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似是怕何氏不信,齐斐启开匣子,果见里面装着数沓批红的账目纸张。

何氏愣住:“你名下的所有商铺皇庄?”

这两个匣子又宽又深,不可能只装着一两间的账目。

齐斐:“是。”

齐斐一向无心此道,是以一部分账目由宫里的掌事太监打理,一部分由俞家聘请的掌柜核算。

每年的孳息款项,齐斐会根据比例布施给在京的惠民局、养济院、僧堂、道馆。其他的或存或转,全由太监、掌柜按旧例行事。

他名下的资产经年历月不曾核查过,他不想递给苏楹一盘乱账,这几天亲自看着掌柜会计焚膏继晷地核查,务必将账目排得一目了然清清爽爽。

何氏从匣子里拿起一沓账目翻看,难以置信道:“你交给她?”

苏楹不悦的目光瞥到何氏面上,随即挪开。

何氏勉强笑道:“舅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长姐才嫁进来,连半个月都没有,礼仪规矩也没学全,而且年轻,贸然交给她……”

齐斐问苏楹:“咱们院子虽然不大,我的俸禄虽然不多,但也须得有个掌家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我想请你掌家,你可愿意?”

苏楹抬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齐斐忽地伸手勾住苏楹的指,随后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俯身在她耳畔轻呢:“你是留在此处伺候舅母,还是随我回屋执掌中馈?”

苏楹这才明白,原来齐斐是在为她解围。

“承蒙郎君信任,妾虽不才,但当勉力一试。”

齐斐笑了。

何氏心一哽,劝道:“话虽如此,得先问过淑妃娘娘方是正理。”

齐斐道:“多谢舅母劳心提醒,明日清早我会进宫与母亲说。”

何氏面露不甘;齐斐看着何氏道:“方才我在屋外听说舅母面部有恙,恐怕不宜吹风。尔等要好生伺候安人,如今外头风寒尘大,感染了创口极为不妥,安人若要出门,尔等应尽力劝阻。”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忙屈膝应是。

“舅母保重,我与娘子先告退了。”齐斐说完,春桃很有眼色地跑进来抱装着账目的匣子,齐斐并未多言,只管拢着苏楹出门。

何氏失魂落魄地倒在圈椅上。

她不气齐斐跟她对着干,她气她在俞家付出了大半辈子,给俞之益生儿育女,俞之益却只让她管一半不到的铺子,府里还有大半的流水打丁氏手里过,而苏氏才过门几天,便可拿到夫君名下所有的资产。

双喜见不是头,连忙跑去叫俞赛过来宽慰她。

双福从暖壶中倒出碗清水:“安人放宽心,郎君有心让苏长姐盘账,苏长姐未必能学会。再者,泥菩萨日日在一个屋子里过活也有摔盆打碗的时候,他们新婚夫妻,自是如胶似漆,等时候长了,难保永远和气。”

“……是,你说得是。男人最易变心,我该知道。”何氏接过双福手里的碗,抿口温水,皱眉,“近来我喝水总觉得嗓子刺刺的。”

“冬季天干,兴许嗓子干哑了,奴婢去给安人炖盅雪梨汤吧。只是越是天干,安人越要多饮水,否则嗓子岂不是更干?”

何氏点头:“你说得是。这一众丫鬟里你是最细心贴意的,等再过两年,我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保证你的嫁妆是众丫鬟里最厚的。”

双福甜甜笑道:“能伺候安人是奴婢的福气,安人说这话倒把奴婢说羞了。安人歇息,奴婢去炖汤了。”她转身往厨房去。

何氏得双福一顿安慰,心情没那么糟了。忍着喉咙的刺痛,将碗里的水慢慢地喝下去。

·

胃疼最难忍受。

回到房里,苏楹便到铺了软垫的圈椅上弯腰坐着,两臂蜷起来抵住胃部。

秋棠端来煮好的药,苏楹端过来,趁着还在冒热气,赶紧喝掉。草药这东西,越冷越苦。

喝完药,用水漱了口,感觉口中有气味,她摸出块薄荷糖放嘴里。

齐斐摊开手,苏楹瞧了瞧他的长指,捻块薄荷糖放在他掌心。

他弯了弯唇,垂眼将苏楹送给他的糖吃掉。

“你这几天出门就是为了账目?”苏楹觉得口中只剩薄荷香了,这才开口说话。

齐斐亦屈膝落座在她身侧的圈椅上,答道:“是。”

苏楹等他继续说,然而却没有等到。

两厢沉默,苏楹选择做那个挑开话头的人。

“上回,你出门前叫我出来说话,那时你就打算用账目帮我解围了?”

“是。”齐斐看着窗外的腊梅,轻声道,“舅母性格强势,但人不算坏,若我直接带你走,我俩都会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我想,你先委屈几天,等我带账目回来,名正言顺免了你在她跟前伺候的规矩。我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几天,你会被折磨。”

苏楹红了脸:“不算折磨,是我自幼没伺候过人,所以肠胃一时不适应。”

齐斐更自责:“母亲让你嫁我是为了让我照顾你,我们成婚还没有半个月,你却瘦了一圈,还患了病。你放心,以后断不会出现此等事。”

苏楹扭脸看他,只见男人穿着青色贴里,因在屋里,他没戴幞头,只圈着一圈网巾,头发规规矩矩地拢在一处,用根紫金色帛带缚住。闲散归闲散,仙风道骨的超脱姿态遮也遮不住。

“郎君以后还是持心修道吗?”

齐斐眉间舒展开温润之气:“是。”

苏楹笑:“郎君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齐斐垂眸淡笑。

夜里,两人梳洗毕了,一前一后上榻。

齐斐看着往被子里钻的人,想起来问:“这几夜可让丫鬟陪睡了?”

苏楹胃部难受得紧,一边躺好一边随口回说:“陪了。”

其实并没有,因为苏楹一个人睡本来也不害怕,多个人她还不习惯。

齐斐却想果然她害怕一个人睡,交代:“以后要是我有事晚归,你可以点一盏灯,我回来自会熄掉。”

苏楹:“哦。”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用手揉着胃部。

胃疼不像其他,胃疼是一阵一阵的,而且很难缓解,苏楹迷迷糊糊睡了片刻,不久便疼醒了,在黑暗中轻轻翻动身子企图缓解。

“疼得很厉害?”

苏楹听见齐斐关切的声音。

“我去请太医。”

“不用。”见这人当真要起身,苏楹忙道,“请来也是开那些药。胃疼是这样,服了药要过两到三天才能好。”

齐斐:“有没有止疼的法子?”

苏楹抿唇,有倒是有,要灸穴位,偏偏她的./穴位基础压根没打牢,不敢乱灸。

齐斐:“是我糊涂了,要是有,你肯定用了。”

苏楹:“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不如你去耳房睡?”

齐斐:“睡熟了兴许不痛。你把我当成你的丫鬟吧。”

苏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掀被子贴过来,苏楹浑身一僵。

“你牵我的手过去,我替你揉。”

他的嗓音平静清冷,不带丝毫杂念。苏楹渐渐放松,在被子里摸到他的大手,牵到自己胃部,小声道:“是这里了。”

“嗯。”齐斐的声音轻柔宽容得像个长辈,“你睡吧,我替你揉。”

苏楹侧着脑袋枕回软枕,眼睛慢慢阖上。

齐斐的体温较她略高,在冬季像个暖被的暖炉,疼痛的胃部被他温热的手轻轻揉着,确实比自己揉得要舒服。

肃明观出来的道士都这般善良吗,还是只他这样?

“听说郎君四岁的时候就去肃明观了?”苏楹有点好奇。

齐斐耐心回答:“是。”

苏楹:“观里的师兄弟都好相处吗?”

齐斐默了一瞬,道:“我与旁人不同,我去出家时,有内臣和宫人照顾,师兄弟们有些害怕,不敢靠近。”

苏楹:“……有人照顾是好事。”

齐斐:“是。不过那个时候总希望师兄弟能和我玩,被他们抛开,是有些寂寞的。”

苏楹脑海中就浮现出四岁的小郎君独自一人眼巴巴望着别人凑在一起玩闹的场景。

察觉到苏楹似是同情他了,齐斐道:“不过大了我们一同做功课,感情慢慢就好了。”

苏楹软绵绵唔了一声,齐斐怕扰她瞌睡,笑道:“你闭上眼睛,别再说话,我给你讲道观里的趣事。”

苏楹依言睡着。

齐斐便给她讲观里除草刨地的过程。这个过程最无趣了,苏楹胃部得到缓解,不一时坠入梦乡。

齐斐很小声地唤了她一下,她没应,齐斐便知她睡着了。

为了不使她复又痛醒,决定继续揉揉。

手掌随意摊开,覆住她整个腰腹。

食指忽地蹭到抹柔软,他沉疑片时,意识到那是什么,烫着般蜷起食指,却无意间抵了一下。

齐斐有点着慌地去看苏楹,只见苏楹睡得正熟,松了口气。

他调匀气息,一边给苏楹揉着,一边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看见苏楹莹白的侧脸,乖顺紧闭的眼,粉白香腻的唇。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食指似乎仍感受得到那抹柔软,齐斐闭上眼睛。

·

今夜该春桃当值,她就睡在卧房的隔扇外面。

睡梦正酣,开门的声音将她吵醒。她仰脸,看见五郎君披着外袍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屋外的月光还要清冷,眉眼间透着股阴沉郁色。

春桃慌忙披起衣裳,紧张问:“五郎君有何吩咐?”

齐斐没有看她,往耳房走去。

“备水。”

春桃得了吩咐,赶紧去厨房舀水。

今夜上灶的是孙婆子,锅里有热水。两人兑好温度,倒进桶里,一人提一桶水往耳房走。

“郎君要沐浴?”孙婆子问。

“出去。”齐斐立在屏风后面,冷声吩咐。

两人不敢再多话,遵照吩咐放好水,一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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