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鸣神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

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和歌在踏鞴砂这片土地上流转,宛若一缕阳光破开连日以来祸乱所带来的重重阴霾。

原本稻妻与海祇岛以西界分野,也算相安无事,某日海祇岛横生歹意,举力东侵。故而幕府派来军队抵御外敌,殿下率军出征,我亦随之而行。

我望着身后着铠甲,或举弓,或挥薙刀的部下们,战鼓在耳边隐隐作响。

又见殿下立于巉岩之上眺望这片已被战火侵袭的土地,血色浸染泥土,樱瓣凋蔽。冷风过境,枯木被吹得嘎吱嘎吱作响。

绯樱色的衣袖翻飞,我的思绪或也已随此而去,再回想那日与殿下一同漫步三川花祭中,便觉一切有如蕉鹿梦。

也曾想过直白表明心迹,可惜花祭后只过两日便传来海祇那边东侵的消息,寻机会无果,只能在八酝岛枕戈待旦。我安慰自己,等待吧。待稻妻兵销革偃,刀枪入库之时,我再同殿下把酒话桑拿。

风带来了翱翔于空中的天狗,他张开漆黑的羽翼,自西而来,带来了不幸的消息:“敌方举兵全力侵入,已至踏鞴砂,目测兵力五万,精兵五千。”

殿下命令手下整装待发,如此兵力,我们暂可应对。只是不知那蛇神此次是退居幕后,还是征战前方。

萩叶微摇,露珠落在土地里,洇湿土壤,一切都是两军即将交汇的前兆。

直到天空染上毒液,地面上倒映出庞大的蛇影,猩红的蛇信在空中震荡,他果然是来了。

眉头深锁,我望着眼前战事一触即发的景象,心中忽有不祥的预感,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深厚。

扇动着背后的羽翼,命手下精兵与弓箭手做好准备,本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魔神罢了,即便再强,难道还比得过殿下吗?

我于空中拉弓射箭,天狗所射之箭犹如漫天飞雨,具穿甲之威,杀气腾腾。

正欲搭上第二箭时,一道人影朝我冲过来:“天狗,可别小瞧了我们。“

我用弓身格挡,刀光剑影后我瞥清来者其貌,是一个年轻矫健的人类少年,面容被风沙磨砺,黝黑粗糙,神情坚定。

我认得他,近来这人有些出名,围在篝火旁的部下们曾谈及此人:

“东山王,东山王,

蛇神麾下第一犬,

面目如炭心如鬼。

童贞君,童贞君,

乳臭未干小野郎,

揣着裤兜把家还……哈哈哈”

不久前听闻奥罗巴斯册封对战中最勇猛的少年为东山王,也是海祇岛第一位藩王。小小年纪自悟剑式,兼有神之眼,确实是个值得关注的年轻人。

但同他的对决,我绝不会输。

空中雷光的战斗响彻云霄,是殿下与奥罗巴斯的交战。

我将目光转向东山王,只见少年的周身环绕着水的痕迹,他会驾驭水。但那又如何?我是鸣神的眷属,我的身后,乃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

刀鞘响,锃亮的太刀引着雷蛇飞舞,刀锋破空,有如尖啸。我直斩而去,东山王提气纵身,竟是避过此招。

我凝力再斩,雷鸣电闪破开水雾,东山王不再躲,而是选择横刀挡住。

水能挡雷么?我想也许他欠缺些常识,在水里,雷光可是来去自如。

果不其然,他的刀挡不住我的气力,右臂也被电光灼伤,见此时机,我本打算乘胜追击。又被远处一支冷箭拦住去路,耳畔传来尖利风声,我横刀截住,望向箭矢来处。只见那射出箭矢之人是一个巫女,也是海祇军的领头羊之一,那些难缠的海兽,便是她所召唤。

倘若她欲与天狗比箭术,我也愿与她切磋。

刀锋并未调转方向,刃光所指仍为东山王。正当我欲出全力了结这场闹剧时,只听到耳畔那一句“笹百合,快躲开!”

那是……殿下的声音。

我的身体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后的鸦羽已无力翱翔,随我一同坠落在地。直到身体砸在土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后,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来自心脏的痛楚。我的心脏,它汩汩流着血,誓将脚下丛生的萩草染红,化作鲜妍的椿花而去。

蛇神的身影笼罩着这片土地,魔神的力量在我身体猖狂地冲撞着,五脏六腑被搅成碎肉,痛感恢复的那刻,我慢慢意识到,似乎是奥罗巴斯出手了。

就这么草率地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开始,却什么都结束了。

我伸出手,妄图握住空中那一缕霆光。隐约间,似乎瞧见那一缕雪青的长辫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努力睁大双眼,但视线不可避免变得模糊,空气化作火炙的银针,使呼吸都成为惨烈的酷刑,我试图撬动唇齿,却依旧无力地紧闭着,连道别都做不到。

我听到有什么声音,可是她在说什么?无法再意识到何谓遗憾的情绪,耳畔的声音也不过无意义的符号。

“死亡是什么滋味?”

某日奉茶的侍女死后,殿下垂下双眼,抚摸亡者沧桑的皱纹与白发,沉默地祭奠死去的亡灵。

“人之一生,短若蜉蝣,譬如朝露。不可遏制的衰老与病痛与他们一生相随,出生后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死亡。正如未诞生之际是什么模样,死亡以后也不过虚无。笹百合,你说,如何才可永恒?”

我摇摇头:”殿下想要留住这些美好的时光,源自于殿下的慈悲与不忍。只是有许多东西是连殿下都无法掌控的,我想,与其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永恒,倒不如在临死之际期盼能够有人记住他们。”

“如此,他们便永远活在记忆中,如同他们不曾离去。”

说着说着,心中便有所触动,倘若我有一日死去呢?

鬼使神差的,就那么开口了:“殿下……”

她侧目望着我,眼中含有疑惑,我轻轻摇头,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她不该承受这些,太痛苦了。

倘若学不会忘却,那么活着的那个才是最痛苦的。

好累啊,又好困,想什么东西都太费劲,我想,我是该睡了。

笹百合死了,死在这场战争中,这是雷电影无法预料到的。她忠诚得力的爱将,她珍贵默契的挚友,就那样死去。

死亡时他的面容还带着错愕,连双眼都未来得及闭合。影沉默地将他的双眼阖上,紧接着起身,要为挚友的死去,为这些将士们的死亡做一个交代。

天空中阴云密布,雷电乍起:“诸将退后!”

她已无心再忖度出手的后果,只知道,她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倘若这场战争再打下去,死去的又何止笹百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奥罗巴斯偿命。

无念、无想、无执、无妄,当毕生武学凝于此刻,高空的雷光淬炼着薙刀的锋刃,鸣神威光照彻原野。

一刀。

只此一刀,一刹那,天地寂灭,大地被斩成两半,海祇岛的人多数湮灭,包括那个年轻矫健的人类少年。

而海祇岛的神明奥罗巴斯的蛇身,它静静的盘踞于八酝岛,却再也没了声息。

身后传来士兵们的狂欢高喝,他们是见证者,见证着未来会成为传说的那一刀;亦是胜利者,他们士气高涨,即刻开始对海祇岛余孽的围杀,为死去的同伴报仇,为牺牲的笹百合雪恨。

一场战事结束,势力将重新规划,有人升官发财,有人扬眉吐气,有人沮丧哀怜。

影沉默地想,而那些,再也与笹百合无关了。

影向山的棺木里静静躺着天狗的尸体,天守阁的房间内寂寂坐着将军的身影。

落叶陷于泥淖,腐于土壤。伴着夏日的燥热,金色眼眸的狐女再次踏足这片掩埋过深深落叶的庭院,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

她轻轻推开房间的门,也为昏暗的室内撷来几缕阳光。她细长的招子环视四周后,朝着屋内的人轻轻叹气:“殿下这些日子,除了必要之事外,总把自己憋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间,是想要避免磨损么?“

旋即又想到什么,吃吃地笑道:“那家伙要是见到殿下为他如此,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哎,真真是痴男怨女呀。”

“狐斋宫,我觉得此玩笑有些不合时宜。”屋内那道隐于暗处的身影皱着眉头反驳道。

狐斋宫闻言,柔和了神色,走至她面前坐下:“影,将军大人很担忧你,我们也是。”

“殿下之心至柔至软,无法接受友人骤然离世,只是,纵然再无法,这些日子也该走出来了,殿下。”

影摇头:“这些日子我总会想到笹百合临死前的模样,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说。”

再度回到那个令她痛苦的记忆中,眉目间几缕愁色悲哀便掩饰不住:“如果那一日我毫无顾忌,果断出手杀掉奥罗巴斯,甚至如果我此次出征不带着他,他定然不会死……”

“可是没有如果。”狐斋宫直视着她,金色眼瞳中目光含着认真与信赖:“笹百合曾对我们说过,他会坚定追随殿下,百战不殆,虽死无悔。”

“倘若殿下因害怕他的死亡而将他藏至身后,这会违背他的意愿,那么他的追随也会变成一场笑话。”

“虽死无悔……”影复述着她的话,倏地陷入沉默。

见这话无甚效果,狐斋宫心念一转,决定从影前头的话说起:“殿下方才说他什么都来不及说,但我倒是能猜到这家伙最大的心事是什么。”

她卖得好关子,影确实被她吸引了注意力,侧目问道:“何意?”

“不论是人亦或是妖怪,总会有情感。殿下与将军大人的姐妹之情,与我等的友情,这些都是人与人间所联络的纽带。但稍有差池,这条纽带便会化作羞于启齿的秘密。”

见影若有所思的模样,狐斋宫扇着扇子继续道:“笹百合就有这样一个秘密。”却是不继续说下去了。

见她打定主意要卖关子,眼中还带着些许戏谑,影有些无奈:“所以你认为,他的遗憾是在于情感么?”

狐斋宫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颇欣慰地点头头:“不过那家伙藏得可严实了,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平日,他总不多言,又颇具风度,女孩子们向他求爱,也很有礼貌地拒绝了。本以为他只是一心追随你,无意风月呢。”

回忆起故人的音容笑貌,狐斋宫语调也不免变得沉重:“想必,殿下曾与他共游三川花祭吧。”

影点头:“是的,那日你们不是恰巧有事么。”

“九月露沾身,待卿于黄昏。殿下既曾下苦功钻研过花牌,可理解此意?”

“明白。”影点头。出自《万叶集》,描绘的是黄昏时期,被露水打湿身体,等待着心上人的场景。

“方才殿下问我等在三川花祭是否有事,我的回答是,自然有事,但有事的并不是我们。此事为何,谜底就在此句中。”

“当殿下明白今日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时,也会懂得那家伙在垂死之际还有什么遗憾。”说罢,狐斋宫转身同影告别:“殿下,此身就此暂别。”

踏回院内,只见树木青葱,蝉鸣阵阵。狐斋宫将扇子打开,遮住那一片艳阳天。正巧也望见扇底写的那首和歌:

“尝有所思,斯世如磐;孰料浮世事,留驻难。”

她喃喃着:“我的故友,你应当也希冀着自己的心意被人知晓吧?”

不说是担心就此疏离,连朋友都做不了。可如今,昔日的心意与残破腐朽的身躯一同被葬入影向山的新冢内,难道这世间还有比死别更可怕悲伤之事么?

狐斋宫离去时未将门关上,按影对她的了解而言,应是故意为之。

咀嚼方才二人对话,她若有所思,旋即起身不再将自己桎梏于原地,自玉手箱取出那夜他赠予她的两件饰品。

龙胆花发饰与堇色发带。

先前她见笹百合赠予二者时的神情过于珍重,倘若不收,会有什么就此碎掉似的。因而收时也不曾犹豫,只是回去不曾细看。

如今,她轻轻抚上发带,发带约十五寸,其质地柔顺光滑,不自觉便忆起三川花祭那日的笹百合,神情与往日比稍显异样,似欢喜,眉间却有化不开的忧愁。

他那日是否就想着告诉自己什么?

沿着发带一寸寸地逡巡,见其末端似有字杨,影凑近一看,端正地绣着《万叶集》中后一句和歌: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影凝神望着这段文字,心中忽感,似有什么将要破土而出。

她并未深思,而是目光转向龙胆花发饰,正面是一朵紫藤色五瓣花,细瞧才发现另夹小瓣。这盛放于山野间的秋之花,不知承载着他怎样的希冀。

她摸索着,发现花瓣的背后似有凹痕,翻转一见,却见上头刻着一字:“影。”

这一瞬,世间诸般无常,贪嗔痴爱恨别离,浮世诸相,就此了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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