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过了几天都没再有动静,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就将结束时,却发生了一件足以令天地人神共愤的事。
一夜之间,王府之中总共九十多口子人,上到王家老太爷王洪,下至仆役小厮,全都被杀了个干净,王洪及王承柳长子王文宗、次子王文堂、三子王文海、王承松嫡长子王文庸、次子王文同、庶子王永、王康,全都被扒了皮、放了血、头发剃光眼睛刺瞎,连舌头都拔了,死状十分凄惨。而除这几人之外的其他人,通通都是一刀致命,手法与杀死王承柳、王承松的凶手一样,能大体推断是同一人。
此事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宫里,惹得龙颜大怒,连夜传主办官君仗剑进宫,并下旨在十五日内彻查此案,找出凶手,以安逝者之魂。
所有人都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包括谢云舒。
圣旨到时,他正在书房里看着骆凭阳教墨知轻读孔孟之理。
不等下人传话,人就闯进来了。开门声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刚抬头时,只见得二人——君仗剑,还有枢密使陈奉理。
"呦,这不是——陈公公,什么风儿把您给招来了?"
"哎呦,十八爷,您这是什么话,就是真没别的事儿,咱家就不能来了?"
"哈哈,不敢,不敢,不知今日公公来此是为何事啊?"
"王爷,接旨吧。"陈奉理取出圣旨,展开。
几乎在见着圣旨的一瞬间,谢云舒就跪了下去,而骆凭阳和墨知轻也在愣了一瞬后离开座位跪在了地上。一直都未发一言的君仗剑却在此时选择退了出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王氏本为皇祖功臣之后,应享优待,今而惨遭灭门,天地共愤,朕钦点大理寺少卿君仗剑为此案主办,命安王加以辅佐,于十五日内彻查此案。钦此——"
谢云舒愣了一下,从未想过此案会牵扯到自己,猛地抬头看向陈奉理。
"王爷,还等什么呢?”
"臣……接旨。"谢云舒低下头,双手接过陈奉理递过来的圣旨,只觉有千斤重。
开玩笑呢吧,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堆里推呢吗,皇上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有金州与京都离的远,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也得几天,这凶手跑那么远去屠人家满门,他有病吧他!
"十八爷,您好自为之,若真出了什么事,尽管跑,记着保全自个儿,小命儿要紧。"陈奉理叹了口气,待谢云舒起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若您当真不愿,去和皇上闹一阵儿,兴许就不用去了,这蹚浑水………唉……"
谢云舒抬眼看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衰老成这个模样了,头发几乎全白,背也佝偻了,皮肤松垮下来,眼睛浑浊,瞳仁有些发白。
"我知道该怎么做,陈公公,您注意身体。"
"哎,好,好……"
陈奉理二十七岁进宫,三十一岁被派去谢云舒母妃身边伺候,是看着谢舒长这么大的,等到谢云舒被封王后他就被调为了枢密使,虽然身体发了福,却不知怎的脸上总带 着一丝疲意。
他走了,坐上宫里的马车回去复命。
谢云舒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车远去,看着它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君仗剑走到他身边,无视身后那道刀子似的目光,与谢云舒并排站了许久。
"王爷,车马已备好了,咱们走吧?"
"我还什么都没收拾,不如明天……?"
"王爷,"君仗剑偏过头看他,"到金州的路途远,这案子催得又紧,拖不得。您呐,就简单收拾几件衣裳,随下官一齐上路吧。"
"君、仗、剑!你这畜生!"执天涯从他身后快步冲过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执天涯此时也气红了脸,眼睛瞪得老大,方才陈奉理在场他不太好直接动手,一直憋到现在,嗓子也沙哑了。
一拳砸过去,用了十成的气力,却被君仗剑侧身避开了。君仗剑反手抓住执天涯的胳膊,对方随即反应过来,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腕,这才没被甩飞出去。这一个过肩摔设摔成,执天涯双脚着地,身子向后倒,手死抓着君仗剑的腕子不放,借他的力撑着不让自己摔倒。
"呦,师兄,别来无恙啊。"君仗剑想把手收回,挣了一下,然而并没什么用,"看来师兄想我想得紧,但也不用这么死抓着不是?教外人见了,怕是要生什么误会。"
执天涯松开他,腰部发力,在没有丝毫支撑下于半空将身子转了过来,用手撑地,才没有摔得那么狼狈。
起来只是打,君仗剑都躲了过去,却没有要逐手的意思。
"天涯!你冷静!"崇清抓住他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不听。
已经失控了。
"都给孤停下!"
一瞬间,院内众人都像被定住了般,全都停下了动作,一齐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谢云舒,一时怔愣了。
"我"也好,"本王"也罢,都是谢云舒为了显得自己亲民些,或是玩笑时用的自称,唯有"孤"一字,才是他作为一名王侯理应使用的、正正经经的自称。
他们已经许久没听谢云舒这么叫过了。
缓缓的,除了君仗剑之外的人都跪下了,执天涯也被这一声吼唤回了理智,浑身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下来,只觉两腿一软,再也站不缓,跪了下去了
骆凭阳匆匆地来了,却只看谢云舒面前跪着的几个,以及他冷得像块冰的脸,就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执天涯,孤是不是太放纵你了?"谢云舒走至执天涯面前,沉眸,看着他伏低着的头,"你成天在外面,有自己的道,孤不管你,放你最大的自由,你是不是觉得就可以在这王府称王称霸、为所欲为了?"
"属下不敢………
"不敢?孤看你勇的很!刚才当着孤的面儿发疯的是谁?依孤看,改天这安王要不换你来当当!"
"……"
"留清……""骆凭阳伸手去拉他衣袖,"消消气,消消气,气大伤身。"
"孤知道你恨,你心里有气,你不服,但执天涯,孤告诉你,你要打,可以,孤不拦你,等事情都完了你杀了他都行,只要你有本事,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打他就是不行!"
"......"
"得了得了,消消气消消气,大热天的容易上火。"
"崇清。"
"属下在。"
"带他下去冷静冷静,等我们回来再放出来。"
"是。"
谢云舒命崇礼去帮忙收拾些必需的行李,他和君仗剑则在主厅喝茶。
"说吧,是不是你干的?"
"下官愚顿,王爷所言为何?"
又是那副笑脸。
好讨厌……
好想酣畅淋漓地揍他一顿。
"你别和我装傻。"
只是笑着。
狗东西……
"是不是你找皇上,要求我去查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他一只胳膊肘部抵在桌面上,身子向前倾,手托着腮,"王爷还能杀了我不成?"
瞧着他这副样子,谢云舒恨不能把后槽牙咬碎。"咔"的一声,手里的杯子出现了一条裂痕。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把心里那股火硬生生给压了下去。若现在打起来,于谁都不好。
"跟你去可以,但除了崇清和崇礼之外,我还要再另带一个人。"
"王爷说的,是我那师兄?"
"非也。"喝了口茶。
"那是谁?"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上了去金州的马车。
还未及墨知轻反应,就已经在路上了。
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正偏着头看窗外沿途景色的谢云舒,心中充满了无数个疑问。自己怎么就要去金州了,还有安王不是个闲王吗,为什么会被派去和大理寺一起办案?先不说别的,他办案就办案,为什么会带着自己,自己就这么像会办案的样子吗?
他们乘的这辆车是王府自己的,不知比大理寺派的马车舒服多少倍,车内空间大,防震措施也做得好,一路上没感觉有多颠簸,两排坐位中间甚至还放了个茶几,抽屉里有些茶叶点心之类的小零嘴,从出发起到现在两个多时辰了,墨知轻的嘴压根儿就没停过,一直在被谢云舒"投喂"。
谢云舒的目光超级"不经意"间瞥向墨知轻,见他这一道上全是那副呆愣的表情没变过,觉着好笑,伸出手,在墨知轻眼前晃了晃。
"先生?"喊了一遍没应,又转过身来,凑近了些,"墨先生?"
"啊?哦……您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见先生一路上都是这一个样子不变,好奇是何事能教先生如此入迷?还是说——是谁家的姑娘?"他笑着,连这时候都不忘了打趣墨知轻。
他这一张没把门儿的嘴,自己说着倒不觉着什么,可却惹得人红了脸,乱了神,想说些什么辩解,可"不"了半天,硬是没憋出第二个字来。这可把墨知轻急坏了,从脸红到了耳朵根,一时间失语,只急忙摆着手。
谢云舒推过去一杯温茶,边笑着叫他缓缓边起身坐到人身边,轻拍着他的背帮忙顺气。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扭头就看见谢云舒这张几乎要贴过来的脸,又发愣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只要谢舒离得近了些,墨知轻就会下意识地愣一下,就跟被定住似的,一动也不动。
谢云舒往旁边挪了挪,微向后仰,一只手撑在身后,侧过头去憋笑。
"从前听说先生头脑伶俐,怎么到了王府之后,就变得如此容易发愣了?每次看见我的脸,就都是这样一副表情。是我长得太怪了吗?还是说,先生觉得我像什么人?"
墨知轻随即反应过来:"不…不是,我……"
"嗯?"
"没什么………"
"主子,"崇清掀开门帘,"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个客栈,不如就在此歇脚吧。"
"嗯,"谢云舒朝外瞟了一眼,"反正君仗剑还在后面,在前面等等他们也并非不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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