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邵郡往南走了四日,花颜到了临县。
临县比邵郡小得多,城墙低矮,城门处的守卫懒洋洋地拄着长枪,连盘查都省了。城门外搭着成片的窝棚,茅草和破布拼凑的顶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泥地里到处是污水坑和烂菜叶。花颜牵着马往里走,一路上被不少面黄肌瘦的人盯着,眼神像饿久了的狗。杜月还挑的那十个守卫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花颜找了间客栈落脚,出门在面摊坐下,要了碗素面。面摊老板是个话多的,一边拉面一边跟旁边人抱怨盐城难民一天比一天多,县太爷又不开仓放粮。花颜听了一耳朵,随口问了一句盐城狐妖的事。
老板压低声音:“狐妖不狐妖的,咱也没亲眼见过。不过……”他朝城东努了努嘴,“城外土地庙那儿,这几天来了个疯道士,天天嚷嚷着‘狐妖不是妖,人心才是鬼’,又唱又跳的,前日还差点被衙役当流民抓了去。”
“疯道士?”花颜心里一动,问,“长什么样?”
“灰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腰里挂着个银铃铛,看着倒是值钱。有人问他要,他死活不给。”
银铃铛。灰袍子。
花颜匆匆吃了几口面便放下筷子,起身朝城东走去。
城外的土地庙早荒了,屋顶塌了半边。庙门口的土场上挤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花颜站在人圈外往里看——庙前石阶上蹲着个灰袍道人,袍子洗得发白,下摆撕了一道大口子,头发用根柴火棍胡乱别着,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手里摇着个银铃铛,面前摆着几块石头,石头旁边蹲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眼神呆呆的,嘴角流着口水。小男孩旁边还守着一对衣衫褴褛的年轻夫妇,女人红着眼圈抹泪,男人则一脸警惕地挡在孩子身前。
疯道士一边摇铃一边唱:“狐妖不是妖,狐狸心肝比人好……人心才是鬼——”他忽然停了铃铛,笑指着那小男孩,“这孩子,高烧三天了,他家里人怕衙役抓流民,不敢送进城看大夫。我说我能治,没人信我,没人信我,与其这般让他病着等死,为何不肯让我一试?”
那男人听罢,立刻恶狠狠地瞪了疯道士一眼,把老婆孩子往身后护得更紧了些,生怕这疯疯癫癫的脏道士靠近半步。
花颜推开人群走进去,径直走到那对夫妇面前,蹲下身探了探小男孩的额头,烫得厉害,再拖下去只怕真要烧坏了。
“我是大夫。”花颜收回手,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我给他看看。”
那男人打量了花颜一眼。见她衣着整洁,腰悬长剑,通身没有半点流民的狼狈,倒有一身正气,原本死死防备的神情闪过一丝犹豫。女人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声音发颤:“当家的,孩子烫得像块火炭,再这么下去……”男人咬了咬牙,还是迟疑,眼神在花颜和那疯道士之间来回扫,似乎生怕这也是什么骗人的局。
花颜看他们迟迟不动,眉眼微沉,冷冷地看着那对夫妇,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你们是想让他死吗?”
那男人浑身一震,女人的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两人再不敢多言,慌忙红着眼应允,退到一旁。
花颜从药囊里取出退热药粉,让人找了碗热水化开。她一手托着小男孩的后脑,一手将药碗递到他嘴边,慢慢灌了下去。小家伙呛了两声,总算咽了。花颜又取出银针,在他后颈和手腕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小男孩的烧退了些,迷蒙的眼神也清明了,轻轻叫了声“娘”。
女人扑过去抱住孩子,哭出了声。男人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给花颜跪下磕头,花颜抬手拦住了。
围观的人散了。花颜站起来,转头看着疯道士:“你跟我来。”
疯道士跟着她走到庙后无人的地方。花颜转过身,盯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鹤归。”
疯道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好眼力。我都脏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
“说到灰袍道士,我只认得你这一位。还有你的铃铛。”花颜说,“另外,何时学会了唱曲儿,你唱的那些话,就算真是疯子,也是个不同寻常的疯子。”
鹤归叹了口气,靠着断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银铃铛在手里转了两圈。花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沉了下来。大半年前在阳城,他还是个衣着整洁、说话不疾不徐的道长,如今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像是许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可有什么想说的?”花颜盯着他问。
鹤归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我……离开阳城之后……一路往南走,本想去盐城看看。”他顿了顿,“到了那边,发现事情不对。”
“什么不对?”
“狐妖杀人的事。”鹤归把铃铛摁在掌心里,“我在盐城待了半个月,跑了七八个出事的村子。那些被狐妖咬死的人,伤口是假的。”
花颜眉头一挑:“假的?”
“狐妖咬人,犬齿是弯的,伤口该是撕裂状的。可那些人的伤口,刀切的一样平整,边缘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鹤归说,“是有人用刀切了伤口,再拿妖气熏过,伪装成狐妖杀人的样子。”
“……是谁?”花颜想到一个人。
鹤归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在盐城城外看见过一队人,穿便服,骑军马,押着十几个笼子往山里运。笼子里装的不是货,是人。小孩子居多。”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花颜:“有个跑商的说,盐城知府半年前见过一个小道士。从明都来的,说是奉旨巡查妖患。”鹤归的声音低下去,捏着铃铛的手指收紧了,“那道士身边跟着几个人,袖口都绣着同样的云纹。”
花颜的瞳孔猛地一缩。荣达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盐城狐妖之事未结,你在临县待着,是要等谁?”
鹤归没立刻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铃铛,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纠结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或许是在等你吧……我在等一个能管这事的人。”他顿了一下,“我……现在管不了了……”
花颜蹙眉:“发生什么事?”她心中隐约有个猜想。
鹤归没答,把铃铛攥在手里,低着头。
花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阳城妖丹的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鹤归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不说话?那便是有了。”花颜阖了阖眼,勾唇道,“盐城狐妖一事,和妖丹走私一事,可有关联?”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你知道内情,是与不是?”
鹤归垂着眼,避开她的视线。
花颜盯着他:“你一直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吗?”
鹤归闭了闭眼,哑声应道:“是。”
花颜轻笑一声,看着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问:“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鹤归,你,和皇帝身边那个道士,是什么关系?”
鹤归浑身猛地一颤。人僵在那里,不答,也不抬头。
花颜瞧着他这副模样,冷冷笑了。
“当初我认为你必有什么苦衷,才没有追问,如今它已与我、与我的亲人、与齐国百姓的安危息息相关,你竟还要隐瞒?你分明知道内情,又非说自己管不了这件事。要我去解决此事,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鹤归靠在断墙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花颜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她收起冷笑,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恢复惯常的平淡。“我现在自身难保,有更要紧的事,但路上会途径盐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跟与不跟,随你。”
说完,抬脚就走。
鹤归沉默了很久。直到花颜走出七八步,身后才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我与你同去。”
花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
鹤归扶着断墙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捏得变形的银铃铛,苦笑了一下,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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