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棠的过去

最后一丝天光还在云峰里若隐若现,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民宿后面的巷口,竟然真的在那里找到了乔希。

万籁俱寂,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仿佛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这句话直冲我的脑海深处,不断回荡,震得我心头发麻。

“西棠,我在这里等你许久了。”

又是一句。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空白,动作像被按下暂停键,四肢被定格在原地,周遭的杂音完全褪去,只剩他发颤的声线。

“等我……什么?”

我顿时手足无措,试探地问他,眼眶也跟着泛红。

我在等他的回应,我在等他的答案。

我在等一束耀眼璀璨的光,亮到足以将这场迷雾彻底洗礼、将阴霾尽数驱散。

四下阒寂,我却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等你回到我身边。”

同时,我那紧绷许久的心绪,也随着落进我耳畔的那句话,舒了一口气。

——雾散了。

我的视线终于获得久违的清晰。我原以为他会出现在浓雾的尽头,可其实不是的。

他像一艘迷失于雾天的船只,你总认为它已经与你隔绝千里,或者被海水吞没,卷入漩涡,陷入无尽深渊。可等迷雾散去,你会发现,它实际上只是隐藏在你周围的浓雾里,近到你伸手,就能触碰到船沿。

只要你稍微垫脚,伸手时多使出一点力气。

是的,只要我伸手。

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爱意与悸动,揣着七分莽撞与三分不安,扑进他的怀里。

拜托,倘若我不计后果的发疯,也请你别让我陷入无措之中。

他像得到某种允可般,手扶上我的腰身。

恰在此时,窗外瞬间炸开漫天烟花,绚烂夺目的光映亮了整片夜空,喧闹的欢呼与歌声穿透玻璃,响彻天地。

我从他怀里挣脱开来,循着动静快步朝着窗户走去。

梅朵口中的烟花秀,终于开始了。

我雀跃地牵着乔希的手往屋外跑:“我们快走!”

他稍带着怒气在我身后嘟囔:“跑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又行了?。”手上却紧紧回握着我,不肯松开。

“当心被时间抓住!”我笑着拉着他往前跑。

乔希无奈跟上,轻声问道:“我们去哪?”

我回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漫天烟花,笑意璀璨:“极乐世界。”

我们在街道的小路岔口遇见了梅朵,她与李信择正在叽叽歪歪分高低胜败,看见我们,她一把推开李信择,扬着嗓子喊:“哎!西棠,你们去哪里!?”

我短促地回了个头:“你好梅朵,再见!”

乔希扬长音调,替我回答:“他要带我去私奔!”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乔希发出这样的语调,换作从前我会觉得很奇怪,但如今却觉得毫无违和——他就应该这么说。

“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身后传来梅朵的尖叫声,裹挟着激动与羞涩,紧接着清晰地听见李信择被打得嗷嗷叫的声音。

“美人,你打我做甚?!”

“………天呐!”梅朵捂着脸颊,没搭理他,自顾自感慨:“好幸福好幸福!”

晚风将我们的发梢吹得缭乱,我们迎风,伴随着笑声往后山跑。在此期间我偶尔回头,总能对上乔希的双眼。

抓紧我的手,我会带你离开命运的轨迹。

在我脑海里,你将与我永远共存。

成为我的唯一,关于我的全部,完全属于你。

我就快要十八岁了。

但这跟我的所拥有的一切有什么关系?我可以随便给自己编造年龄,无人会真正关心。

我也可以是八十岁,只要我的心此刻在此处。

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今天还有明天的区别,每一天都是这样。

此时这个夜晚完全属于我们。

我拉着乔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一路行至阒无一人的后山。夜幕早已将天空染成浓稠的墨色,漫天繁星锦上添花般点缀于顶,青稞田沉寂无声,晚风敛去,四下静谧安宁。

“这就是你说得极乐世界?不就是平平无奇的青稞田?”

幽深中点点萤火浮动,以这纯天然的生物微光温柔了正片田野。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随手一挥去触碰那点光亮,“我还是第一次见萤火虫呢。”

乔希指尖轻抬,上面凭空凝出一簇朦胧的粉色火苗,“想看看更亮的吗?”

“你怎么做到的?!”我呆呆地凝视着他手指上的火苗,看得有些出神,“是烟花吗?”

他缓缓摇头,目光移上我印着光的眼睛,唇角轻轻勾起。他指尖倏然一挥,那簇粉火苗瞬间撞破夜色,扶摇而上,在辽阔天穹炸开,缓缓舒展蔓延,勾勒出一个悬浮于高中的粉紫星河。

那里被柔雾般的粉紫云海层层包围,闪着星星的水蜿蜒成流动的长河,迷雾为主体的空气。

我看得彻底入了神,只能用震撼、漂亮来形容这个场面。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美到极致,要不是乔希此时在我身边,我会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回了家吗?”

我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件事,随即点头。

“你还说你的家是白得一望无际……”/“我还跟你说我生活的地方是白得一望无际。”

我们的话语猝然重合,异口同声。

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露出干净洁白的齿尖。

那是我第二次在他脸上看见这般纯粹又澄澈的笑容,我希望他是发自内心的。

仿佛周边有一束无形的镜头,围着他不断旋转摇晃再旋转,最终稳稳定格在将他的脸对上我的眼,于是他的身影完整映进我的眼底,从此,成了我眼眸的中心。

纵使头顶的天空再怎么绚烂夺目,我也无心观赏。

他骤然敛了笑意,主动提起过往的事情,将我飘远的思绪猛然拉回。

“我骗你的。其实我没有回去,我也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我微微一怔,大脑短暂宕机,余光瞄了一眼天顶的画面,发问:“这是你的家吗?”

他缓缓点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踏足那个地方时留存下来的景象。世间万物,除我以外,现在只有你见过了。”

“那你……会不会想家?”

他摇摇头:“那只是我存在的地方,比起那里,我更想念跟你生活在一起的小屋,麦田。”

“那你多久没有回去了?”

“很久很久。”他说,“在我有限的记忆力,我能记住最早的事情已经是几千年前了。”

我觉得神奇,连连追着他问:“那你岂不是很多岁?”

乔希:“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们的时间不一样?”

“你没有啊。”我立刻反驳他,非常笃定,“你没有说过。你说过的我都会记得的,我敢确定你没有说过。”

他顿了顿。

“好吧,是吗?那你现在知道了。”

“西棠,我已经几千万岁,甚至还要久。”他深深望着我的眼睛,眉峰微微蹙起,“你会不会……嫌弃我?”

我原本还沉浸在宕机过后的飞速运转中,倒被他这句小心又笨拙的问话直接打断,低低嗤笑起来。

乔希呆呆地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望着他那副可爱又不安的模样,仿佛若是再晚一点回答他,就是在欺负他一样。

我抚上他的后脖颈,轻声帮他回忆起来:“你傻呀乔希?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就回答你了吗?”

“是吗?在哪?”

“我问你是否知道麦叶戒指含义的那晚。你说你只是随手一戴,我当时真的很伤心。”

“伤心什么?”他问我。

“因为我觉得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想要推开我,让我离你远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啊。”他急忙解释,“是因为我告诉你我没有心脏后你没说话,我以为你害怕我,或者……”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们都懵懵地看着对方。

忽然相视一笑,像是理清了所有思绪发现答案没有自己想的这么困难。

许是误会被解开时的手足无措尴尬期,我莫名将他扑倒,嘴里不停地发泄那些已经不在意的小事。

“你刚来我家那晚,霸占了我的床,害我到半夜才睡着,导致第二天睡过头!”

“可我帮你驱了蚊子。”

“你还装骷髅吓唬我!”

他含着宠溺的笑,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这件事我们已经聊过了。”

“你还差点把我家的房子给卖了!”

“好吧这个我无法反驳……”

闹着闹着又一起大笑了起来。

我们并肩躺在青稞田边的草地上,静静仰望头顶的星海,他的脑袋就离我不到一个鞋码的距离,我们的肩头紧紧相贴。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将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胸口。

我不愿甘拜下风,心里萌生起一个坏注意,我伸出另一只手发现有些艰难,干脆直接翻身侧躺,用指尖在他的下嘴唇游移地抚摸,力气很轻,像水轻柔地流淌着。

我们一同沉溺在这片风都不忍打扰的宁静夜色里。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在我身边推算了整整一天,仍是想不明白。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就是在纳木错遇见的那个女孩,赛娅,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突然就愿意配合拍照了?”

乔希闻言静默了两秒,缓缓垂首颔首:“她说我要是答应,就能跟你拍下一张专属合照。”

“我问她照片有什么用。”

我被他直白的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轻笑:“然后呢?”

“她告诉我,时间永远在不停流逝,可照片能定格转瞬即逝的瞬间。往后回想起来再看见照片,就能想起当下的人和事,留住一段回忆。”

我挑着眉,将脸怼在他眼前,玩笑般试探:“你可别让我知道你在撒谎哦,我有赛娅的邮箱,我可以亲自去问的。”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手心的距离,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乔希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瞄了我一眼,抬起我那只跟他十指相扣的手,在手背轻轻咬了一口。

“乔希!”我轻声训斥他。

他泰然自若地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轻飘飘地回了句:“你问就是。”

我眼睛轻转,故意打趣:“你们不会提前商量好说辞联合起来诓骗我吧?”

乔希瞬间不乐意了,他半起身,语速有些急:“我哪有这么无聊?”

我知道,我都明白,明白他不会骗我。

于是我一笑带过这个玩笑。

“可你该忘记的还是会忘记,不是吗?”

乔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把照片吃掉。被我们吃进去的东西就会永久存在于自己的脑海里,在我们那一代都有这个能力。”

“但后果只有我们自己记得,会消失在这世上。”

我轻轻颔首,缓缓趴在他胸口,诚恳地询问:“所以你,动过把我吃掉的念头吗?”

他没有丝毫隐瞒,也很诚垦地承认:“不止一次。”

短暂的沉默后,他收紧扣着我的手,嗓音有些沙哑:“但我不能这么做。你太好了,我不愿意让你消失在这世上,我宁愿遗忘所有,也不想毁灭你存在的痕迹。”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他,熟练地温柔安抚。

他在我嘴角边上轻轻落下一吻,接着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向我发誓:“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你相信我,我会不顾一切代价永远陪着你。”

我朝他笑了笑:“我相信你。”

我其实并没当回事,我想告诉他,你出现在我的世界,我已经很满足了。

一路启程,临近告别。

藏地阿妈依旧带着孩子们前来相送,就跟我们刚抵达这里时一样。

“西棠!过来!”我听见梅朵的呼唤,回头跟王树招呼了一声,在乔希的注视下离开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冈仁波齐了?”

我点点头。

“嗯。今年是神山的本命年,你们这时候去最好不过了。”

梅朵在李信择怀里哭了。

李信择摸了摸她的发顶:“哎呦别哭了美人,以后还会再见的呀!”

“你管我!我想哭就哭!我宁愿走得是你,整天在我们家蹭吃蹭喝!”

“嘿!我要是走了你可别哭哦!”

梅朵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眶:“你记得跟我发邮件,或者写信,知道吗?我会想你的笨蛋。”

乔希在此刻出现在我前侧,“差不多得了,就知道哭。”

“乔希。”我低声警告他,他不屑地退了回去。

我安慰梅朵:“等我回去就给你写信,别难过了。”

扎西过来送平安福。

我欣然收下,“谢谢你们的照顾,但这个我不能要。”

乔希翻了个白眼,“送我吧,我挺喜欢的。”

扎西看起来有话想跟我说,但瞄了一眼乔希后,好似改变话语:“你是个很勇敢的人。”

“不,恰恰相反,我很懦弱。”

“可是我只看到了你的勇敢。”

“那是你还不够了解我。”

扎西垂下眼睫,摇摇头,问我:“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笑了笑:“很久很久以后。”

我准备塞点钱给阿妈,她不要,我准备将前塞到小羊毛里,看见小羊站在即将离世的老人面前踱步。临走前,我看见“佳岁”正在一个老人面前来回踱步,最后站在他的脚下,立定。

乔希告诉我,他要离世了。

我明白了小羊在我脚下踱步的原因。

我默默鞠躬,离去。

经幡再次迎风卷起,仿佛在向我们告别,一路顺风。

我们当天下午休息完毕,又搭上了王树的越野车。

从拉萨前往塔钦,长达1200km的路程。

我再次遇见那帮朝拜磕头的人们,他们换上了新围裙,车子也已经修好。此时此刻,我忽然想起那些不论风雨仍要磕头的同胞们,我想,我心中有了答案。

——是无比虔敬的执念。

“他们不是已经到达拉萨了吗?现在还要去什么地方?”乔希闷声问我。

我缓缓开口:“承载信仰的地方。”

“那里是哪里?”

“朝圣。”

也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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