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宋乐知小声说。
奚闻挥挥手,不和哭鼻子的小屁孩一般计较,又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有人走过来,高个子,挽着发髻,看不清脸。
“师哥!师哥!”宋乐知激动起来。
奚闻正伸长了脖子全神贯注看那人长什么样,被宋乐知这么一咋呼,吓了一跳,斜了他一眼。
宋乐知意识到自己还在歹鬼手里,委委屈屈闭上嘴。
对方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来得很快,几乎是转眼就到了奚闻面前。
来人的面庞在奚闻眼里仍是模糊的,只能隐隐看出个轮廓,浓眉大眼高鼻梁,看着不丑。
对方一眼都没看他,一把扯下宋乐知的脑门上的符,掰着他的肩膀往后推了一把:“走!”
“师哥你呢?”宋乐知抱着小狗着急地喊。
江复砚没理睬他,一把抽出后腰的桃木剑,抬手就砍。
奚闻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和他打架,仓皇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剑。
江复砚见一招扑空,将腰一转,又劈向奚闻的脖颈。半秒的空隙,奚闻调动法力硬是扛下一击,借着反作用力身形一闪,手中握住一把无形的刀刃,斩向江复砚。
眼看着就要碰到,江复砚侧身格挡,木头剑和空气相碰,竟发出金玉相撞之声。他旋即一别,奚闻手上没什么力气,被他带得一个踉跄,散了法力倒飞出去,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再次消失在空气中。
第六感让江复砚忙踩一步八卦,紧接着下一秒鬼影就出现在他原来站的地方,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探出空着的手,江复砚随身佩戴的玉佩亮起,挡下一击,但奚闻没这么好的运气,草木灰把他呛得咳嗽连连,身上着火般刺痛,捏着的一记杀招失了准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轰向边上。
只听一声炸响,树林凹进去一块,焦糊味四处逃窜。
余光中瞥见江复砚又是气势汹汹的一剑,眼见着躲不开,奚闻干脆卖他个破绽,假意受伤,白烟自剑尖腾起,随着奚闻的后退拉出一条几余米的白线。
没等江复砚乘胜追击,一阵罡风从后袭来,江复砚转身的同时横过桃木剑,精准无误地截住了锐利的空气。
这下离得近,奚闻却没心思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了一双黑亮的鹰眼藏在桃木剑后,杀气腾腾。
奚闻身形一晃,又消失了。
短短一息,两人已过十余招,奚闻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棘手。
江复砚和刚刚那个喇叭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本可以就此离开,可一想到自己好心放了喇叭,喇叭他哥却蛮不讲理地对他喊打喊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借着一个空挡,奚闻找准机会,一把勒住江复砚的脖子,手臂收紧,正想痛下杀手,精纯的阳气骤然涌入鼻端,脑中如钟鼓齐鸣嗡嗡作响。
奚闻“唔”了一声,手上的力道不自觉轻了。
艳鬼的天性让他不愿意松手,虚虚地攀住,本能驱使着奚闻凑上前,又闻了闻。
好香。
他舔了舔嘴唇。
“一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好凶。”他软了语调,将身子贴过去,勒变成了搂,像是对情人撒娇。
声音带着委屈,贴着江复砚的耳廓,潮冷的气流扑在耳朵上,江复砚手腕一转就要往后刺,一双冰冷的手按住了他,力道很轻,江复砚却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柔软的掌心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不知道在摸什么。
“我都放过你弟弟了,你还欺负我。”
江复砚回过神,冷声道:“二十年前你杀了冯家上下二十几口人,近来又杀害清城十几名普通百姓,杀你是天经地义。”
他近来还杀过人?奚闻没印象。
不过那帮道士成天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就差把邻居老太丢失鸡鸭隔壁小孩爬树摔断腿都算他身上了,子虚乌有的东西,奚闻知道自己没做过,也懒得解释。
不过......
“天经地义?”奚闻冷笑一声,语气怨毒,“谁的天?谁的地?又是什么道义?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急冲冲来找我......
他话锋一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江复砚不欲与他争辩,手腕一动。
谁知手上的剑忽然被摘去了,没等他夺回来,耳尖一痛。
这艳鬼突然咬他做什么?也不是要把他耳朵咬下来的力道,居心叵测。
紧接着,耳尖被轻轻吻了一下。
江复砚更加茫然了。
“看在你弟弟能吵死鬼的份上,饶你一命。”耳边传来轻笑,紧接着,桃木剑被对方从手中摘下,轻轻巧巧插回后腰,手臂又被摸了一把。
轻飘飘的声音越来越远:“下次再招惹我,我就杀了你......”
一阵风来,天上的浮云吹上月梢,顷刻间,小径中央最后一道窄光也消失了。
奚闻没走出多远,再次现出身形。作为艳鬼,人形比较自在。
他脱力地靠在墙面上,缓缓往下滑,额头布满冷汗,刻骨的疼痛让他不得靠着墙蹲下。
天杀的道士,不知道又耍了什么阴招。
差一点就栽了。
奚闻喘了口气,借着路灯,眯起眼睛在光下看了看他的战利品。
一串雷击木流珠手串,也是驱鬼辟邪的,但是威力没桃木剑大,以守护为主,奚闻并不怕它。
他幻想了一通那道士着急忙慌寻找手串的模样,有些得意地笑了。
周五,美乐地。
“奚闻怎么还不来?”
说话的男人嗓音粗犷,肤色偏黑,一双碧绿的眼睛,通天鼻,眼窝深陷。
“王虎你老年痴呆吧。”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橙发青年哧笑,“他不都等人热闹了再来么?”
王虎“啧”了一声:“你一会儿也劝劝他,被盯上还到处乱跑,早晚有一天被那道士抓回去杀掉。”
姬和远低下头,脸上滑过一丝嘲讽。
重摇滚乐下,闹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旋即瞬间鼎沸。
姬和远轻笑一声,微微直起身,冲那个方向举了举酒瓶。
一双穿着亮面皮靴的脚出现在众多腿和衣摆的遮挡之间,王虎一眼就看见了。他被送去部队呆了三年,三年未见,奚闻的品味还是如此堪忧。
皮靴踏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笃笃的响声,那些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穿得很贵”的大logo也仅是让人们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秒。一秒之后,目光就急不可耐地回到了那张脸上,长发如瀑倾泻,在闪闪烁烁的灯光中,那脸越发地苍白了,也越发地夺目了。
他垂着眼,偶尔一抬,墨点般的眼仁从左滑到右,注意到橙发青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笑。
店内凝滞的音乐又流动了,更加热闹。
有人挤上前探出指尖,奚闻一一轻盈地握手,手上没什么力气,目中没什么人——甚至没什么正视的意思。黑凝的眼珠只不经意地这个掠一下,那个掠一下,朦胧又敷衍,白的比黑的多,人人都心知肚明,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奚闻,你手腕上的珠子好漂亮。”有个和奚闻交情不错的鬼赞叹道。
在场的多数是妖怪,妖怪有妖怪证,只要遵纪守法就没事,少数是鬼,会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人类的场所,又有实体,都是这个坟头那个坟头的霸王。
奚闻不屑于住在坟地,也不屑于和守着坟地的土包子说话,那鬼也只是这么一说,并不期待得到回应。
谁料,奚闻灿烂一笑:“谢谢,我也觉得。”
对方瞪圆了眼,不可思议又着急忙慌搭话:“从哪里弄来的?我也去搞一个戴戴。”
“从一个道士手里薅下来的。”
周围的鬼纷纷倒吸一口气。
虽然他们不怕普通道士,但也嫌麻烦,一般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
奚闻云淡风轻:“江复砚。”
众鬼大惊失色。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不远处等着奚闻装完逼来和他喝酒的王虎脸色一变,几步冲上前拽住奚闻的手臂。
雷击木手串在那只细伶伶的手臂上一晃,“咔哒”轻响。
奚闻不耐烦地推开他。
“什么紫袍天师的弟子,什么天才,名头这么好听,三两招就被我打趴下了。”奚闻把玩着手串,身上隐隐作痛。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如愿看见大家凝滞的脸色,又懒懒地垂下了。
他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鬼大多走了,剩下的多半是妖怪。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你怎么打败他的,和我们说说呗。”
正和奚闻的意,不过直接说,炫耀的意味不免太明显,于是他故意扯了一通其他的,最后才一点点引入正题:“我把他小师弟绑了,他有什么办法,只能过来救,一见到我就拎着桃木剑要杀我,区区一把木头剑,不知道的以为他有多厉害呢。”
姬和远依旧坐在沙发上,隔着人群听奚闻说话。
他阖起眼,压下心里的酸胀和嫉妒。
作为最早和奚闻玩到一起的妖怪,姬和远一开始就对奚闻动过心思。
他喜欢奚闻目中无人的嚣张性格,喜欢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脸蛋,喜欢他一面说着“与人为善”一面把挑衅他的妖魔鬼怪揍得屁滚尿流,末了还要遗憾又得瑟地说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这么傲慢张扬的一个人,只要偶尔流露出一点点体贴周到,就有人前仆后继地献上真心。
姬和远身边的人就没断过,但他是第一次这么热烈地喜欢一个人,送花送钱送珠宝,还特意每天都去找他。
结果呢?
姬和远终于忍不住睁开眼,贪婪又怨恨地窥探被围在正中央的男人。
什么艳鬼,亲一下都不让,还害得他去半夜在树林吹风吹到发高烧住院!
姬和远看了眼门口,幸灾乐祸地想奚闻今天可真是栽了。
酒吧门口的动静传不到讲得起劲的奚闻耳中,王虎心惊胆战听着门口叮呤哐啷的动静,做好了随时扛着奚闻就跑的准备。
“他当时被我一只手按住,求爷爷告奶奶地痛哭流涕说‘你放过我吧’,我才不会对他心慈手软,一脚踹在他身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答应以后再也不来捉这一片的鬼了......我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又让他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才勉强放过他。”
奚闻大言不惭,说完又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隐隐感觉气氛不太对劲。
他没有在意:“临走之际,他把他的手串双手献上,说感谢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串雷击木手串您就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围的妖怪发出惊呼,作鸟兽散。
奚闻疑惑地抬眼,周围的妖鬼尽数散了,就连王虎也不见踪影,心中纳闷:
他的故事有那么吓人?鬼就算了,这些有妖怪证的妖怪有什么好怕的,江复砚又不抓他们。
“你说的这些......”忽然,一道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出。
奚闻的眼珠转过去。
故事的主人公之一把手里被拔成秃鹫的老鹰一扔,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
“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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