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伊甸园里有很多的她。

准确地说，是很多具和她一模一样的身体。这些身体都在营养罐里泡着，没有意识地沉眠着。

为什么他要造出这么多具身体？因为他希望她能像他一样永生不死？

不，他只是单纯觉得多制造几个“她”，没准其中一个会成为最像本体的她，且乖乖听话的她。

这个男人早就不正常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活着，精神却越来越疯狂。

他站在那些沉眠的身体之间，像巡视一座属于自己的墓园。每一具身体都被他编号、记录、观察，他甚至会在深夜里逐一检查她们的指尖、睫毛、呼吸频率，只为了确认她们仍旧“完好”。他把这当成一种仪式，一种能让他确信自己仍然拥有她的方式。

真正的她早已离开了他。不是死亡，也不是逃离，而是彻底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开始复制她，复制她的骨骼、皮肤、声音、习惯，复制她曾经对他露出的每一个表情。可这些复制品都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没有她的意志。他越是失败，越是执着。

他相信只要继续制造，总会有一个版本能像她一样睁开眼，看向他，叫他的名字。他甚至已经为那一刻准备好了语言，准备好了拥抱，准备好了一个虚假的未来。

营养罐的灯光在他脸上闪动，他的眼神空洞而专注。他伸手贴在玻璃上，像在触碰某个永远不会回应的存在。

他轻声说：“你们总有一个会醒来。”

空气里只有机器的运转声，没有任何回应。

他却露出了满足的神情，仿佛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接着他转过身，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她。

他说：“你是最像她的一个，可你也是最不乖的一个，欧菲利娅。”

他一步步走近她。

“你不是我亲手制造的，而是那些老头用我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所以你真的能算作是我的‘女儿’么？我并不是你的造物主，这会不会也是你这么不听话的原因呢。”

她冷冷地看着他：“别把我和你制造的肉块相提并论，我跟着你来这里，不是要听你的废话。”

她跟着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他继续制造更多的“怪物”。如果阻止不了，那她就会抹除他。

他听见“抹除”两个字时，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兴奋。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她“关注”到的满足。他缓缓停下脚步，像是在欣赏她的反抗。

“你想杀我。”他语气平静，“可你舍不得。”

欧菲利娅没有回应，她的手已经按在腰侧的武器上。她的目光没有动摇，她知道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他争辩。

他却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你觉得我制造的都是怪物，你觉得我该被终结。”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沉眠的身体，“可你看看她们。每一个都是她的可能性。你难道不想知道，哪一个会醒来，哪一个会像她一样？”

欧菲利娅的呼吸变得更冷。她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也知道他在试图动摇她的判断。她不会让他得逞。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自言自语。”她说，“你继续制造，她们就永远不会是她。你也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执拗。

“欧菲利娅，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确定你是最像她的一个。”他向前一步，声音低沉，“所以我才不想让你死。”

欧菲利娅的手指扣紧武器。她知道下一秒他可能会动手，也知道自己必须先一步行动。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紧绷。

没有了艾瑞克供她使用，欧菲利娅现在只能使用普通的武器，但这足够了。她握紧了刀柄，锋利的刀刃闪着寒光。

他看见了那道寒光，却没有后退，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欣慰的神情，像是在确认她依旧“活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克制某种冲动。

“欧菲利娅，你现在的样子，比那些沉睡的她们都要美。”他的声音低沉，“因为你会反抗。她也会。”

欧菲利娅没有被他的语气影响，她的脚步稳而轻，像是在计算每一寸距离。她知道他不会轻易让她靠近，他的身体里藏着远超常人的力量与反应速度。但她也知道，他的注意力永远会被“她”牵动，而她正是他最危险的弱点。

“让开。”欧菲利娅说，“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他轻轻摇头，像是在拒绝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你不会杀我。你以为你能，可你做不到。”他向前一步，眼神沉静，“因为你和她一样，心太软。”

欧菲利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被激怒。她只是抬起刀，刀尖指向他的心口。

“你继续制造她们，就是对她最大的亵渎。”她的声音冷得像金属，“我不会让你再造孽。”

他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扭曲的满足。“你越是这样说，我越确定你是最接近她的那个。”他轻声道，“所以我才要留住你。”

空气在两人之间绷得宛如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线。

欧菲利娅先动了。她的刀锋划破空气，直指他的喉间。

他闭上眼，没有闪躲，任由她的刀贯穿他的咽喉。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落，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他像是在等待某种结果，直到呼吸被切断，他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满足后的平静。

欧菲利娅迅速抽刀，后退一步，随时准备迎接他的反击。她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死，他的身体经过无数次改造，远比普通人顽强。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咽喉。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他却像是在观察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欧菲利娅，”他的声音被血液阻断，变得低沉而破碎，“你终于舍得动手了。”

他没有倒下，而是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带着血迹，却稳得像是没有受伤。

欧菲利娅的手再次握紧刀柄，她的目光冷静，没有被他的状态影响。

“你不该继续活着。”她说。

他抬起头，喉口的伤口正在缓慢收缩。那不是愈合，而是某种机械结构在强行闭合。

“你杀不死我。”他说，“你知道的。”

欧菲利娅没有回应，她的脚步向侧方移动，试图拉开距离。她知道他下一秒就会恢复行动能力，她必须在他完全修复前找到第二个破绽。

他却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杀我，是因为你恨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可你越是恨我，我就越确定你和她一样。”

欧菲利娅的眼神变得更冷。

“你继续说这些，只会让我更想结束你。”

他轻轻笑了，血从嘴角滑落。

“那就来吧。”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她，“让我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我可爱的欧菲利娅。”

***

她身上都是他的血，腥热的，黏得她难受。

然而他仍在呼吸。

不老不死是神对他的诅咒，是他触犯禁忌，想要成为造物主的诅咒。

欧菲利娅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等待身体自行修复。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清醒，没有痛苦，也没有求生的意愿。

“你为什么不反抗？”她问。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会继续。“反抗没有意义。你知道的。”

欧菲利娅沉默。他从来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他只是存在，像一段被迫延续的生命过程。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她说。

“我知道。”他闭上眼，“你想结束这一切。”

欧菲利娅的呼吸变得缓慢。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只要她再向前一步，只要她的刀再落下，他的身体就会被彻底破坏。也许他会死，也许不会。也许他会重生，也许不会。没有人知道结果，包括他自己。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她。“欧菲利娅，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

空气安静得像被抽空。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他微弱的心跳声。

欧菲利娅抬起刀。刀尖在空气中停住。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空气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手指收紧又放松，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力量是否足够稳定。他静静看着她，眼神平稳，没有期待，也没有拒绝。

欧菲利娅向前一步。刀锋在光下闪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避免惊动什么。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缓慢而均匀。

刀落下去的方向无人知晓。落得多深无人知晓。落没落下去也无人知晓。

光线在刀刃上停了一瞬。

然后一切都静了。

“Love endures in the quiet places where no one dares to look.”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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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denra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