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9

“你要去学校了吗？”乔希问我。

我点点头，“我已经请了一周的假期了，再不去学校会被开除的。”

“你别上学了。”乔希说。

“那怎么可以。”我下意识反驳，上学是我为数不多能抓住的，看似正常的生活轨迹。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我中午不回家吃饭，你记得我教你的煮饺子方法吗？”

乔希点点头，在手心点戳比划：“把水烧开放饺子，沸腾添一圈凉水，循环三次就可以了。还要记得要用勺子的底部去推，不要刮。”

我笑着看他：“乔希，你真聪明。”

乔希拎起我的衣领，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你别把我当个傻子看行不行？”

我连忙求饶：“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走了。”

当我再次踏入这个于我而言如同地狱的地方，却没了从前的心神恍惚，惶惶不安。我头一次在这里感受到枝头鸟儿鸣叫，以及升旗仪式上国歌铿锵传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依旧没什么人搭理我，但我不会再感到煎熬痛苦。

我在教室看见那天被围堵在死巷口的女生，她被朋友推搡着，畏畏缩缩向我走来，将这几天漏掉的学习资料递在我的桌子前。

“谢谢。”我如往常一样，轻声道谢。

“谢谢你。”她闷闷的声音从被衣领遮住的嘴巴里传出来。

“什么？”我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谢你，西棠。”她再次吐出这句话，加上了我的名字，比刚才要清晰得多。可我依旧觉得恍惚，甚至不敢承接这份道谢。

这是我第一次从同龄人的口中听到道谢，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我甚至一度认为，这背后掺杂着什么阴谋诡计。

以至于我放学后不敢多留半分钟，朝乔希在的地方奔去，只有那里，才会让我感到心安些。

再次路过那天那个女孩摔倒的马路，我听见背后传来蒙西的声音，又缩头乌龟似的跑回了那个看似安全，岔口繁多的巷子。

蒙西这次找到了我所在的巷子口，他堵住去路，抬手一层一层地将眼睛上的纱布拆下，每逼近一步，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大地的崩塌。

蓝天被潮水弥漫，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实墙。他重步朝我踏来，眼神阴寒，嘴里压抑着残忍：“老子眼睛都他妈被你搞瞎了……”

我被堵在一面墙前，他越逼越近，额头几乎要贴上我的眼睛，我吓得用手遮挡住他那颗腐烂布满血涡的眼球，一点点屈膝向下滑，“对不起……求你……放过我……”我下意识吐出卑微的话语。

“西棠，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他边说着，边冷静地从兜里掏出一颗木钉和棒槌。

他将我整个人框在他身下狭小的空间里，将木钉瞄准我的眼睛：“把你的眼睛给我吧，西棠，我们就变得一样了，我们一起下地狱吧，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我的眼球发颤，视线逐渐变得涣散下沉，意识昏沉模糊。如果我是身后的这堵墙，我正在无力地旁观这场血腥的审判。

恍惚间，思绪飘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跟蒙西相识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我们都是孤儿，无依无靠，自然而然成了彼此生命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的溪水干净透亮，倒映着我们拉起勾的约定。

我胆小怯懦，这是我知道的。总被同龄的孩子嘲笑欺辱。他们将我推进小溪里，放话说，只要我能待到第二天早上，就能证明我不是胆小鬼。

那段时间，正处于人贩子最猖獗的时期，街上贴满了寻人启事，我们县里被拐走的小孩光是女孩就已经高达十六名。

但我还是待在那了，我不怕。如果有人贩子的话，就把我拐走吧，运气好的话，我会有一个家，运气不好的话，我就能早点解脱死去。

我看着那帮孩子嬉笑着、带着满脸嘲讽，成群结队离开，我则蹲在小溪里。脚被溪水冲得冰凉，最后躺在水中央的石头上，昏昏沉沉睡到天亮。

那群孩子并没有来看我的证实结果，也许他们还没睡醒，或者睡醒后早就忘了这件事，毕竟我真的很蠢，渺小无趣，丝毫没有存在感。

我满心落寞之时，蒙西出现了。他手里拎着个渔网，瞧见我觉得新奇，扑上前来：“诶，你在这装扮美人鱼吗？”

我给自己蠢哭了，莫名其妙将事情告诉了他。我已经做好了被他嘲笑的准备，他却抡起渔网，朝那个出主意的孩子家走去。

等再次见到那个领头的孩子时，他的脑袋上套着蒙西的渔网，跌跌撞撞地跑向我，哽咽着向我道歉。我心头一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蒙西逆着阳光向我伸手：“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当我小弟，我保护你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我有些手足无措，没有敢去接那只手，但心里已经将他当成了朋友。

他很强势易怒，我待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的情绪要大于对拥有朋友的欢喜，我一度认为这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上了高中后，他经常和别人打架，获得一大堆小弟的崇拜。

我只觉得惋惜，他再也不是跟我一起徒手抓鱼，爬树掏锅底灰的朋友了。我拒绝了他向人施暴的邀约，我就成了他们施暴的对象。

抱歉蒙西，是我没有看好你，我感到无比自责，但是蒙西……

我也不欠你什么。

转念到这，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我攒足全身的力气，猛地攥住那根即将戳进我眼球的木钉，颤抖着手臂，将木钉狠狠挪向一旁。

蒙西被我的反抗激怒，他向来觉得我的服从是天经地义，他认定本该如此。

我用尽全身力气，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字一句回击他：“你自己去下地狱吧……”

他骤然瞪大双眼，刚要发作，一道清透低沉、响亮有力的吼声，猛地划破巷子里的死寂，以及天边的混沌。

“把手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