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末之章|四

[末之章|虚梦实华|四]

原本是要南下去钱塘的。

司空卿卿离了焕真宫,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便带着恼劲打马出关,浩荡天地里转了一圈,小受了一番磋磨,也自此认识了新朋友,这位新朋友,便是钱塘叶家的幼子叶幻尘。

说好去钱塘,半道还有空看别人被追杀。

司空与叶幻尘同躲在树后,抬头望望天色,她不悦道:“有什么好看的吗?以多欺少,那些必是无耻之辈,我们出去援手,早了早好,还得寻客舍落脚呢。”

说着即要仗剑而出。

白净俊朗的少年急忙按住了她:“你可知道那被围攻的是谁?他哪里用得上咱们帮。”

司空狐疑:“是谁?”

叶幻尘看山林中的打斗,真是好妙的招式,剑光飞旋,仿佛冷冰冰的剑有了灵性,尽凭主人心意所指所向,此等武学天赋,怕是旁人穷尽一生也不能学会,他嘴角漫起了歆羡又崇拜的笑意:“他是‘离手剑宗’杜蘅。”

杜蘅是实打实被十几个人追杀,但他的剑招,以守为主,并不凶骇要人命,顶多是伤了胳膊腿之类,令对方见见血罢了。然而高手之招,即便锋芒内敛,那也是有锋芒的。渐渐地,凶神恶煞的对方气焰就矮到了地底下,狼狈相搀相扶聚作一团,明明有了惧意退意,嘴上却依然放狠话:“杜蘅!今日我们便放过你,但往后休要再来无量山,我们山尊座下人才济济,先前敬你孤高艺强,岂料你做了焕真宫的走狗,往后你再来,整个无量山的人就不客气了,我们必使出看家本事剿杀你!好自为之吧!”

原来是无量山的宵小,难怪一看就不像好人。

“算你们滚得快!乌合之众,将全江湖搅得乌烟瘴气,姑奶奶我想打你们也很久了!”司空卿卿还记着在关外差点被无量山鼠辈劫掠钱财的恶气,一听那些人自报家门,便气得跳出去,扬声冲仓皇败退的虾兵蟹将骂道。

叶幻尘也赶忙跟出来,拉她衣袖小声提醒:“卿卿,太失礼了。”

——啊,是了是了,名满江湖的离手剑宗还在这里。

两人便一起转身,朝杜蘅揖礼:“前辈,久仰大名。”

杜蘅已经收剑,笑了笑,举步打算走了。

司空藏不住雀跃心绪,忙说道:“我知道你!你和焕真宫的破军星君很有交情,就是因为如此,你才进焕真宫的吗?”

杜蘅十分怪疑,他停下步子,望天真明丽的少女:“小孩子胡说什么,杜某和焕真宫的破军,只有彼此厮杀的交情。”

“既是旗鼓相当的敌手,也是意气相投的朋友。”

“哦?我竟不知。”

“你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司空环剑在臂,扬起极漂亮的一张小脸,得意洋洋,“我可是焕真宫出来的人。”

旁边的少年闻言,转眸瞧她,露出震惊神色:“你是焕真宫的人?怎从不听你提及?”

司空不以为意:“你又没问。”

“我怎么没问?我不是问你你家住何方……”

“西疆啊,也没错啊。”

杜蘅打量了少女,言道:“你当是出来许久了吧?宫中变故,你或许不知,你们的宫主皓月君毒近攻心,不知此劫是否能逃过,他若是你敬重的人,你还是赶回去看看为宜。”

司空愣怔:“他……他不是好了吗?”

杜蘅摇头:“如今九州药仙守他左右,日夜都在苦寻解毒之法。对了,你若是回去,替我带个话给九州药仙,我的意图已被无量山识破,要多多采到他要的草药,怕是会多费些时日,不过放心,我会尽快的。”

司空看他转身走,疾声叫住他:“离手剑宗,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草药?我出来游历许久,或在别处见过。”

杜蘅沉吟,思觉有理,遂取出一张纸递给她,那是九州药仙飞鸽传书给他的:“此物我仅在无量山阴的流水畔见到过,它应是喜欢与水为邻的,你可以好好想想。”

天渐渐暗了,再不找客舍许是又要露宿山林。

离手剑宗走了,叶幻尘转眼却见同伴脸色泛白,他柔声地问:“卿卿,你怎么了?”

司空心头翻江倒海,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是他养大的,他总是护着我,连快死了也不告诉我,但我不是个束手待毙的废物……”

“你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呢?”

“不去钱塘了,我要去无量山!”

她说走就走,慌得叶幻尘心头直跳:“喂……站住!杜蘅都上不了无量山了,你怎么去啊?再说你……你长这副模样,说不定、说不定那个山尊一眼就相中你,强占你给他做山尊夫人了!”

司空果然顿住。

叶幻尘才松下一口气,就看到她一边解头发束作马尾一边说:“你提醒得对,我这么青春漂亮,可不能让那些莽夫占了便宜,不如假扮成走投无路的小子前去投奔。”

司空心意已决,毫无转圜的余地,话音毕即要去找地方先埋了身上的金银和带着的剑,叶幻尘的心越悬越紧,担忧不过便只好妥协:“我和你一同去!”

……

他躺着,杳渺中,似乎听到了竹林叶梢间,相互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应该是起风了吧?应该是下雨了?不然这声响为何由远及近愈加乱人心绪?

他连在睡梦中亦清晰,自己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只还是不能甘心,每每睁眼醒来的刹那,都像要耗尽一生的气力,眼睫沉重得好似压着千钧重物。

“宫主醒了?”

这番醒来倒不一样,竟是弗桑守在殿内。

他由着弗桑扶坐起,倦累笑问道:“怎么是你来了?听说近日你在教新弟子。”

“总还是有空的。”弗桑亦含温温笑意回了,取了药茶来给他,又指案头一支青烟袅袅,“我制了新的香,用了岩柏、菖蒲,气息干净清透,很是不错,你若喜欢便告诉我。”

景越辰抿了两口药茶,拧眉,递还给弗桑。

弗桑接过,转身去放了,回来时见他眉头依然锁着,忍不住打趣道:“以往,我还真以为你是天下无敌的呢。”

景越辰慢慢抬眼看了他:“换你日日与汤药为伴试试。”

他动一动,瞧着脸上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

弗桑道:“凡人之躯,自是有病有痛的。”

“是啊。”他浅声应着,有一双雀子隔窗纱停在窗棂上,啁啾不知在言语些什么,瞧着身影活泼,他一时出了神,喃喃道,“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弗桑接不上话,好久,才说道一句:“你切莫灰心。”

雀儿停不住,吵吵闹闹又飞将走了,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弗桑身上,似乎觉得弗桑眉宇间愁思比自己浓些,于是反倒笑着来劝慰他:“放心,父母生我劬劳,我必不轻易认命赴死。”

说话间,再来了人。

白连都是这个时辰来的,今日与他一道同来的,还有提着糕点盒的十四娘。

十四娘说:“看你早膳用得少,想是无甚胃口,我做了两道小点心,是你幼时爱吃的,快来尝尝,看我的手艺是退步了没有。”

又要饮食又要诊脉,这时候就要起身了。出去取泉水的连荻回来,弗桑就和她一起为景越辰穿上了外衣鞋袜之类,扶他去案前坐着。

白连从药箱中拿了脉枕,询道:“近日感觉可有好些?”

他知晓自己肩头的担子有多重,无数人盼着他好起来,也知道白连为他倾尽心力,年纪轻轻,白头发熬出好几根,因此也极配合地答:“睡得比以往久些许,却依旧是撑不起气力,极累。”

“昨日药浴后,发汗还多吗?”

“湿了一身衣裳。”

“新配的药,吃了有好几日了,可有何不适。”

“无。”

白连点点头,在几案另一侧坐下,他指尖点点案上脉枕:“来,手伸出来。”

景越辰依言抬手。

白连看着他的手,忽地一愣,继而抓住他手,将衣袖撩高些,他狂喜得几乎要哭出来:“退了!你手腕这里的黑气退下去了!”

在场的人都惊喜围上来看,果然,以前的黑气渗进骨血里,随着脉络攀生,现今黑气已经退至腕下了。

白连高兴得没了沉稳仪态,他跳起来,在众人眼前来回踱着步,“老天保佑,终于寻着了!”他合手感谢上苍恩德,满心的欢喜鼓舞,一时不觉察便说漏了嘴,“此番也得感谢杜蘅……对了,还有卿卿!要不是卿卿混进无量山取药,虽知是这味药有用,但怕是没这么快——”

话未说完,他已知失言,惊忙捂住自己的嘴。

所有人静默。

但已来不及,景越辰听见了那关键的一句,他所阅文书,未有一句提过司空卿卿上了无量山,他脸色倏变,撑住几案起身,环顾左右逼问道:“卿卿?她不是在居巢?她究竟在哪里!”

眼看瞒不住,其他人不敢作答,十四娘熟景越辰心性,愈隐瞒他愈会动怒,唯有实话实说:“在无量山。”

“无量山……无量……山……”

那是何等险地!不管她是怎样上去的,一旦被无量山尊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手抓紧几案边缘,额上青筋毕现,他知道此时自己该冷静,但有些事迫在眉睫,容不得他顾虑:“无量山尊不是个蠢人,他恨我入骨,若知卿卿在他鼻息之下为我取药,必无活路可言……她必须回来,越快越好!”

连荻为难,瑟瑟小声道:“恐怕没有法子。近来传信已断,每每是天方亮时一篮新鲜草药放在山脚,离手剑也未可知卿卿近况。”

龙潭虎穴,何可安生?

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那便,攻山。”

弗桑惊然望他,那双眼眸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往往不动声色,却似乎会有光沉陷进了琥珀色中——他知道,一座山的倾颓,便在这一念之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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