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饭局接近尾声时，我借由上厕所的名义，往庭院走去。

屋外的冷空气把黏在身上的木质香吹散，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终于感到没那么闷。

这顿饭吃得太累了。本来这种餐厅等厨师现做就要花费更久的时间，还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光是同时应付身边这三人就已经够精疲力尽了。

昏暗的庭院偶有虫鸣，仍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从屋内传来。我揉揉眼，心想着再站一会儿就回去。

“厕所可不在这边。” 身后传来了木屐的声音。

…

我深呼一口气，然后转过身：

“你刚刚在干嘛？”

征十郎正朝我走来，听到问话也没有停下脚步。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 他双手抱胸，身上的和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种餐厅都会提前询问过敏事项，你为什么没说？”

在小学的一年夏天，我看电视的时候混着吃了好几块柚子和橘子。结果第二天口腔发麻，嘴唇也微微发红。去了医院才知道我对柑橘类有轻微过敏。

“没有必要吧，本来就只是轻过敏，那点柚子不会出什么事的。”

“看来你对什么事情有必要，还是没有很明确的认知。” 征十郎看着我，“就像你现在在拉拢宫崎一样。”

“...那武藏呢？” 我眯了眯眼，“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她爷爷邀请我一起吃饭，仅此而已。” 征十郎又往前了几步，从餐厅透出的那点光亮彻底被他挡住，“武藏和宫崎没有区别，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可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反倒是你，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无用的事上。就像你现在还待在书记组。”

我听着征十郎说话，视线却微微抬起。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眺向了悬在高空的明月。不知怎的，我想起那次放学和他一起回家。

那晚的月亮也和现在一样圆，可他却比那个时候还高了，披在肩上的和服外套也显得更为宽大。

那个时候，我明明就在他的身边，却未能真正的靠近他。

但是现在，至少现在的我不想再这样了。

“‘棋盘上并不是每一步，都一定要为了将死而存在。’” 我低声说道，“这还是曾经你下棋时教给我的话。”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从来没有质疑过你当上会长的可能性。”

“只是当这个目标实现后，改革所带来的反噬一定会在那个时候显现。”

池塘里的锦鲤从水面冒出，鱼群看到人影以为是要喂食，争先恐后地把同伴往旁边挤。

“到时候，你身边会有很多支持者，但也会出现反对者。在前期获得的人心越多，后期就会越稳定。而你还有篮球部的事要忙。你们已经开始准备联赛了吧。”

“以前在帝光，你总会帮我分担很多事，尤其是在我有比赛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只要看着前方就好，剩下的你来处理。”

“这一次，就换我来担任这个角色吧。”

“真是倒霉透了，居然和那个女人单独相处。” 宫崎丧气地走出来，一刻也不想在室内多待。然而他刚走进庭院，就看到穿着同色和服的两人正站在中央。

赤司征十郎背对着屋内，从他身后几乎看不到对面的小野。但小野的身体往她的右侧微微弯腰，露出了她的脸庞。她垂眼望着池塘，似是在和赤司说些什么。

月光斜落在他们肩上，可地上却只能看到一道影子。

就在宫崎想凑前点好听清谈话的内容时，赤司猛然回头，吓得他刷得一下蹲到旁边的盆栽后面。

“怎么了？” 我看着忽然转头的征十郎，疑惑地问道。

征十郎没回答，而是一直盯着后面的某个盆栽。过了几秒，他把视线转移回来。

“没什么，我们该回去了。”

确实，宫崎和武藏还单独在餐桌上。我刚想动身，却发现身前的征十郎挡在那里没有动。

“关于你刚刚说的话，你应该知道那是棋手羽生在败局时说的。”

庭院里没有灯，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黑夜反而将他的双眼衬得炯炯有神。

“既然你要聊下棋，那我就给你一些忠告。你知道为什么你在棋局上一次都没赢过我吗？”

我锁着眉，心底没由来的往下沉。

“你下棋有两个缺点。一是你不愿意做牺牲，导致你的棋盘上总会留很多无用之人。这只会让你畏首畏尾，不敢前进。”

“第二点就是，”

我的下巴忽然被攥住，我来不及反应，只能撞进他那仿佛结冰的眼。

“你总是过于专注单一的关系，从而忽略整个棋局的变化。但这既是你的缺点，也可以是你的优点。比如骑马，你只需要专注和赤兔的配合就好。所以赛马是你最擅长的运动。”

“既然你要加入我的棋局，就应该好好发挥自己的用处。你需要专注的只有我们之间的关系，其他的你不应该考虑。”

我感到他的指头捏紧了点。

“不要再把目光放到其他人身上。注视我，是你唯一该做的。”

当下巴上的触感消失，他侧身要走，我才猛地回过神，冲上前拽住了他的胳膊：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征十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错愕，一想到他刚刚的话，我就感到有股血液直往脑上冲。

“不好意思，我可不准备加入什么你的棋局，我也是下棋的那个。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你更应该知道，只要我决定了，不达到目的我是不会罢休的。”

“征十郎，你才是应该好好看着我，看我如何追上你。”

“小紬？怎么去厕所去了这么久？” 餐厅内，养母他们已经在进行最后的寒暄。她看到我回来后担心地询问，我握住她的手表示没事。

武藏仍和她的爷爷站在一起，正一脸低沉地等待着老爷子和宫崎老师聊天。

宫崎城的表情倒还好，但他不知为何来回瞟向我和征十郎。

最终我们分道扬镳。我刚上车就将发簪摘下，然后靠向后座。发丝温顺地垂落到脖颈，我想起刚刚在庭院时和征十郎的对话。

当我说完那番话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又越界了。我赶紧松开手，正担心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要付之东流时，我听到征十郎笑了。

那是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第一次见到他笑。

在我愣神时，他丢下一句最好是这样，便往餐厅走。

我一边放松胳膊，一边感受着记忆倒带。

车窗外黑黝黝的一片，京都的街道不像东京，即便是市区街灯也很少。

就像我如今在走的路，只能摸着黑前行。

可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不能再犹豫。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想到他的话，心中像是有杯柠檬苏打水被打翻，酸酸涩涩又一直在冒泡。

原来我一直被征十郎看透，但过去的他却从未点破过。

也许就像他说的，我忽视了太多，也因此错过了太多。

只是...

“但是现在，又是谁在忽视周围的一切呢？” 我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