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医馆早早关了门。
花颜把王京和六个护卫的尸身送到了杜府,杜若愚亲自出来接的。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盖着白布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站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抬进去。杜月还跟在后面,想说什么,被杜若愚拉住了。
“让他们歇着。”杜若愚说。
花颜没有多留,转身走了。阿婴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医馆。
花颜坐在桌边,把那柄短剑放在桌上,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剑鞘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她坐着,一动不动。
阿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后院。
屋里只剩下花颜一个人。
花颜闭上眼,把脸埋进手里。
是她让他去的。那个汉子来报信的时候,她如果多想一想,如果多带些人,或者让王京带人守着棚户区,自己去叫增援——随便哪个选择,王京都不会死。可她当时只想着“去看看”,只想着几个山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他们可以解决。
是她让他们跟的。
那六个护卫,她甚至连名字都没记住。他们跟着王京来,大概也跟王京一样,是杜府雇来的年轻人,刚有了份正经活计,刚觉得日子有了盼头。然后她一句话,就把他们带进了死地。
花颜松开手,仰头靠在椅背上。她想起阿婴站在原地的样子。阿婴的手垂着,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当时看着阿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是——你能救他,为什么不救?
可阿婴为什么要救?
王京是花颜带去的,命令是花颜下的,人是花颜领进包围圈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阿婴跟着她,不过是怕她出事。阿婴出手打倒了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是在保护她了。至于王京——阿婴跟王京是什么关系?不过是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晚,说过几句话,吃过几顿饭,仅此而已。阿婴没有欠王京什么,也没有欠她什么。阿婴没有义务去救任何人。
可她却把王京的死怪到了阿婴头上。
为什么?因为阿婴是那个唯一能救却没有救的人。因为阿婴离她最近,因为阿婴是她最亲近的人,因为……花颜心里清楚。因为她自己受不了。她受不了王京死在她面前,受不了那六个护卫因她而死,受不了自己下的命令害死了七个活生生的人。她需要找一个人来分担这份重量,需要把那种啃噬心肺的愧疚转移出去一点,哪怕只是一点。而阿婴,恰好站在她身边。
花颜睁开眼,看着月光下的那把短剑。她忽然觉得恶心。
她做了一件最懦弱的事。她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于是她把它推给了阿婴。阿婴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听她无声地质问,然后沉默。因为阿婴在乎她。而她却用这份在乎来伤害阿婴。
花颜站起来,走到后院。
阿婴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过。可花颜看见她嘴唇上有一道咬痕,很浅,但还在渗血。
花颜在她旁边坐下来。
阿婴侧过头,看着花颜。
花颜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阿婴。”
“嗯。”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今天的事,不怪你。”
阿婴的肩膀动了一下。
“是我让王京去的,是我下的令,是我带他们进的林子。你没有义务救任何人。”花颜的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受不了,才把气撒在你身上。是我不对。”
阿婴低着头,不说话。
花颜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当时看着你,心里想的是‘你为什么能救而不救’。可我忘了,你没有理由救。你跟着我,是因为你怕我出事。你做到了。你打倒了身后的人。是我自己冲得太前,是我不该带那么少的人去。”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对不起你。”
阿婴的嘴唇动了动。月光下,花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她的脸上全是疲惫。
阿婴看了她很久,轻轻地说:“阿姐,我确实能救他。”
花颜顿住了。
“他挡剑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推开那三柄剑了,我能把他拉回来。”阿婴说,“但我没有。”
花颜看着她。
“我在意的是你,我当时只想着你。王京扑上去挡了剑,你没事了,我就不用出手了。”阿婴说,“我没想过他会不会死。是我的错。我……”
花颜没想到阿婴会这么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阿婴的手。阿婴的手很热,被她握在掌心里。
“我知道了。”花颜侧过身,伸手把阿婴揽了过来。阿婴被她拉进怀里,脸贴在她肩上,然后慢慢松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颈窝。
花颜的下巴搁在阿婴头顶,手臂环着她的背,掌心覆在她后心。她感觉到阿婴的心跳,隔着一层单衣,一下一下。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没有再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滑出来,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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