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倾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车票。

说来也是奇怪，无论如何清空口袋，隔上一阵子再伸手依旧能摸到那张车票。

不过自从上次从匣室出来之后，他对于这种程度的灵异事件也可以坦然接受了。

陆倾今天出去是因为要去新闻中所指的老城区。他坐在拆迁围挡外，拿着平板对比着图纸和建筑残存的地基，就在这时一阵刺痛进入了他的脑袋。

咔哒咔哒的声音进入他的耳中，陆倾停止了动作，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不行，我现在……还没吃午饭呢。”耳边的齿轮转动声越来越大。

陆倾原本只想休息几秒，可眼皮刚一合上意识瞬间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失重感抽离，耳边城市的喧嚣迅速拉远，最终只剩下齿轮的转动声。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混合着潮湿朽木和旧橡胶的古怪气味。

再一次睁开眼睛，昏黄的光线不停闪烁，晃得人眼睛发酸。

陆倾碰触到开裂的大巴座椅靠背，泛黄结块的海绵从裂口处翻了出来。

他在一辆老旧长途汽车里。

车窗外的世界蒙着大雾，大片扭曲的黑色枝桠像无数只蜷缩的手掌。

又是这种被异化过的自然环境。

陆倾站稳脚跟，第一时间快速扫视整节车厢。

车厢不算小，一排排座椅基本空置，座椅缝隙散落着干枯的落叶和看不出字迹的碎纸片。

车厢靠前的位置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一身剪裁干净的深色西装外套，身形挺拔，正打量着窗外的景色。

听见身后的轻微响动，男人猛地转过身来。

是高穆森。

陆倾眼皮跳了一下。

是那个和自己一同闯过松坡里超市匣室的高穆森。

此刻隔着两三排座椅的距离，四目相对。

高穆森的眼神里同样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应该也是刚刚被拽进来不久。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再见。” 高穆森先开口，“陆倾？”

“看来你也被拽进来了。” 陆倾捏了捏眉心，头痛还在隐隐作祟，“说真的，我本来打算吃个疯狂星期四解决一下午饭，现在好了，只剩疯狂了。不过好在这次穿了鞋。”

经历过上一次时空错位，他非常清楚一会儿要面对的局面有多麻烦。

他们在此地相遇，不代表回到现实之后这份相遇会延续。

等副本结束白光一裹，回到各自的现实，那个世界的高穆森依旧会对匣室内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高穆森听懂了他话里的黑色幽默，脸色没有放松，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比起午饭，我们优先需要搞清楚这一次匣室的规则。”

话音刚落，驾驶座后方的仪表台位置，一张泛黄塑封的纸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纸质老化，塑封边缘起泡磨损，黑色墨水字迹有些褪色。

二人上前并肩低头阅读上面的内容。

一行行看下去，车厢内只有灯管电流滋滋的噪音。

【迷途班车 副本规则】

【1.班车在林间循环行驶，会定时抵达各个临时站点，本站终点站为松坡站。乘客可选择下车，前往站点搜寻残响碎片。残响碎片为启动车辆的必要条件。】

【2.任何人下车之后，再度登上班车，都有可能是林间雾气生成的替身残响切片。替身复刻本体全部外貌、匣室内记忆、行为习惯，无物理攻击能力，唯一目的是顶替本体留在车厢内。】

【3.判定：①车门尚未关闭前，若成功拆穿替身，替身直接消散；全体存活者浸蚀度小幅回落；真实本体不会永久消亡，会重新寻路返回班车。 ②车门关闭之后察觉替身，则下车的本体永久迷失，再也无法回归；车厢内所有存活者浸蚀度将依据替身在车内停留时间大幅度暴涨。】

【4.每一处站点拥有固定停靠倒计时，时间耗尽，车门会强制关闭，班车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若车门关闭后没有收集到残响碎片，则车辆永不抵达下一站。】

【5.所有乘客浸蚀度将随班车行驶持续上涨，无法躺平规避危机。下车者在当前站台不会增长浸蚀度。】

【6.如果错误将本体指认为替身，被指控者浸蚀度直接暴涨至90%。】

【7.玩家自身浸蚀度数值越高，下车后被林间雾气锁定置换的概率成倍提升。】

陆倾的指尖在塑封纸条那几条规则上轻轻滑动，反复阅读。忽然左手手腕传来一阵酥麻，一行字迹在皮肤表面显现。

浸蚀度：17%。

高穆森的手腕也浮现出对应的数字：浸蚀度：14%。

陆倾：“怎么初始数值都不一样？”

高穆森摇摇头：“不清楚。”

忽的，班车后门开启。

一个中年男人上了车，他穿着沾满尘土的货运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张残破的车票。

他的脸色很差呼吸也尚未平复，手腕位置亮起数字——浸蚀度：25%。

男人看见车厢里的两人，停下了脚步保持着安全距离：“你们也是……刚到这里的？”

“算是。” 陆倾点头，把那张塑封的规则纸条递过去，“先看看这个。”

男人接过纸条快速浏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后来得知这个男人名叫孟钊，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匣室。

车载的电子显示屏，此刻屏幕突然亮起。

【当前站点：行驶途中】

距离下一站点：歧木站，倒计时：05:00 歧木站，停靠时长：15分钟。

十五分钟。

时间很短。

“不能所有人一起下车。” 高穆森率先打破沉默，“一旦回来的时候有人被置换，留守核验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们没有任何分辨手段。必须划分留守组和探查组。一部分人留在车上，负责核验归来的人。一部分人下车，去站点搜集残响碎片。”

孟钊皱紧眉头：“那谁下车？谁留下？下车的人要承担被替换的风险，留守的人要承担判断失误之后的代价。哪边都不安全。”

确实如此。没有绝对安全的位置，只是风险类型不一样。

“抽签吧。”陆倾提议，从外衣口袋摸出一支随身携带的旧绘图笔，又从地上捡起一张还算完整的纸屑，撕成三小条，“三张纸条，一张标记代表下车，另外两张留守，我们三个人抽，听天由命。”

他一边动手裁纸条，一边在心里暗自掂量现状。

现在只有三个人，人手极度吃紧。

纸片折好，握在手心摇晃之后摊开。

孟钊先抽，展开，白纸，留守。

接着是高穆森，同样是白纸，留守。

剩下最后一张纸条落在陆倾手里，纸条上面被绘图笔轻轻画了一道短横杠，下车。

陆倾看着手上的标记，无奈地轻轻笑了一声：“行吧。”

高穆森往前踏出半步，压低音量，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

“陆倾，记住。替身可以复刻匣室之内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一切记忆、对话，甚至细微习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北坞工地的归档资料里面，有一份图纸资料，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内部批注，不属于公开材料，匣室的残响切片接触不到。等下你进入歧木站，如果回来的是真正的你，你要告诉我那一行批注的内容。这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核验密钥。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这是一道建立在现实时空档案之上的防线。

陆倾心里一凛，立刻明白高穆森的用意。

副本内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被替身读取模仿。但来自这个世界现实案卷的隐秘文字，是替身的信息盲区。

“我知道了。” 陆倾轻轻点头。

孟钊站在不远处，盯着窗外扭曲的黑树林，并没有听清二人低声交谈的具体内容。

班车继续向前颠簸行驶，倒计时数字一分一秒向下跳动。

5分钟，4分12秒，3分27秒……

陆倾看着倒计时，指尖捻动口袋里的绘图笔笔杆。

“记住，时间到车门会强制关闭。找到碎片立即折返。”高穆森走到驾驶位弯腰伸手按了一下车喇叭，尖锐的鸣笛声瞬间响彻林间。“时间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我会鸣笛三声帮助你确认方向，但我不确定这个世界声音传导是否正常。”

“好。” 陆倾伸手握住班车的侧门把手。

车窗外面，扭曲的树木越来越密集，浓雾已经在林间开始升腾翻滚，歧木站快要抵达。

“但愿我回来的时候，还能遇上活人。”陆倾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车门打开。

刺骨潮湿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混杂林间草木**的味道。

“要小心。” 高穆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倾迈出脚步踏入歧木站的浓雾之中。

班车的侧门大开着，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在这片雾气里像摇摇欲坠的孤火。

身后班车引擎的轰鸣声被雾气隔得遥远。

陆倾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还能看见班车模糊的轮廓。再往前走，树木重重叠叠，视线彻底被吞噬。

歧木站的站牌歪斜立在地上，漆皮剥落。浓雾之中，四面八方传来若有若无的人声。

声音听着有些熟悉，呼喊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分辨不出声源来自哪个方向，分不清是真人的求救，还是雾气制造出来的幻听。

陆倾绷紧神经，一边留意周遭动静，一边试图寻找残响碎片。

时间在飞速流逝，虽然看不见计时器，但脑海里还牢牢记得班车那串倒计时。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班车里。

高穆森和孟钊无言，都专注着那机械跳动的数字。

7分11秒。

一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浓雾遮挡视线，看不清样貌，但那身形轮廓，和陆倾一模一样。

那个人穿过白茫茫的大雾，一步一步，朝着半开的班车车门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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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歧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