着转身,慌不择路地奔出了这间屋子。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毒辣的日光晒得云锁头顶发烫。她不敢有半分停顿,脚步始终匆匆。
转过街角,总算踏入一片人迹罕至的荫凉。空气中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酸腐气味,朝夕相处下来,她早已习惯。她抬手拭去额角涔涔的汗水,视线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矮小的身影晃了过来。心头一紧,她下意识警惕地侧目,悄悄将袖中物件又往深处藏了藏。
待那人影步步走近,看清孩童眉眼的刹那,云锁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连忙上前相迎。
“阿姊!”少年几步奔到她跟前站定,语气带着雀跃,“今日我没饿肚子。城门边有条野狗,我趁它跑开寻食,我寻到了它藏的骨头和包子,足足饱餐了一顿。”他仰着小脸,满眼得意,盼着能换来几句夸赞。
“好。”云锁抬手轻柔抚过他的发顶,唇角扬起浅淡笑意,从袖中取出小小的钱袋,系在他腰间,“阿姊今日也挣了银钱,这些足够你抓药治病了。”
男孩闻言,嘴角立刻耷拉下去,小手连忙按住腰间钱袋:“我不治了。先攒钱帮阿姊赎身才要紧。等阿姊重获自由,我们就一起开家包子铺,往后日子定会越来越好。”说罢,他又努力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云锁心头,鼻尖阵阵发酸。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握紧少年的小手,温声劝道:“我眼下并不缺赎身的银两。你看这京城里遍地都是商号,真要开店,也得先把身子养好才行。如今我最牵挂的便是你,乖乖拿钱把病治好,往后我们再慢慢打算。”
少年揣着银钱离去后,四下只剩寂静。云锁缓缓抬手捂住脸庞,肩头微微发颤。
哪有什么轻易就能赎身的指望。身在这风尘里讨生活,便只能忍受那些龌龊人与不堪事。双亲早已撒手人寰,她拼尽全力,也绝不能让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自己而去。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稍退,街巷里的人流依旧喧闹,可云锁再没胆子在外多留。她抱着琵琶,绕着偏僻后巷,一路提心吊胆回到后院杂房。
这间屋子狭小逼仄,堆满废弃的幔布与杂物,墙角常年潮湿泛着霉斑,是楼里最低等的琴伎居住的地方。
云锁琴艺冠绝一楼,论本事,配得上头牌的独居雅舍。奈何她孤身一人,全无靠山,老鸨心生轻视,只草草拨了间劣屋给她。
砸人时慌乱无觉,此刻安定下来,指尖才止不住发抖。她靠在墙壁上,闭眼回想白天一幕,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清楚自己闯了大祸。那男子是渭京城里有名的盐商,姓周,为人贪婪暴戾,在风月楼一向出手阔绰,是老鸨最不敢得罪的贵客。如今自己砸伤他的头,断然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屋外便传来布鞋的拖沓声响,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
来者正是楼里的老鸨,柳婆。此刻她脸上浓妆花得一塌糊涂,眉眼凶光毕露,满是逼人的样子。进门二话不说,抬手就将一方沾着暗红血迹的锦帕狠狠甩在云锁脚边。
锦帕上的血迹浓稠发黑,是方才琵琶棱角,砸在周盐商额头破开的伤口,浸透了大半块布料。
“你好大的胆子。”柳婆声音不似往日尖锐。此刻她语气阴鸷,生怕引来旁人窥探,字字都带着寒意,“周老爷脑门被你砸破,血流了满满一脸,现下还在前厢房包扎,疼得冷汗直流。你找死也不急于这一时吧?你可知他的身份?动动手指就能拆了我这座楼。”
云锁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却依旧维持着恭谨姿态:“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逾越分寸。”
“分寸?”柳婆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眼神刻薄,“在这风月楼里,客人就是分寸。自打你入楼,靠一手琵琶引得无数客人捧场,我平日里纵着你不陪酒,不侍客,已经是破例。可你真当自己是什么清白贵人?入了这里,身子本就由不得自己。客人不过是近身多说两句话,你就敢动手伤人?”
云锁唇瓣发白,无从辩驳。楼里规矩向来如此,琴伎看似比娼妓体面,说到底依旧是供人取乐的物件,从无拒绝客人的底气。
“如今账我给你算清楚。”柳婆收回目光,开始细数责罚,“周老爷额头缝了三针,汤药,诊金,还有他受辱的精神损失,一共二百两白银。今日日落之前,必须结清。若是拿不出,”她意味深长地盯着云锁,“你知道下场是什么,老婆子我就不必多说了。”
二百两。
云锁浑身一僵,脸上无一丝血色。她入楼两年,平日里只靠弹琵琶,得些微薄赏钱,除去每日饭钱和杂用,还要偷偷攒钱给弟弟抓药,手里全部积蓄不过七两碎银,连零头都远远不够。
她喉咙干涩,低声嗫嚅道:“我……我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柳婆像是早料到她的回答。不过一瞬,她脸上戾气散去,换上圆滑无奈的神色,慢悠悠开口:“拿不出也有法子。方才周老爷托人传话了,他不追究你伤人罪责,也不要你赔一分诊金赔款。”
云锁抬眼,眼底满是戒备。
“条件只有一个。”柳婆盯着她覆着薄纱的脸,缓缓道,“你答应嫁给他做外室。他亲自出二百两银子,把你从楼里彻底赎走,从今往后你便是他的人。今日伤人之事,一笔勾销。”
凉风从破窗缝隙钻进来,吹的云锁面纱边角飘起,她浑身冰凉,手脚泛起寒意。
那满身横肉的老头,粗鄙贪婪,对人强行轻薄,若是真入了他府中做外室,这辈子才是真的永无宁日了。
“我不会答应的。”云锁没有丝毫犹豫,强硬回绝。
柳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不答应?那你就凑齐二百两赔款。凑不齐,就去暗巷抵债。你可想好了,暗巷里是什么光景,不用我多说。别说你以后护着你弟弟,不出半年,你自己就要被磋磨致死。”
一针见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体弱多病,常年服药的弟弟。若是自己被打入暗巷,做了真正的卖身之人,彻底被掌控,那就再也无法偷偷接济弟弟。弟弟无人抓药,可熬不过这个寒冬。
一边是嫁给暴戾盐商,终身困于牢笼,受尽欺辱。一边是无力赔付巨款,坠入无间地狱,彻底无法庇佑弟弟。
云锁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动,遮住眼底绝望。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柳婆见她神色松动,放缓语气,规劝道:“我劝你想通透。周老爷家底丰厚,入了他府里,起码衣食无忧,你弟弟的药钱也能源源不断。比起在楼里日日提心吊胆,或是去暗巷受苦,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明日天亮之前,给我答复。”
说完,柳婆不再多留,转身带上门离去,狭小的杂房再度陷入死寂。
屋外,车马人声络绎不绝,衬得小屋越发不堪入目。云锁蹲坐在冰冷的地面,把头埋进膝盖。
她方才用命守住的一时清白,到头来依旧被逼到无路可退。渭京满城歌舞升平,可这片繁华,从来容不下她这类女子的半分尊严。
她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弟弟捧着包子,对未来满眼憧憬的笑脸。
纵她心怀傲骨,却终究也拗不过残酷的现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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