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一个州,临近了蒲南郡,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有酷暑烈宵作祟,日头如拖犁的黄牛蹬蹬行进,跟着地上的人一起泼汗。
郑喜女卷袖子“欸”道:“人变多了起来。”
她眼睛扫过两边大路上面黄肌瘦的流民,都是沿途随人流汇集的四面八方来的难民。有的从北逃来,有的从西逃来,正撞上了南来的难民,三个方向的人齐对眼唉声叹气,谁知道该往哪里走?
今天跟那队,明天跟这队,糊涂在乱世里奔走。
有个妇人拉着孩子和她二人顺路了三天,夜里也来挨着喜女休憩,曾在树下简短聊过一会儿天。
“我们从西边逃来南去的,野儿的父兄在城里头干活呢,能把我们接进去落户籍,只要进了城就不用再逃了。”
妇人强打起精神笑笑,拍着她膝上伏贴熟睡的稚童,一个小小的丫头。
她边说,边身子朝郑喜女靠过来,亲近示好,暗示了自己独特的价值来换取喜女庇护。
三日前她夜里抱野儿睡觉时被几个结伴的汉子来骚扰围堵,是郑喜女挥舞有力结实的胳膊冲来扇了他们巴掌,打完又掏匕首作势要捅人,泼辣凶狠的模样把精虫上脑的汉子们吓得醒了神,鞋都不要地跑掉了。
从那以后她就跟在郑喜女和魏卿身后了。
郑喜女自从与那河神斗过后,忽然觉得世间女子男子体力区别也不大了,谁有她威武斩过龙?于是一路都昂着下巴勇于伸张正义。
当然,打完就赶紧拽着魏卿跑,是绝不会留在原地等人回来寻仇的。
郑喜女本只是默认顺路的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和妇人心照不宣对视一笑,把手里烤好的鱼递给妇人,亲切道:“哎,又顺路了,我也要进城。”
她还惦记着进城去卖从李家顺出来的妆奁,添个路费换双好走的鞋子。有金玉圜令在,她不愁进城,但若能有熟悉的人脉互助更好。
最主要是这妇人得不到她利益许诺,就总是一副惶恐切切的模样,忧心自己会被她二人抛下。郑喜女便主动走上了她搭的桥。
妇人得了她这亲亲热热的态度回话,悬吊的心才松下。自觉自己价值特殊,应当不会被抛下了,随即安下心结束了目的明确的对话,又恢复了老实腼腆的性格,安静抱着女儿睡觉,白日与喜女的距离也缩进了不少。
野儿察觉到母亲轻松的心情,便大着胆子跑来牵喜女手对她笑,活泼问她道:“旁边的大哥哥与你是夫妻吗?你们也要进城找爹爹?”
一男一女待在一块儿免不了被人议论关系,为了堵住别人口舌,郑喜女通常都说:“是兄妹。我们去投奔外祖。”
野儿听了她的答案,高兴道:“我也有哥哥!但是比我大好多岁,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会给我买糖吃,做玩具给我耍,家里的椅子都是哥哥做的……”
郑喜女就挑了自己幼时跟魏卿尘饭涂羹玩耍的经历来和她分享,来回聊了许久,把这小女孩哄得兴高采烈又回去找母亲问兄长的消息。
郑喜女刚回忆完童年,正挂着微笑心头柔软,不由得去看边上还跟她同行的魏卿。
先叫他神色吓了跳。这是什么神情?又喜又冷,像有两个人争夺他脸色。一个管嘴唇,轻轻扬着温和笑容,十分怀念;一个管眼睛,黑瞳不动直盯着她,眉毛如剑插在脸上,也不舒展喜悦。
郑喜女挠挠脸问道:“不会是还计较我小时候逼你入赘扮我夫郎的事吧?我可没跟野儿讲。我都发过誓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魏卿自打读了书后就变得跟迂腐酸儒一样,再不肯和她玩这些,也不愿承认曾驮她骑马挥剑的经历。哎,跟她计较女男大防起来。
魏卿随她这话把脑海里的记忆又翻了遍,果然看到郑喜女小时候威风驱使书生的模样,而后压制住了那外溢的情绪,冷冷笑道:“以后不许讲童年的事。”
“好吧,我不说了。”郑喜女叉着腰落后一步,故意跟妇人走一路去了。
魏卿见她又撇了嘴,放柔了声音缓步来摸她脑袋,说着:“沉溺过往难免再添心伤,我二人既然还在彼此身边,珍惜眼下就好。”
郑喜女听他这意思是怕自己回忆过多伤了心,这才收起不快,又迈前一步跟他继续并肩了,愉快道:“我没那么脆弱,不要担心。”
四人结伴快到蒲南郡五十里地开外时,忽而地面震颤,尘土飞扬,大批人马举着旗子挥着刀枪剑戟朝她们方向奔来,领队的女子骑在黑马上咬牙回身射出石子,击中了伏低身子来啄人眼珠的黑鸟。
但一只落下,还有百来只遮天蔽日如乌云一样狩猎,跑得慢的士兵被几只鸟扑倒,你一口我一口啄了眼珠,衔了舌头,让他血流满脸地在地上打滚,被后来逃跑的人踩断了脚成了一块伏地的肉。
郑喜女眼尖地看到了那几处惨烈情景,立即推着魏卿嚷道:“跑,跑,跑!”
她一回身,把妇人和野儿都推着走,生怕晚了也像那人成了马下亡魂。
随行的流民跟着往回跑,有的想往两边躲,穿行着撞在一起,摔倒到一块儿成了路障,你踢我赶乱哄哄一团。
郑喜女本跑得好好的,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踢了她一脚,让她咕噜往边上摔,虽然没成脚下亡魂,却也磕绊伤了行动能力,幸好她灵敏滚下了道旁的坡,避开了后方纷至沓来逃命的人群。
骑着马的士兵赶上了流民,大帮人混在一起去躲头顶的黑鸟,不知情的人只顾逃跑,没护住眼珠,被鸟雀啄食了去,又是摔在地上痛嚎被其他人踩过。
郑喜女蜷缩身子脸朝下抱头,等所有路上声音都过去了才偷偷抬头,捂着眼睛望天。
烈日一点不改颜色,没了乌云遮扰。
地面躺着好些个断手断脚或者满脸血洞的人,各处散落肉块与血珠,踏扁了几具尸骨。
郑喜女往大道上去,呼唤着其他人的名字:“卿哥儿?野儿?王妇?”
只有痛呼伴着她声音回荡。
郑喜女一路看过地上伤员,多数都已快断了气,她把还有行动力的人抬到树下,让她们避开日头直射,其余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什么也给不了,丢了几个能采到的果子给她们,便刻意忽视了绵绵哀求,自己往蒲南郡继续南去了。
她还记着和魏卿她们说好的要进城,比起抓瞎的去找那帮人去向,不如到城外等着,反正城门只有一个。
她刚才掏空了身体力气去搬人,现在走路都要急喘气,风卷着热浪更激出她汗水,不由抿唇吞咽,幻想着自己才喝过一袋水囊。若是魏卿在,肯定要去帮她找水的。
边拖着腿行进,边哀哀戚戚想着人,艰难走了十来里路,见到有身强力健的青年在道上走走停停,路过那些伤员便品评挑选,有看中的,就留下两个抬了四肢完好的人往车上拉,转着轮子回城去。
黄土地,滚热浪,人裹着衣服变作个小鬼,扭曲身形咧开嘴,嬉嬉笑笑抬人回冥府。
郑喜女看她们要往自己方向来,左右张望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就赶紧跪在地上,抓了把沾血的黄土在手里,剧烈咳嗽着装出肺痨的样子。
男男女女行进到她这边,有女子道:“欸,有个手脚都好的肉人。”
男子敏锐察觉到她手里的血,晦气地挥袖子捂鼻道:“你再仔细看看,明明是又来个得疫病的,离远点别传染上了。”
“病了的人骨肉轻薄,咬着滋味也不错啊。”
有人打趣到。
“这种货色,也就城外的肯收,带回城卖不了几个钱。走了走了,前头肯定还有新鲜的。”
大帮子人就这么笑着又往前走了。
郑喜女吓得一擦额头汗,等青年们走远了,赶紧利索爬起身,往前走似乎有吃人的恶鬼,往后走又有捡尸的小鬼,卡在这儿进退两难。
突的,趴在边上的尸体堆里伸出只苍老褶皮的手,抓着一颗人头做支点把自己从积压的肉堆里带了半个身子出来。
那老人气喘吁吁咳嗽道:“救命呐,救命呐。老身快被压死了。”
郑喜女便跑过去抓着他手扯他出来,这老人骨儿轻皮肉薄,没费多少力气就让他全身出来躺到了地上。
他一擦脸上血汗,欸欸叹着:“腿也痛,腰也痛,人被压去半条命。”
郑喜女接话道:“那多躺会儿好好歇息。”
说完要一溜烟找藏身的地方思考自己去哪儿等人,才不会顺着老人话说什么老人家我背你走呢。
“等一等,劳驾,留个步。”老人在她身后叫道,“能否拖老身去前面的聚落,也不远,就五里地。老身在那儿安了家,能给姑娘米汤喝。”
郑喜女倒是心动,可她脚踝现在肿痛起来,自觉走路都困难,更不可能再拖人或者背人。
“老人家,你努努力起身自己走吧,我腿受了伤,自己都走不动道。”
郑喜女朝他努嘴。
“哎,那你走吧,老身等有路人来再求救。”
郑喜女又往前走了几步,那老人在身后剧烈咳嗽,长吁短叹着自己还有孙女要照顾,可怜儿子与孙子早亡,儿媳不见了踪影,只余一个六岁的丫头和他相依为命。不知刚才那帮青年什么时候折返回来……
郑喜女比他叹的还要大声,心太软。
磨蹭着走了回来拉他手道:“我最多只能扶着你给你个依靠,主要还是得你自己走。”
轻飘飘的老人就被她半拖着上了路。
因为这点好心暴露了出来,余下缺胳膊断腿又还有神智的,皆一声叠一声唤她留步。
“姑娘啊,救救我,我还有妻儿老小……”
“我老母眼瞎,家里就只有一个……”
“不想死啊……”
郑喜女充耳不闻,忽视越来越痛的脚飞快逃离了沿途的炼狱惨状。
【作者有话说】
百怪志卷四:
目鸟,全身漆黑,尾羽形似五指,喙长且细,性格恶劣,喜啄人眼舌,仅做取乐而非进食。
本是南尤国繁育出来作乱伤敌的鸟儿,八年前被连国皇帝引入,沦为乐都贵族间攀比赏玩的身份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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