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叩响层层叠叠,如同千百根细指隔着屏障挠刮。
宋娆抬手按住太阳穴,指尖微微发颤。从镜影归位完成之后,她便一直觉得昏沉,像是长时间失眠,意识时不时飘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思绪拉回来。
“我……有点记不清我是怎么进来的了。”她小声开口,语气茫然,“刚刚还能想起睡前在书桌前看书然后……现在那一段记忆,像被擦掉一块。”
高穆森目光一凛,迅速看向地面五道还在缓缓蔓延的黑影:“是影子。看来……最先侵蚀的是我们和现世之间的记忆。”
“不止。”尤韧道。
“所谓属于一个人的全部锚点——记忆、习惯、别人对他的印象,他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影子吞噬的,正是这些锚点。等到全部吞完,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只余下一道静静伫立的黑影,永远留在匣室之中。”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周辉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力道不轻,疼得他嘶了一声。“我还能记得我家孩子的模样,记得车牌号……可有些小事,一眨眼就忘。”他的声音带着恐慌,“再这样下去,是不是用不了多久,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是存在感。”陆倾的目光落在自己影子边缘。
地砖上黑色轮廓正一点点向外蔓延,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已经有了清晰边缘。
“影子正在慢慢抢夺身体的主导权。”陆倾看向尤韧,“泄密是瞬间死亡,同化是缓慢消融。两条路都是死局,归位才是是唯一出口。”
尤韧倚在货架边上,唇角笑意温和:“可惜归位的条件太过苛刻。说的好听,向内接纳自己的隙痕,在这过程之中既不能说出口,又不能有暗示,连稍微情绪失控都有可能踩线。人心哪有那么容易把控。”
他说得没错。
二者界限极薄,情绪翻涌的时候,很容易脱口而出半句线索直接触发置换。
一念生,一念死。
高穆森快速梳理当前全部线索,有条不紊:
“目前确认三点。
第一,被动归位的代价是死亡,不可选。
第二,主动归位,需要主体在内心直面并承认自己的本源,全程禁止向外传递任何相关信息。
第三,一旦归位成功,隙痕会自行回到自己专属编号的存包柜,锁扣变为黑色不再继续向外溢出。”
但我们缺少验证样本。目前为止没有人完成过主动归位,我们不知道成功之后的人会怎么样。是直接离开匣室,还是还要等所有人全部归位完毕出口才会开启。”
周辉垮下肩膀:“那不是还要赌?我们不仅要自己成功归位,还都得活着熬到其他人都归位成功?我可不敢把命押在别人身上。”
“同样,也不能强行催促别人。”陆倾补充,“一旦逼迫、诱导他人说出秘密,等同于间接接收本源,同样会触发规则惩罚。”
一时之间,几人都沉默下来。
超市里的荧光灯依旧滋滋闪烁,把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面、货架、地板上。叩击声不曾停歇,像一种恒定的背景噪音,慢慢磨掉人的定力。
陆倾闭了闭眼。
他试着沉下心,去触碰心底深埋的那段往事。
钢筋弯折时的巨响,漫天卷起的灰尘,人们绝望慌乱的呼喊。当年图纸上的隐患他明明都已经提前标注出来了,却在多方权衡之后依旧选择了沉默。他虽不是主谋,但他的沉默也是那次灾难的推手之一。
那份道不明的愧疚就这么沉甸甸压在心口。过往里无数个夜晚,他都试图刻意绕开这段回忆,不去细想不去复盘。
此刻他不再选择逃避,试图全然接纳当年那个因为懦弱而选择自保的自己。心口不由得一阵抽痛,酸涩和自责翻涌上来,喉头发紧。
就在这一刻,他的影子猛地一颤,不断向外延展的边缘停顿了一刹。
可也仅仅是停顿,没有回缩,屏幕上也没有任何提示文字弹出。
陆倾睁开眼看向高穆森,轻轻摇了摇头。
只是暂缓,不算完成归位。
“单纯的回想和接纳,还不足以达到归位的标准。”高穆森读懂他无声传递的信息,低声回应,“仅仅是承认过错,只能短暂延缓同化。我们还缺一环。”
还缺一环?
众人时陷入思索。
存包柜、本源、隙痕。他们之前一起在存包柜前亲手写下句子,折好,又放进柜子锁死。柜子收纳了文字,可隙痕本身依旧依附在人的灵魂之上。
文字是载体,不是隙痕本体。
尤韧这时开口,像是随口提点:“你们想想,柜子里存放的是什么?是你写下那句话的载体。隙痕本和你一体,你把它的文字具象化后交付给了柜子。或许归位,是让本体的隙痕,主动去和柜中的文字重逢。”
重逢。
陆倾脑海灵光一闪。
并不是要把隙痕剥离出去丢进柜子,而是让心底那道裂痕和写下的文字互相呼应,完成闭环。
“不需要物理接触。” 高穆森说道,“匣室的规则不靠物理触碰生效,依靠的是我们的精神力量。”
听到这里,陆倾脑内一阵眩晕袭来。
眼前画面开始变得扭曲,一段不属于当下的画面凭空浮现在视野边角。
是工地简易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测绘图纸,正是之前一闪而过的残影。
而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低头翻阅厚厚的案卷。
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雾气,陆倾看不清对方的脸。可那轮廓和眼前的高穆森瞬间重合。
同一瞬间,高穆森也僵住了。
他眼前闪过一份案卷复印件,案卷边角夹着一张测绘图纸。
当年接手旧案的时候,卷宗里附带的物证,就是这张图纸。制图人的签名,他当时匆匆扫过,没有记住名字。
两张记忆碎片,在匣室力量的牵引下,同时浮了上来。
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过的交集。
很多年前,那场事故的调查卷宗,流转到过高穆森手上。制图、标注隐患的人,是陆倾。
在原本的人生中他们从未见过面,从未留意过彼此的存在。
两条独立的人生,各自做出了选择,各自背上属于自己的隙痕,殊不知,命运早已将他们捆绑,时至今日在匣室里重逢。
陆倾看向高穆森,高穆森也恰好望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两个人都想通了,他们的隙痕,根源本来就是是同一件事。
难怪记忆碎片会反复交错,这场入局根本不是匣室的随机抽签。
匣室选择了他们,是因为他们共享同一段被想要被掩埋的过往。
“原来如此。”陆倾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叩响声盖住,“我们不是偶然在这里遇见。”
高穆森的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重新归于平静。
“先不要深究细节。”高穆森提醒道,“一旦我们开始讨论当年事件,就很容易掉入泄露本源的陷阱。”
陆倾点头,他清楚其中的利害。
旁边的宋娆和周辉此刻只顾着对抗自身记忆流失,完全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
尤韧站在远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走,脸上的笑意更深,像是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戏。
“有意思。”尤韧轻声自语。
忽然周辉惊呼一声,有些懊恼的挠了挠头:“糟了,我……我记不清细节了……”
他的同化的进度明显比另外三人更快,他的影子已然快要蔓延到货架底部,影子的边缘也在试图缓慢侵蚀着他的本体。
“不能再耗下去。”陆倾收回纷乱的思绪,“照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找到完美的解法,我们需要验证猜想。”
高穆森沉吟片刻:“我们可以分头尝试,每个人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内接纳,尽量稳住同化速度。彼此之间严禁交流各自的过往,只交换规则层面的发现。”
只聊机制,不聊秘密。这是当下最安全的相处边界。
宋娆点头应下:“我明白。”
周辉面色惶惶却也只能点头。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就在几人达成默契的刹那,镜面裂纹之中又一团灰雾涌动起来。这一次,雾气没有朝外伸手,而是贴在镜面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同化阈值预警。】
【若存在感流失至临界线,无需泄密,影子将直接接管躯体,完成强制置换。】
冰冷的提示一闪而过。
镜中灰影静静看着他们,像是在耐心等待猎物慢慢耗尽力气。四面八方传来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
陆倾低头看向自己与高穆森两道影子。
他们的隙痕同源,绑在同一段旧案之上。别人是独自闯关,而他们的命运,看来已经被匣室强行拧在了一起。
高穆森侧过头与他对视。
他们不仅要各自完成归位,还要小心不要因为这段共同的过往,在无意识之间踩中那条泄密的红线。
荧光灯持续闪烁,黑影在地板上静静蔓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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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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