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拥有意识,我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天堂吗?
我一直以为,天堂是光辉照耀,被很多软乎乎的云层包裹住的,有座露在外面的小阁楼,是这样的。
那里都是那些温柔善良的好人,当我踏入那地方时,就会收到像二妈妈那样温暖的拥抱。
可这里,好像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抱着无所谓的心态,义无反顾地大步撞向黑暗的四壁,那黑暗却如同障眼法一般瞬间烟消云散。
我看见了天光,可接踵而至的雨丝与雾气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手忙脚乱地摸上眼镜用指腹擦拭,终于看清了此地。
我迷惘地环顾四周,眨了又眨眼。
迷雾笼罩这个偌大的空间,整个环境都湿漉漉的。我的眼睛能视物了,视线却模糊不清。
我在这个空间盲目地用嘴呼喊,用手摸索,用脚尖探路。这个地方仿佛与世隔绝,唯有的回应只是我的回音。
不知过了多久,我泄气般地蹲在一个裂开的墙边。大雾散去,光破云而出,折射在我的眼镜镜框上,眼睛像被火灼烧一样疼痛。疼得我猛地缩回手,死死捂住眼睛,缓了许久,才再次艰难地睁开。
眼前又换了一个环境,这次只是一条平常的大街。
我看见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气势冰冷,身上全是戾气,看着就不好惹。往往在大街上遇见这样的人我都会特意躲避,绕着走。
可镜头慢慢凑过来,我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心猛地一揪紧,腿肚子一抖,差点向后栽倒过去。画面里的人,竟然跟我拥有同一张脸!
这实在太难以让人相信了。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可眼前这个人是谁?
“嘿!西棠。”画面中,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喊了他一声。
是库罗爷爷!
我立马朝那画面扑过去,手却从虚影中穿过,终是白忙活了一场,扑了一场空。
我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机械般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库罗爷爷,歪了歪头,像个没魂的木头一样。
库罗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心准备的油纸包,笑着递给“我”:“好孩子,这是自家烤的地瓜条,留你当早饭吃!本来啊昨天晚上就应该给你了,哪想着你竟然不在家,还纳闷怎么都没开门啊!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
“我”微微皱起眉头,没有回应,默默接过,库罗爷爷又说:“有东西要跟人分享!记得分给你的同学吃哦!”
库罗爷爷是我的邻居,自从二妈妈死后,就是他和他的太太一直帮衬着我,老人家人很好,我不愿麻烦他,推辞多少次,他就送我多少次。他不知道我在学校的遭遇,我也不愿意告诉他,我怕他会难过。
他已经快80岁了,子孙满堂,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给他养老送终。于是我活下来的意义又多了一份,我想等他离世后,能有一个正常的丧事流程。
我忽然反应过来。他是西棠,那我是谁?
“我”终于动了动,抓了一把地瓜直接往嘴里塞,连皮都没来得及吐,狼吞虎咽地啃着朝学校走。
怀里那袋熟地瓜已经被吃光抹净,“我”也来到了学校。刚进学校大门,无数道目光就像钢针似的扎过,像平常一样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我,还伴随着毫不掩饰的辱骂声。
我就像一只臭名昭著的苍蝇一样,一旦有人闻到我的气味,就会自觉地后退。
唯有一群不良少年愿意接近我。他们烫染着像彩虹一样绚丽的头发,尽管校规里有这样一条规定,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
当然接近我,也不是什么好事。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我站在这个奇怪的视角看着自己,才发现自己这么可怜,窝囊。
西棠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傻,你应该去跟他们较量!或许会有另一种结果呢?
“我”在一片嘲笑声里,审视地目光下,进了教室。几个不良少年立马围了上来,嘴里吐着难听的话。
我看着,“我”的手在桌洞里摸索,面无表情地摸出一条青绿青绿的蛇,“嘶”地一声,那条蛇猛地绷直身子,冲上我的眼睑。
西棠,快躲开!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心里拼命地朝画面的“我”喊。
可是我之前遇到这种情况,为什么没有躲开呢!
周围的耻笑声毫不保留,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就连我自己……
我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下,蹲在角落,不敢去直视这个画面。
太可怜了!西棠!你实在太可怜了!
可惜我已经死了,已经没有再活一次的机会了!没想到我活了17年,竟然会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像一只谁都能踩一脚的恶心的老鼠,随意糟蹋的垃圾野草。
我竟然就这样死了,一事无成,连一次平凡的生活都没过上,我的一生没有一天是快乐的。
苦难穿透了我的骨骼,我好像就是个专门装苦的容器。
可既然是容器,为什么不能让我爱着的人的苦难都装在我身上呢?
为什么要让我爱的人成为我的苦难!
“啊————!”
头顶的画面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我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去直视这画面。也不愿,我好害怕,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活成这样……!
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看着自己这样受折磨?
“西棠,你疯了吗!”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我瞳孔一震,猛地抬头。
画面中的“我”,是我吗?对吧?是我吧?那是我吗?
“我”正坐在蒙西的胸背上,居高临下地漠视着他。一只手里捏着蛇的头,蛇头吐着信子,抵在蒙西的眼球边缘,另一只手捏着蛇的尾巴,狠狠抵进了蒙西的嘴里。
蒙西吓得张大了嘴,不敢动弹,只要他稍微动弹一下,舌尖就会碰到蛇的尾巴,而蛇肯定会应激般地咬向他的瞳孔。
周边的人本来还将“我”和蒙西围在一团,听到他的惨叫吓得连连后退,没有一个人敢向前阻止。
“我”冷哼一声:“真是群胆小鬼。”
有一个经常跟蒙西混在一起的男生,大声指责“我”:“西棠,你是疯了吗!”
“西棠他疯了!”
这句话从画面中喊到我的心里。
西棠,疯了吗?
我不断地审视着自己,跟从前一样,只要受到一些负面影响,我总是这样,下意识地审判自己。
我,疯了吗?可明明这只是一件反击的事情啊!甚至没有往日你们欺负我时这么过分,怎么就疯了呢?
“天哪!西棠他是疯子!他的小三妈妈也是这样杀死了他的父亲!!!他是遗传性的疯病!!!!”
二妈妈是疯子吗?
不……二妈妈怎么可能会是疯子!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虚空的画面里,那个骂二妈妈的人挥舞着拳头,“不是的!住嘴!”
尽管我知道这样是没用的。
这时,空间里忽然传来昨晚那个男人的声音:“西棠,你当时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当时不敢反击呢?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举着双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使劲磕了几个响头,哭着喊:“对不起!我错了!求求你不要带我去天堂!不论让我做什么事情,请让我去完成最后一件事情吧!”
请给我一个反击的机会,即便让我付出性命。
我曾答应妈妈要好好活下去,我还没有给库罗爷爷养老送终,还有李婶,虽然她有时说话很不好听。
冰凉的笑声从空气中传来,与画面中的“我”融为了一体。
我这时才意识到一点,原来,那个男人就是现在画面中捏着蛇的“我”。
画面里的“我”此时笑得像疯子一样,直接让蛇硬生生地穿过蒙西的口腔,在蒙西的接连哀嚎下,鲜血溅了出来。
“我”却用着最平淡的语气,问:“蒙西,你怕疼吗?”
蒙西吓得脸都变形了,疯狂点头求饶:“嗯……嗯!!!!”
“我”憋着笑意,将蛇的头从他口腔里拿了出来,又问:“蒙西,我不怕疼吗?”
蒙西已经被吓得崩溃,不论“我”说什么,他都哭着点头。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蒙西竟然会向我道歉。从来没有想过,最坏的时候,我竟然会觉得蒙西这样虐待我是对的。
可眼前这个人是我,那我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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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西棠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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