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市四月的风带着股咸腥味,从港口方向贴着地面卷过来,把河堤上的柳絮吹得跟头皮屑似的满天飞。
早上六点四十分,环卫工老周在环城河下游段捞垃圾,竹竿子往水里一戳,手感不对,硬的,还带着点弹性。他以为是哪个缺德鬼扔的旧沙发垫,使劲一挑,水面翻了个花,一只白惨惨的手从垃圾堆里伸出来,食指翘着,像在跟谁打招呼。
老周手里的竹竿咣当掉进河里,他往后退了两步,摸出老年机拨了三个键。
“喂,一一零伐?死人嘞,河里头漂着个死人嘞!在哪儿?就环城河老闸口下去那个垃圾拦截索那儿,你们快点来啊,我蛆都看到嘞——”
接警中心转到刑侦支队的时候,严肆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昨天一份盗窃案的笔录皱眉头。谢秋筠写的,逻辑没毛病,但有个标点符号用错了,句号写成了逗号。她拿起红笔圈出来,拍了张照发给谢秋筠,配文:「第三页倒数第二段,自己看。」
谢秋筠秒回:「……严队,那是手写笔录,逗号那笔是嫌疑人自己点的,他说他手抖。」
严肆:「手抖就能点错标点?让他重签的时候注意点。」
谢秋筠:「收到。」
刚放下手机,座机响了。严肆听完电话,站起来敲了敲隔断玻璃:“河漂,环城河老闸口。欲白理、温满汐、宋云岫,跟我走。贺忆——”
角落里一个短发姑娘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了桌腿,闷哼一声没敢出声。严肆看了她一眼:“你跟着欲副队学现场勘查,带上本子,别光记,看。”
贺忆点头如捣蒜,手忙脚乱往包里塞记录本和笔,又折回来拿手套,被严肆按住肩膀:“手套欲副队车上有。走路带风可以,别带倒东西。”
五分钟后两辆车驶出市局大院。贺忆坐在欲白理副驾,后排是温满汐,膝盖上放着一个银色的法医箱。欲白理开车很稳,一边打方向一边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湿巾递给贺忆:“擦擦手,刚才撞桌腿蹭灰了。”
贺忆低头一看,果然裤腿上灰扑扑一块。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欲副队,我第一次出这种现场……”
欲白理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第一次见河漂?没事,温法医在,她会先看,你看她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做。记住一条——别乱动东西,别踩到不该踩的。”
后排温满汐淡淡接了一句:“也别吐在现场。上次新来的实习生吐在警戒线里面,严队让他自己拿拖把拖干净才准走。”
贺忆咽了口唾沫。
严肆的车在前面带路,车速不快不慢,过红灯时稳稳停在停止线后一米。贺忆从后面看她的车尾灯,忍不住说:“严队开车好规矩啊。”
欲白理笑了一声:“她那是强迫症。停车必须离前车一米五以上,转向灯必须闪满三下才动方向。”
“那要是遇到加塞的呢?”
“她会让。然后回头查人家车牌,看看是不是在逃人员。”
贺忆:“……这算公器私用吗?”
“算职业病。”欲白理打了把方向,“不过她查了三年了,一个在逃都没查着。全是普通老百姓。”
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维持秩序。老周蹲在河堤上抽烟,看见警车来了赶紧站起来,烟头往鞋底一摁,迎上来:“同志,就在那下头,我拿竿子一挑就——”
严肆抬手打断他:“您先别说了,跟那边民警登记一下联系方式,回头可能要您做个笔录。宋云岫,带他去边上等着。”
宋云岫一米八五的个子往老周面前一站,老周不吭声了,乖乖跟着往边上走。
严肆掀开警戒带弯腰进去,欲白理和温满汐跟上。贺忆深吸一口气,学着她们的样子掀带子——掀太高了,带子弹回来抽在自己后脑勺上。她忍着疼假装没事,加快脚步跟上。
河边的情况比贺忆想象中好一点。四月水凉,尸体漂了两天左右,**程度不算高,但泡得发白发胀,五官已经模糊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裤子是深色牛仔裤,脚上少了一只鞋,光着的脚上缠着水草。垃圾拦截索卡住了尸体,没让它继续往下游漂。
温满汐蹲下去,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看整体,然后打开法医箱戴好手套,开始初步尸表检查。贺忆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掏出本子,手有点抖。
严肆站在温满汐侧后方,没急着说话,先看周围环境。河堤两岸是缓坡绿化带,东边三百米是座老桥,西边五十米有个排涝泵站,泵站旁边有条小路通到河堤。垃圾拦截索上挂着各种漂浮物——塑料袋、泡沫饭盒、矿泉水瓶子、还有一只烂了一半的皮鞋。
“欲白理,你看河堤东侧草坡。”严肆抬了抬下巴。
欲白理顺着看过去,草坡上有一道不明显的压痕,草被压伏了,顺着往上看,坡顶护栏边有几块石头被人挪动过的痕迹。她掏出相机拍了一组照片,然后蹲下来用标尺量压痕宽度。
“宽度三十公分左右,单条,可能是有人拖着东西从坡上下来。护栏边的石头,有两块底部泥土是新翻的,应该是系过绳子或者铁丝。”欲白理站起来,指了指坡底和尸体之间的位置,“如果是从那儿把尸体推下水的,落水点应该在那片水葫芦旁边。”
严肆点头,转头看温满汐:“怎么说?”
温满汐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按着尸体的颈部:“颈部没有明显扼痕,但舌骨位置有点不对劲,我摸到这儿——大角有轻微错位。不过泡水之后组织松弛,摸不准,回去解剖再说。”她翻动尸体的眼皮,“眼睑结膜有出血点,口唇紫绀,窒息征象是有的。但到底是溺死还是死后抛尸,得看肺和胃内容物。”
“死亡时间?”
“水温大概十二到十四度,这个季节,泡了两到三天。具体得回去算。”温满汐站起来,用镊子从死者指甲缝里夹出一点东西,放进物证袋,“指甲里有泥沙和水草碎屑,生前入水的话他挣扎过,抓过河底的东西。不过——”她捏着物证袋对光看了看,“这泥沙颜色比河底淤泥深,偏黑,有油性。”
严肆眯起眼:“泵站那边有排油口?”
欲白理已经走过去了,蹲在排涝泵站出水口看了看:“有,泵站检修时会有少量机油渗漏,出水口那一小片泥沙颜色明显偏深。他指甲里的泥沙和那儿对得上,落水点应该在泵站附近。”
严肆转头看贺忆:“记下来——落水点初步判定泵站出水口,河堤东侧草坡有拖拽压痕,护栏石头有系绳痕迹。还有什么你觉得该记的?”
贺忆一直在刷刷写,听到问话抬起头,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憋出一句:“那……那少的那只鞋呢?”
严肆看了欲白理一眼,欲白理已经开始往泵站方向走了。贺忆跟上去,欲白理一边走一边说:“问得好。鞋如果掉在水里,可能被冲走,也可能卡在什么地方。如果鞋根本不在水里,那就说明——有人在岸上动过尸体,鞋是在岸上掉的。”
贺忆眼睛一亮,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一笔。
老周在警戒线外头等得无聊,跟宋云岫搭话:“同志,你们那个女领导个子好高啊,比你还高吧?”
宋云岫面无表情:“严队一米八二。”
老周咂嘴:“乖乖,比我家那口子高一个头。”
宋云岫没接话,老周又自言自语:“不鸡豆今天能不能收工啊,我这一片垃圾还没清完呢……”
宋云岫耳朵动了动,忍了忍没忍住:“师傅,您刚才说不鸡豆——是什么意思?”
老周愣了一下,笑了:“哦哟,就是不知道的意思,我们本地话。”
宋云岫“哦”了一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删了。
尸体运走之后,严肆站在河堤上没动,看着欲白理在泵站出水口周围拉尺子测量,温满汐在记录本上写初步意见。贺忆蹲在草坡上对着压痕拍照,角度找得极其认真,拍完一张还放大检查,不满意就删了重拍。
严肆喊了一声:“贺忆。”
贺忆蹭地站起来:“到!”
“你过来。”
贺忆小跑过去,手里还攥着相机。严肆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粘的一小片柳絮摘下来:“头发上粘东西了。还有——”她指了指贺忆的鞋,“你踩到警戒带外面的泥了,回去自己刷鞋。”
贺忆低头一看,左鞋外侧果然糊了一块黄泥。她脸红了,严肆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收队。欲白理把痕检照片发群里,温满汐尽快出尸检初步意见。贺忆——”
“到!”
“你刚才问鞋的问题,问得不错。下午跟我去泵站调监控。”
贺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用力点头:“好的严队!”
严肆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写笔录的时候标点符号别跟谢秋筠学,他那手字已经被我骂过三回了。”
回局里的路上贺忆坐在后座翻自己拍的照片,欲白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感觉怎么样?”
贺忆抬起头,想了想:“比我想的……没那么吓人。就是那个味道有点冲。”
温满汐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那是河泥味混着尸臭,闻习惯了就好。对了,你中午要是吃不下饭,可以来法医室,我刚点了份红烧排骨。”
贺忆的表情凝固了零点五秒。
欲白理笑出了声:“温法医,你别逗她了。贺忆,你别听她的,她中午吃排骨的时候会一边啃一边给你讲死者胃内容物。”
贺忆把脸埋进记录本里,闷声说:“……我中午吃素。”
下午两点,严肆带着贺忆去泵站调监控。泵站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警察来了很热情,把监控室的门打开:“哎呀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听到外头有动静,我以为是野猫子叫春呢,哪知道是死人哦——”
严肆打断她:“大姐,能把四月十五号晚上到十六号早上的监控调出来吗?”
“能能能,你等着啊。”大姐在键盘上一通乱按,调出视频文件,“我们这监控是红外夜视的,不过泵站出水口那个位置拍不太全,有个死角。”
严肆拉进度条,画面里泵站出水口的水面泛着红外下的灰白色,远处河堤上有路灯的光晕。快进到凌晨一点四十分,画面右上角出现一个人影,从河堤东侧草坡方向下来,拖着什么东西,姿势明显吃力。
“停。”严肆凑近屏幕,“贺忆,你看这个人的步态。”
贺忆趴过去看:“左手拖着东西,身体往□□……右腿好像有点问题,落地的时候右脚是往外撇的,可能右腿受过伤或者右膝有伤。”
“继续看。”
人影拖到泵站出水口附近停了十几秒,然后画面里那个人蹲下去,手臂动了几下,最后站起来——画面外了,消失在死角里。但能隐约看到出水口的水面泛起一圈波纹。
严肆又倒回去看了一遍,这次指着画面下方一个模糊的亮点:“这个是什么?”
贺忆放大看:“像是……鞋底反光?红外夜视下鞋底橡胶的反射率比较高。这个人蹲下去的位置,如果是在脱死者的鞋,那反光应该是鞋底朝上。”
严肆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贺忆差点没发现——严队在笑?不,是嘴角抽了一下。
“继续看,他走的时候。”
画面里人影从死角出来,这次是空手走的,速度比来时快,往河堤东侧草坡上走,消失在坡顶护栏方向。贺忆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右腿撇,他右膝盖或者右髋有问题,不鸡豆是旧伤还是——”
她说完“不鸡豆”三个字自己先愣了,偷瞄严肆一眼。严肆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写字:“不鸡豆——不知道。本地话?”
贺忆点头:“嗯,我老家也这么说。”
严肆在本子上写了“不鸡豆”三个字,然后合上本子:“行了,拷回去。找许江,让他看这个人有没有在吸毒人员数据库里。右腿有特征的,排查范围能缩不少。”
贺忆问:“为什么不直接从鞋查?鞋是重要的物证——”
严肆站起来往外走:“你刚才也说了,鞋底反光。反光说明鞋底是新的,或者磨损不严重。这种鞋,琳市一年卖出去几万双。查鞋不如查腿。”
她走出监控室门口,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说‘不鸡豆’的时候别偷看我,我又不吃人。”
贺忆耳朵红了,小声嘀咕:“您比吃人还吓人。”
严肆听见了,没回头:“听见了。回去写五百字监控分析报告,下班前交。”
贺忆哀嚎一声:“五百字——”
“再说一句变八百。”
贺忆闭嘴了。
傍晚六点,贺忆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抠脑壳。五百字说多不多,但她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够专业。许江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哎贺忆,你这个‘嫌疑人走路姿势像鸭子’——写得挺生动啊。”
贺忆赶紧捂住屏幕:“许哥你别看!”
许江笑着走开了。贺忆继续写,写到右腿特征分析的时候卡住了,不鸡豆怎么描述那个步态。她打开手机想搜资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严队”:
「右腿外旋步态,可能原因:1. 腓总神经损伤导致足下垂代偿;2. 膝关节旧伤(半月板/韧带)改变负重模式;3. 髋关节病变。监控分辨率不够,写前两种,加一句“待进一步步态分析确认”。」
贺忆愣住了,打字回:「严队你怎么知道我卡了?」
严肆:「你二十分钟没动,电脑屏幕还是那段监控截图。」
贺忆扭头往严肆办公室方向看,隔着玻璃隔断,严肆正低头写东西,没看她。
贺忆收回目光,把消息里的内容敲进报告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写到四百八十字的时候,严肆又发了一条:
「对了,巧克力在你左边抽屉第二格。别让谢秋筠看见,他会上报我“违规发放福利”。」
贺忆拉开抽屉,果然,一块德芙黑巧,包装纸有点皱,像是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
她撕开咬了一口,继续写。最后五百字凑完,她通读一遍,加了一句结尾:
「综上,嫌疑人右腿存在功能异常,建议结合吸毒人员数据库及前科人员步态档案进行比对排查。」
点了发送。两分钟后严肆回复:「可以。加个句号。」
贺忆检查了一遍——最后一句没句号。她补上,重新发。
严肆:「下班。」
贺忆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严肆办公室门口,看见她还在写东西。贺忆敲了敲门框:“严队,那我走了?”
严肆抬头:“嗯。明天早上七点五十到,跟我去趟戒毒所。”
“戒毒所?”
“死者毛发初筛结果出来了,□□阳性。温满汐电话里说的。”严肆把笔帽盖上,“一个吸毒的死在河里,要么是吸毒过量被人抛尸,要么是贩毒链条上被灭口的。去戒毒所查查有没有认识他的。”
贺忆点头,转身要走,严肆又叫住她:“贺忆。”
“嗯?”
“你那个远房堂叔的事——”
贺忆心里一紧。
“——我查了,他在琳市开出租,没有涉毒记录,跟案子没关系。你该查什么查什么,别背着包袱。”
贺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谢谢严队。”
严肆摆摆手:“明天别迟到。迟到罚抄现场勘查规范。”
贺忆走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港口方向的晚霞烧得通红。她摸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喂,妮儿,吃饭没?”
“吃了,妈。今天出警了,河里捞了个人。”
她妈在电话那头“哦哟”一声:“吓人不?”
“还行,温法医胆子大得很,一边解剖一边跟我聊排骨。”
她妈沉默了两秒:“……你们单位还招人不?妈给你爸报个名,他胆子也大。”
贺忆笑出了声:“妈,我爸那个胆,看见蟑螂都能蹦三尺高。不说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挂了电话,她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橱窗里贴着新品海报。贺忆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严肆发了条微信:
「严队,明天的戒毒所,要穿正装吗?」
回复来得很快:
「便装。别穿高跟鞋,那边要走路。还有——奶茶少喝,影响毛发检测结果。」
贺忆看了一眼奶茶店招牌,默默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走出十步,手机又震了:
「要喝就喝无糖的。」
贺忆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脚步比刚才轻快了点儿。
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混着河风里的咸味,飘过琳市的夜空。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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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河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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