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8.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我发现正处于自己的小屋里,屋外听见刷锅的声音,我撑起身体,慢悠悠踏上拖鞋,捂着肚子朝门外走去。
门没有关,许是乔希怕我醒来,推不开门。
“乔希,你在干什么呢?”我扬着嗓子喊,但乔希能不能听见就不知道了。
我踱步慢悠悠走到大门,乔希正在海棠花树下刨坑。
“乔希,你在干什么呢?”我再次呼喊他。
乔希抬眼时扫到了我,扔掉铁锹,朝我奔来。
“你怎么出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我就知道,他没听见,也不怪他,就连我自己听见的都是蚊子叫。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喊你。”
乔希摇摇头,“对不起,我没听到。”
“别说对不起,你已经对我很好了。”我摸上他的头。
他又以那种忧伤的表情盯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眶积满了泪水。
我轻轻一笑,指向海棠花树那边,转移话题:“你在干什么呢?”我第三次问他。
“挖坑。”
“我当然知道啦。”我笑笑,“挖坑干什么?”
“当我们俩的坟。”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慢悠悠朝海棠树走。他搀扶着我的手腕,我走得快了些。
“你离树根这么近,万一以后树枯了怎么办呀?”
乔希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那就再种一棵。”
“乔希,你舍不得我吗?”我勾起唇角,轻声问他。
他又哭了,这次他没有擦眼泪,他将我扑倒在昨晚没来得及收的棉垫上面,在我颈窝肆意撕咬,我听见他清晰的抽噎声,顾不上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胳膊,摸上他的脖颈,将他轻轻抵在我的脖颈。
“我们乔希,要去看一望无际麦浪,蝉鸣,响彻田野。”
麦子收割要在夏天,可我已经看不到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去看,乔希,我希望你以后能历经一切之后,沐雨,乘风,最后归去我身边。
“西棠,我不死了,你也别死好不好?”乔希哭得很厉害,说话气息都不稳定。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叫你去医院吗?因为我救不了你,当我来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已经注定要死去了……是不是我不来你身边,你就不会死了?”
我摇摇头,捧上他的脸颊,“我情愿你来我身边。”
“万一你死以后,我仍然拿不到记忆,我不能去找你,怎么办?”他的气息越来越乱。
“……你走了,我应该去哪?”
“我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你,不想忘记你……”他在我的耳边不停重复着。
我也好想哭啊,乔希。可我不能,我怕你会更加难过,内疚,我怕你觉得是因为你我才会死亡,而内疚。
所以我尽量表现得太想死、没关系一点。
当天晚上我趴在一旁的书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握着钢笔给梅朵和阿妈他们写信。
乔希趴在一旁静静地端详着我。
“乔希,你不无聊吗?”
他哈了口气,翻过了脸,没回答我。
“乔希。”
他闷声回应我:“嗯。”
“你困了吗?”
“一点点吧。”
“不行,你得陪我写完。”我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往我身边拽了拽。
我说:“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day29.
今天是清明节,我带着乔希赶了三个小时的路,我们先步行到公交车站,转了三路公交,到了城郊的墓园,这是我给二妈妈和母亲买的新墓地。
“妈妈,这是乔希。”
“妈妈,这是我给你找的新儿子。”
远远看见围墙上面的一片“白色”瀑布,凑近一看,原来是木香花开了,洁净优雅,开得却热烈拥挤,迫不及待从墙檐上垂落下来。
我转头已经不见乔希的身影,他已经走到“瀑布”面前,我像一个导游一样跟他讲解,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恨不得跟他解释每一砖一瓦。
“树皮的味道。”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伸手,用手心托举着一朵花,垂眸凝神,回答我:“我想我找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白木香花?”说着我也凑近花蕊嗅了嗅,“这也不像树皮呀!”
他摇摇头,“你要闻花根。”
每朵花的花根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玫瑰,它是浓郁的;茉莉,是清韵的。
我明白了乔希的意思。
原来他一直要找的不是花朵,而是白木香花根那抹苦涩。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上有这股味道,乔希的鼻子真的很神奇,或许是我太过愚钝,很多时候我都意识不到身处痛苦之中。
经年方晓。
“你说这是什么花?”乔希问我。
“白木香花,别名七里香。”我说。
乔希若有所思地瞄了眼天空,“我们昨天是不是听过这首歌?”
我忍不住笑了:“是的,我们听过。”
乔希朝我微微一笑:“我还想听。”
天空又下起淋淋小雨,我将MP3塞进乔希衬衫的胸口口袋,趴在他背上,一手挽着雨伞,一手搂着他的脖子。
歌曲在此时步入尾声,雨声伴随着我们前进。
—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窗台蝴蝶像诗里的美丽章节
—我接着写
—把永远爱你写进诗的结尾
……
2014年4月4日凌晨,西棠死在了十八岁的前一天。那一晚,整座姚洺县的西府海棠都开得格外漂亮。
同年同月同日,第三中学附近发现几具尸体,死亡症状与三月中旬那名男尸高度契合,死者也曾多次参与死巷围堵事件。
——正文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