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
“哎哎哎,玩一个我自创的桌游试试!”程砚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我带了新玩具——‘记忆拼图’,输的队伍——有才艺的表演节目,给我们助兴;没才艺的就要接受惩罚,敢不敢玩?”
气氛立刻活跃起来。程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硬卡纸,那是过去一年“筑梦社”活动的照片——春日青溪村公益书屋的奠基合影,夏日老旧社区“适老化改造”的方案讨论现场,秋日校园建构节上大家通宵搭起的竹构装置……这些照片被切割成不规则碎片。
规则简单却刁钻:分组竞速拼图,过程中绝对禁言,只能靠眼神和手势交流。
“舒意,一帆,我们一组。”陆望川直接做出邀请。
张一帆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稳了稳了,有陆神在!”
他们这组抽到的是“公益书屋”组。游戏开始的信号落下,茶馆内瞬间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
沈舒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她很快发现一片带有“筑梦社”徽章红色边角的碎片,心中一喜,刚想拿起,却见对面陆望川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指向一堆带有木纹肌理的碎片。她瞬间会意——先确定木质窗框的结构。指尖在碎片中快速翻找,她找到几片能严丝合缝拼接的木纹,小心翼翼地推过去。陆望川接过,目光赞许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语言,交流却异常高效。一个眼神的确认,一个手势的指引,一次指尖无意间的轻触。沈舒意偶尔抬头,总会撞进陆望川深邃的眼眸里。他在她成功匹配关键碎片时,会伸出大拇指。最后一片碎片归位,完整的画面呈现眼前。
然而,隔壁桌几乎同时爆发出小小的欢呼——另一组以极微弱的优势率先完成了。
“抱歉,差一点。”陆望川低声说,语气里没有多少遗憾,反而带着完成一件事的松弛。
程砚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来吧,勇士们,表演节目还是接受惩罚?选一个。”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一帆挠了挠后脑勺,“我唱歌跑调,我不行。”
陆望川问程砚,“徒手画设计图,算不算才艺。”程砚笑着摆摆手,“不具备观赏性,不算。”
他俩把希望寄托在沈舒意身上,“跳舞会不会?”沈舒意连连摆手,“我肢体不协调。”
张一帆摊了摊手,“无才无艺的三人组,去接受惩罚吧。”
程砚拿出惩罚卡片,洗了两下,摊成扇形递到张一帆面前。张一帆伸手抽了一张,程砚凑过来看,大声念出来:“请说出一个你最近才意识到的,关于你自己的真相。”说完,她把卡片亮给众人看。
程砚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手气不错,抽了一张好牌。但必须认真回答,不准敷衍。”
“好!”张一帆看着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程砚,我喜欢你。不是对朋友、对搭档的那种喜欢。是……是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可能会觉得突然,甚至困扰。但我马上就要去外地实习了,我不像老陆他们保送了咱学校的研究生,还能跟你们再混两年。我怕……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着,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目光依然固执地、甚至有些英勇地迎着程砚震惊的视线。
程砚完全愣住了,脸颊通红,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周围开始有零星的“答应他!”“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片整齐的起哄声……
“你别有压力!”张一帆抢先开口,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真的。”
这份笨拙而真诚的告白,把现场气氛推向**。为了转移焦点,张一帆看向坐在一旁的陆望川:“那个……老陆,我都‘牺牲’了,你也跑不掉吧?……也回答一个问题?”
“对对对!陆神不能躲!”气氛再次被炒热。
“行啊。”他爽快应道。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出了那个盘旋在许多人心头已久的问题:“陆社长,说真的,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轰”的一声,沈舒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钉在面前茶杯里那一片缓缓旋转的茶叶上。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小的震动。
“有。”陆望川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遮掩,大方且坦诚:“是高中同学,在巴黎读建筑史。交往三年了,家里也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小锤,精准地敲打在沈舒意心上。“高中同学”、“巴黎”、“三年”、“家里知道”……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个她完全无法介入、稳固而真实的感情世界,那个她凭借零星话语拼凑出的“喜欢喝奶茶的她”,此刻有了清晰的面目和无可撼动的位置。
而她,沈舒意,只是一个躲在角落,用目光偷偷描摹他侧影,用无数个“假设”和“如果”搭建空中楼阁的傻瓜。
世界在她眼前褪色、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她好像被抛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嘈杂声重新涌入耳膜。有人嬉笑着将话题抛向她:“沈舒意,轮到你啦,你最想和在场的谁合作项目?”
她恍若未闻,眼神空洞。
那人又问了一遍。
程砚赶紧碰了碰她的胳膊,抢着替她回答:“舒意当然最想跟我合作啦!我们早就说好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掩饰性的明朗。
沈舒意像是被这一碰惊醒,猛地抓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似的,又重又闷。周围的人在聊什么,她听不太清楚,只是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弯一弯嘴角。一直等到啦啦啦椅子移动的声音,他们终于都站起了身,沈舒意机械地和在场的人——包括陆望川在内——都笑着说了再见,才拿起帆布包,转身快步走出茶馆。
一走出茶馆的门,她便不管不顾地埋头向前走,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身后那片令人窒息的空气、那些锥心的话、那个人的身影,统统甩掉。
走到转角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用塑料套小心保护着的速写本,她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线条勾勒出的,是陆望川在图书馆的侧脸。光线、神态、甚至他微微的蹙眉,她都记得分明,画得仔细。
泪水滴落在画纸上,洇开了铅笔的痕迹。
她慢慢地、但无比坚定地,将那一页纸从速写本上撕了下来。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轻微却清晰。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将撕下的画纸在掌心用力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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