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箭如雨,齐齐射出,逐渐逼近。
洛明遥静静跪着,虽然还有气,可却与死并无区别了。
猛然间,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抱在怀里,用她那瘦小的身子裹住了他的全身。
滋啦——
洛明遥愣了一下,抬眼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方璐面色苍白,睫毛颤抖,乌发被风吹散,只余留下一支乌木簪子,那是洛永年娶她时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鲜血染红了玉衣。
“母后……”洛明遥怔住了,他缓缓偏过头,震惊地看着他的母亲。
“别怕,母后在。”声音微弱。
洛明遥趴在方璐怀里,倏忽哭了。
这句话他很小的时候听过许多次。唯有一次他印象最深。
十岁那年,洛永年带洛明宸和几千人马出城,去支援前线。当年赤凤、乾圣二国仗着势力庞大,开始打压其它六大门派。而除了那不常问世、久居世外的门派,其余五大门派都齐装反抗。第二场乱世爆发了。
人一走,晋阳皇城中静了许多。当年洛明遥出去外边玩到天黑才想着回家,可走着走着便失了方向,四周黑漆漆的,幽邃至极。
夏天的夜晚很凉,几乎是风一吹来就能打个寒颤。洛明遥抱着双臂,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他蹲在一处草丛中瑟瑟发抖,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猫崽。
这时,不远处亮起一点灯火,微弱的灯光在这漆黑的夜晚格外亮眼。这亮光一现,便伴随着一阵呼唤声:“阿英!阿英!”
是母后!洛明遥双眼放光,随即起身奔去。
方璐提着灯,见一道小小身影朝自己奔了过来,便敞开双臂,让他抱住自己。
“母后。”洛明遥抱住方璐,哽咽着,“天好黑,我好害怕。”
方璐两手抱住了他,轻轻抚摸着洛明遥的头,温声道:“阿英别怕,母后在。”
可现在的天,比那夜的天还要黑。
洛明遥呆呆地靠在她怀里,直到血滴到衣摆上才反应过来。此时箭雨已过,遍地都是零乱的羽箭,如同一颗满是疮孔的心。
他慌了:“母后,母后!”
方璐缓缓睁开眼,看到洛明遥后,竟然露出了笑容。
“母后……”洛明遥看着她,颤抖地唤了一声。
忽然,抱住自己的手一用力,将洛明遥搂得更紧了些,下巴靠在了洛明遥肩上。
一瞬间,母子二人泪如雨下。
就这么一搂,洛明遥顿时大惊失。她的背上,插了整整十支箭!
“母后!”洛明遥再也忍不住了,崩溃地失声哭道,“您为什么护我?我不是您的儿子,不是洛英,我害了你们,害了晋阳。”
方璐身子抖了一下,她忍着巨痛,轻轻拍了拍她儿子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晋阳的孽又不是你带来的,你无需自责。”
“可……可我是玄陵宗主恒仪,不是您的儿子。”
“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母后的皇儿。”方璐强忍着疼痛,“不要怪你父王严厉,他其实很想与你说说他憋在心里的话,可是迟迟说不出口,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其实他待你,比你大哥还要好……”
洛明遥瞳仁微缩。
“你永远是我们的皇儿,永远是晋阳国的二太子。”
“阿英……母后……永远……爱你——”
泪尽,音散。
天边一颗闪亮的星星落了下来,划出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雷声轰然,却怎么也震不动洛明遥的心。
大雨倾盆而下,浇在母子二人身上。千万支箭,如同荆棘缠绕着他,刺入他的皮肤,贯穿全身,可他却感觉不到了。
过了许久,洛明遥挣开母亲抱住他的手,将十支羽箭小心翼翼地从方璐背上拔出,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片衣布裹住了箭孔。
他抱起方璐,毅然回过身,朝皇城走去。
母后,我带您回家……
*
走了不知多久。他驻了足,抬眼一望,偌大的琉鹰殿屹立在眼前,却一片黯淡。在通往大殿的渡水桥上,站着十几名穿着晋阳校服的修士,手执仙剑,面目无神,剑刃对着来者。
剑后,洛明宸两手垂侧,面色平静,静静地看着洛明遥走来。
洛明遥看清剑后之人后,微微回过了神,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为乌有。
他走到离剑约有一尺处驻足,低头看了看方璐冰冷的身体,又抬眼看着洛明宸。
洛明宸给自己的下属使了个眼色,那名下属便从修士群中走了出去,微微颔首。
“有劳了。”洛明遥缓缓走到那名修士面前,将手上之人交给了他。那名修士接过,便往皇城西边去了。洛明遥也顺着那名修士的身影往那望去。
那里,是洛家的祠堂。
看着那名修士的身影隐进月色中,洛明遥终于感到如释重负了。他将目光再次移向洛明宸,这个昔日与他一起长大的兄长,此刻就再也不复存在了。
洛明遥薄唇稍分,闭目颔首,随即一扭头,衣摆一掀,拂袖离去。
从此,他一去即终。
*
外城已经沦陷了,陆续上来了许多穿着颐安汉黎校服的修士,个个面露喜色,蓄势待发。
正当他们以为前方不再会有人出现之时,一道瘦高的黑影从皇城中走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他,大喊道:“他,他是恒仪!”
“恒仪,你竟然没死!”
“没死也胆敢出现在此?!”
洛明遥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使劲抬起脖颈,那张惨白的面孔毫无血色,眉眼间尽是虚弱和颓靡。唇色浅淡如纸,长睫垂落,掩住了眼底的绝望。
他恨,他恨这些人毁了他的家,害死了他的母亲。
可是这一切又是谁带来的呢?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些人辱骂自己:
“当初我没有亲眼看着你死,今日我必亲手了结了你!”
“邪魔歪道!杀之诛之!换天下太平!”
“你夺舍晋阳二太子,潜藏了这么久,现在又害得晋阳国灭,罪无可恕!”
“对,杀了他!”
“杀了他,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铺天盖地的谩骂和罪名砸到身上,是疼的。可洛明遥一点都没感受到……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腰间,随着一阵破碎声,双月便显现在月光之下。
“玄陵宗主!你以为你拿出双目杀人灭口就能掩盖自己的罪行了吗?不可能!”
“正义是杀不完的!正义是永存的!”
可眼看着洛明遥就要碰到琴弦了,有些修士便开始缩头缩尾,拼命向自己身边的同修使眼色,脚步也往后撤了几步。
“他不会真的要杀人灭口吧?”一个矮个子的颐安修士战战兢兢的问他身边的同僚。
“怕怕怕,怕什么。难不成,你你你,你想临阵逃跑不成?”他的同僚握着剑的手渗出了些汗。
“可是……”矮个子颐安修士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被他的同僚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道如风拂水的声音缓缓而来。
洛明遥指尖抚着琴弦,在弦与弦之间跳动着,弦震音妙,如流水般贯穿整个晋阳城,琴音与往常作战时的琴音大不相同。作战时,双月发出的声音如同闪电在咆哮,可以撕裂天际;而此刻,双月发出的声似高山流水,似春风拂面,似竹静深幽,空灵婉转。
弦音阵阵,人影稀稀,气氛瞬间平和下来。整座城的杀戮之息被这琴音压了下去。
“他,他这是在奏《水溟音》?”
所谓《水溟音》,是千古流传下来平息安定人心神志的神曲,传说是由曲灵真君一手创成的,亦难习也。想要弹出效果更是难如登天,所以修习音律的高阶修士只学成了第一片段的乐句,后面五个片段的乐句至今无人习成。
而玄陵宗主刚刚已经奏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少说都奏了三四段了。
这玄陵宗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最后一级音阶,洛明遥指尖轻放在第一根弦上,随即手手微微拂过四弦,那空灵的琴音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水声潺潺,渐渐销匿。
洛明遥将双月重新封回玉佩中,随即闭眼默念了一声口诀,便听得一阵风声从身后吹来。
义行被他召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而刚刚洛明遥奏了《水溟音》,心中的怒气已经熄了大半,此刻的杀劲都小了许多。
不过,他拿剑做什么?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一阵马蹄与脚步声,旋即一群穿着蓝色衣袍的修士涌入晋阳城。
月华云氏的人来了!
“晋阳的援兵到了!”一个雄厚嗓门儿的男人喊道,“先把恒仪杀了,再杀入城中!”
言毕,所有修士的杀意又油然而生,剑光齐齐亮起,直指洛明遥。
忽然,洛明遥握住了义行的剑柄,横举至前,一滴泪滚滚而落。模糊中,一个白色的身影向他扑了过来。
洛明遥笑了。这次是真没机会了……
义行剑刃骤然偏斜,擦过颈侧。雪白的脖颈上瞬间裂开一道血口,猩红奔涌而出,染红衣襟。
周遭游荡的怨灵似被血气猛然牵引,呼啸着蜂拥扑来,顺着伤口钻噬而入,疯狂啃食他的血肉与经脉。
义行失去了控制,如同被剥夺了生命一般咣啷一声掉在地上,剑光撤去,不再复始。
云清岚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为了苍生又死了一次。
他想阻止,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把君上带回月华,带回自己的家里,藏在自己身边。
可他还是没做成。
他最终连君上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眼睁睁看着君上肉身支离,魂灵破碎,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晋阳皇城前的这片血渍,永远隐入了土里。
云清岗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他伸出手去,拼命的想抓住些残魂。
可是并没有。
那碎魂飘在空中没多久就化去了,剩下的也全都随风而散了。
“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整座晋阳城池,凄惨至极,痛苦至极。
玄陵宗主,再度殒落。
人们只见到一个身形如少年的白色身影跪在方才玄陵宗主立着的地方,一动不动,好似石化了。等众人回过头再看那里,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谁,可却都亲眼目睹恒仪自刎。虽然不知是使什么歪门道还是真心悔过以死谢罪。不过只要他死了,世人便心满意足了。
*
宸凌一十九年,颐安汉黎撤兵,晋阳城守住。
晋阳洛氏家主洛永年因体力不支被乱剑刺死,死不瞑目。与他的妻子方璐双双丧生在战场上。年仅二十二岁的晋阳大太子继位,重建了晋阳城。
至于玄陵宗主一事,无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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