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躺着一杆医生遗落的圆珠笔。

“……你感觉怎么样。”凌千快步走到床边。

他什么也没说，微微抬眼看向她，冰凉的手指尝试触碰她的手。

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她如同触电一般，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收回。

“……完全不愿意接触我吗？他识趣地收回手，眼里的失落显眼无比，甚至有一丝急于展现的刻意。

“你现在头脑清醒吗？我有事要问你。”她的话语丝毫不拖泥带水。

“……问我吗？我可能没法回答你的问题，抱歉，我不是贺敬洲。”他压低声音，语调平淡。

“我当然知道，我要问的就是你，”凌千说，“首先，你不是贺敬洲……不，至少在贺敬洲身体里的你，不是贺敬洲，你是谁？”

“……你明明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突兀的笑，看向她的眼睛深黑而空洞，毫无笑意。

“何必带着答案问问题呢？”

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配合上他仍然虚弱着的苍白脸色，看着令人莫名脊背发凉。

久经沙场的顶级特工，当然不可能被他的模样惊到。于是，凌千换了一副神情，从日常的随意切到面对猎物的审视。

她的眼神顿时冰冷，语气中的多余感情也骤然消失。

“你最好表现得正经点，顺便看看自己的处境，”她凝视着眼前的伪物。

“我留你一条命，只能证明你对我有用，如果你没用了，我随时可以把你的命丢掉。”

“这还是我的妻子吗？我还是更喜欢你之前于私情不于公理的样子，怎么利诱不成反来威逼了呢？”他依然保持着那有些可耻的笑。

“现在是我在审问你，”她的眼神依然强硬，“你的名字是查尔斯吗？回答我。”

“当然，我不是贺敬洲。”他闭上眼睛。

“你真的是从那个游戏里来的吗？”

“对，我为了你来的。”他的回答紧贴在她的问题之后。

“你怎么做到的？”她的问句一板一眼。

“我不知道，就这样做到了。”他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浅薄的自傲。

“可能是因为太爱你了吧，对你的执念，强大到让我颠覆了我的世界。”

“真正的贺敬洲去哪了？”

“当然还在我的身体里啊，他才是本尊，还能去到哪呢？”

“你打算一直占据他的身体吗？”

“不然呢？有这样好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留在你的身边啊。”

他的语气，腔调，神情，微动作，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一丝的负罪感，看着让人莫名来气。

“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凌千继续讯问。

“没有目的，就是想见到你而已，单纯想呆在你的身边。”

“你是什么时候替代他的？”

“在跟你求婚之前，怎么，特工小姐，你认不出我们的差别吗？”贺敬洲的眼里有嘲笑的意味，似乎是在质疑她作为特工的专业性。

“连目标什么时候被替换了都不知道？这样能完成任务吗？当心杀到替罪羊了啊。”

凌千不语，眼神持续威压。

空气中充斥紧绷的气场，裹挟着她愈发浓郁的杀意。

“不对啊，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不是吗？”他继续说道。

“话说，十年不见了，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说你真的这么爱他？爱到连他的行为习惯，都能记得分毫不差？”

凌千看向他的眼神里夹杂了一分厌恶。

“只是工作罢了，我本来的目的就是要暗杀他，别用那种一文不值的感情侮辱我。”

“那你为什么没有立即杀掉他？”他无视她的杀意，继续补充道。

“为什么还要留着他的命直到现在？我为什么还活着？这并不是任务的要求吧，违反命令做戏，还偷偷救下需要灭口的目标，这样不会引火烧身吗？”

“啊，原来你也知道啊——”凌千拔出枪上膛，将枪口对准他的脑袋。

“你要是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现在就杀掉你个没用的祸患。”她用毫无情绪的眼神，不留一丝情面地对他说道。

贺敬洲的表情更是轻蔑，“如果你真想杀他的话，就不会留他到现在了，不是吗？”

砰——

枪响之后，他的枕边出现了一个冒着黑烟的枪口，距离他的太阳穴不过三公分。

他额头骤然冒出冷汗，眼中还是显现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部手机，扔在他的身上。

“少废话，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就解开手机，我自己会查。”她说。

他有些慌乱地拾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随后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抱歉，真的不是我骗你，现在的我解不开这个手机……”贺敬洲的话语间有些许颤抖。

“喂，你骗鬼呢？”她再次把枪口对准他的脑门，“就算刚刚是我失手，你觉得，这次我还会打偏吗？”

“你听我解释……真的打不开，指纹和人脸都禁用了，我真的无能为力啊……”贺敬洲这次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那就用密码啊，你动作最好快点，我现在没什么耐心了。”

“……我不知道他的密码。”

“那之前一个多月的时间，你怎么用的？”

“其实我知道，但是被你这么一吓，突然忘记了……给我缓一缓行吗？半小时内我肯定给你解开……”

她暂时放下枪，“那你最好在这半小时里，证明你具有让我等待的价值。”

“饶我一命吧，特工小姐，我很爱你啊，”他心虚地笑着说，“我一定有问必答。”

她的眼神依然如刀锋一般凌厉。

“认真回答这个问题：贺敬洲究竟是不是间谍？”

“可能是吧，毕竟他性格这么讨厌，还莫名其妙跑到国外去呆了十年，这样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动摇，进而成为奸细吧。”他的语气依然轻浮。

“那为什么你要在回国之后，突然主动靠近我？”

“你问到有意思的部分了，我意外发现啊，这个可恶的家伙，他也想要杀掉你啊——”

贺敬洲露出阴沉的微笑，接着说道：“那枚婚戒，就是他的暗器，戒指的机关里藏着致命的毒针，你本该死在昨天的。”

闻此一言，凌千的眼神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贺敬洲的嘴角继续上扬。

“这么看来，这情节真是戏剧啊，你们刻意接近，但各怀鬼胎，所谓的幸福婚姻背后全是互相算计，他似乎对你没有一丝的真情啊。”

“那你似乎更没有留着的价值了，“她说，“宁可少一个帮手，也不能多一个后患。”

“别啊，我感觉自己好多了，至少等到我帮你把他的手机解开吧？而且我是真的很爱你啊，你不知道，我为了识破他的阴谋，为你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呢。”

“少来这一套，你先向我求婚的不是吗？”她不以为然，“如果不是你冒失的行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没办法啊，我太喜欢你了。”他展现出自己深情的眼神。

“你是我来到的现实的契机啊，大概就是因为对你的执念太深了，我才能创造奇迹，与你产生命运的相逢吧。”

“你果然很危险，作为数据代码的意识体，居然能反占人类的身体，看来你还是留不得。”她又准备举起枪。

“但你，真的完全没有对我产生过一点额外的感情吗？”贺敬洲看着她说，“或许我们真的能有幸福的结局呢？”

“……但凡你自己动动脑子呢？你觉得可能吗？”

“可我完全是为你而来的啊，你是我的全部啊，“贺敬洲笑着说。

“毕竟前十年，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生活在游戏世界里，直到你出现了，我的生命才出现转机。”

“我就问你一件事，再给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内能不能解开这部手机？我没耐心了。”

“……我的妻子真是不念旧情啊，没事，我感觉自己好多了，估计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好的好的，我一定会证明自己对你是不可或缺的。”

她已经不想和他继续无意义的对话了。

一股强风闯进室内，将悬挂于窗户两侧的虚掩窗帘吹起。

她暂且收走他的手机，缓步走到窗边，简单观察几十秒后，关上窗，将厚实的窗帘拉紧。

房间内的光线顿时昏暗。

她微微出神，背对着阴影，眼神停留在摇晃的窗帘上。

方才还躺在病床上的贺敬洲，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渡到了她的身后。

他阴险的目光钉在她的背影上 ，那对死死瞪大的眼睛，在凝滞的呼吸之间闪动着诡异阴险的光。

他扬起右手，攥着床头柜上的那杆笔，猛地朝她的脖颈刺去——

“喂，你还真是毫无自知之明啊……”凌千说。

她看似随意一抬手，便精准钳住他的手腕，将他未完成的动作牢牢截在空中。

贺敬洲脸色铁青，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

她偏过头与他对视，眼神可怖，仿佛已然将他剜骨挖心。

“贺敬洲，你没意识到自己的演技极其拙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