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者快步走在前面，引着沈归。

踏进去的第一步，一道带着黏腻阴冷的视线像嗜血毒蛇，瞬间攀上沈归脊背。

沈归垂目侧头，用眼尾看向视线投来处。

那人瞬间躲回柱后，借烧火遮掩动作，将眼皮重新耷拉下来，一身旧衣裳，仿佛真是从这个院子里长出来的。

可沈归却感受到了不同寻常却又极为熟悉的气息。一种恐惧或者说是怨恨的气息。

让他隐隐有些兴奋。

沈归勾了勾手指，飘在身后的321立刻飞来，目光一聚，“啪叽”一声，在那个人身上重重打上3677。

【主系统凭什么扣我的积分！】

撒完这个对于任何人都毫无伤害的气，321回头冲沈归露出标准微笑。后槽牙却咬得咯吱响，统形都在抖。

晌午，屋外阳光正烈。

沈归跟在老者后面，不着痕迹扫过各处：添满柴的炉火烧得像要灭。前面的老者不抬头，掌火的学徒也无一人抬头。

安静得只能听到干柴烧起来的噼啪声。

走过连廊，前方给沈归带路的人脚步突然变轻。

沈归眼神一动，收回目光。

视线里，带路人膝盖曲起，身子越走越弯，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脊背弯曲到近乎九十度。

背后高高肿起一大块，似乎是对于这里极为熟悉，那位老者全程低着头带着沈归来回穿梭。

【……这样真的能看到路吗？】321小声嘟囔。

似乎是为了印证321的想法，一道门前，躬身老者准时刹住。

沈归跟在后面停下，只见老者朝里快速折两下身子，掉头就走。

徒留下被惊出泡泡眼的321。

沈归面色冷静，微微蹙眉，眼神紧盯着最角落处。

一个露天的四方院，中央架着的蒸笼扑出腾腾热气，将角落掩住。

一个老头盘腿而坐，身侧一口大缸，整个身体朝着大缸倾斜。

双眼紧闭，蜿蜒疤痕自耳后生长攀过半张脸，在鼻子最高处停住，像是一副残破的纸扎人。

若不是那人头顶上的数值还在跳动，沈归当真以为那就是个死的。

那人眉头极快地挑了一下，没睁眼，一个抖擞，整个人忽然“醒”了。

腾身翻起，捞过一根黑得发亮的木耙伸进缸里，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搅动。

原本平静的酒醅翻涌上来，冒着大大小小的气泡，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冲向空中。

321目瞪口呆，眼睛向左一瞥，和沈归对视。它的扬声口一呼一呼漏着气，却仍旧维持着从网上学来的、用于讨好人的“迷人”微笑。

“很丑，别憋着了，我没生气。”

【啊。】321似乎认真判断一下，才终于哇的一声：【呜呜，宿主，我的积分被扣光光了……】

“知道了。回头补给你。”

【！】321眼睛一亮，止住哭声。又蔫蔫道：【那我还想唱歌。】

沈归冷脸拒绝。321手动将身上的光调暗。

屋檐把一半院子吞进阴影里，割出来道明暗交界线。

沈归没再看321，注意力全部放在角落那人身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这时，321咦了一声，有些困惑开口说道：【宿主，那个人好奇怪。】

沈归等着下文，321自己陷入深思，迟迟不开口。

“啧。”

321一激灵：【正常数据都有101项，但是那个人，缺了一项。】

这简直太奇怪了！321不知不觉又停住声，闪两下灯。

沈归无语，一个眼刀过去，

【……那个人没有生命值！】

没有生命值？

若说门口那个任务目标没有生命值也就算了，毕竟那人浑身上下都笼罩着死亡的气息。

沈归再次闭眼感受，确实没有在这位稍显奇怪的人身上闻到那熟悉的气息。

两道心声重叠到一起：所以，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什么？

【啊啊啊啊！宿主，有鬼呀有鬼呀！】

321率先惨叫着躲在沈归身后，恨不得直接钻进沈归的衣服里。

沈归依旧面色冷淡，他将视线下移，盯着悬浮于空中的面板翻看数据。

与其质疑自己的感觉，还是质疑主系统给出的数据来的快。

数据很多。沈归扫了两页，没什么有价值的——都是旧账。

大部分数据折线图都处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沈归定住。

最后一页只有两项数据。

上面挂着愤恨值，三年前激增。下面就是那个消失的生命值数据。

沈归三两下操作，将异常数据全部收集。

余光中，那个没有生命值的人向着他走来了。

那人走路声音极沉，321从看到那人走来，就开始小声哼歌。

谁能想到，这个高科技产物竟然怕鬼，连小孩都唬不住的电影，能将它吓到死机。

而它舒缓害怕的方法之一就是起调哼歌，尤其是自己编创的歌。

沈归拇指悬在“上报”键上方，突然停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个本来呈现灰色的边框颜色比刚才深了，现在已经成了黑色。

沈归将眼眯起，正欲确定，就在这时，那条线框里出现了一丝红色细线，紧贴着外轮黑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一步，两步……

那条平静的线随着怪人脚步走近瞬间暴增又瞬间骤降。来来回回好几次。

麻鞋，束腰宽带，沈归的目光扫过那串疯狂上翻的数据，在数据停住的那一秒，怪人也走到沈归面前站定。

321早就躲在沈归身后，并且默默将显示器上的光屏熄灭了。

这次，连歌声都不管用了。

毕竟，谁也不能做到看着一个血条来回蹦哒的“怪物”朝自己走来依旧保持平静。

……除了他的宿主。

那人努着嘴将沈归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搓捻着米沉声开口：“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沈归点头，面色不见丝毫恐惧，甚至还一反常态，露出些笑意：“晚辈沈归。”。

一声冷哼：“你以后叫我麻师傅，在我这儿，就要守我这儿的规矩。”

“这第一条规矩——不该出声的时候，别出声。”

沈归了然点头。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问。”

沈归应声：“明白。”

321扒拉着沈归的肩膀，只露出半个身体。麻师傅此刻走至阳光地，表情没那般阴森可怕了。

321这才壮着胆子飘出，甩来标签：【宿主，这个要贴吗？】

一咬牙：【小的这就给您贴——】

“不急，先看看。”

321一个紧急刹停，呲溜一下躲回沈归肩膀处，有些劫后余生。

“沈归，去把那几袋酒曲拆开，倒进缸里，拌匀，生火煮起来。”麻师傅指了指墙角。

一摞比沈归腰还高的袋子。

沈归挽起袖子，弯下腰，动作利落，扛起来就往缸子里面倒。

这还要得益于八零年代那次任务，他可是干了一年农活。

天气闷热，几袋过后，沈归背后已经被汗浸湿。

即便往返于各个世界，经常锻炼，终归还是有点吃力。

而且不知为何，沈归自从来到这里，总感觉身体大不如前。

【宿主，道具！】321突然从背后拿出一个银色质地手套。

“不早说。”

【对不起宿主，我被吓得忘记了。下次一定记得。】

沈归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下。

手套从指尖开始覆盖，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只有关节处有细密的银色纹路亮起。他抬手，那摞酒曲袋轻轻浮起，稳稳落在缸边。

“嗯。”

统虽蠢笨，但胜在忠心。

最后一只空袋扔到墙角。

沈归舒出一口气，身上沁出薄汗，掀起衣摆擦汗，麻师傅睁眼看缸口，眼中闪过一抹亮，随即压下：“还行。”

麻师傅这行径，就连脑子不太灵光的321都看出问题来了。

【宿主，这怪老头就是想为难你，再找个借口赶你离开，我们可千万不能让他如愿。这里肯定有秘密。大秘密！】

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以及实干，321大声宣报：【宿主，人物资料解锁15%……33%】

“没必要通报，解锁这么慢，你偷懒了？”

321一惊：【万万没有！这么慢，肯定是要开出好东西了。】

没一会儿，321又出声：【滴滴宿主，解锁成功。】

【目标姓名：昆怀，年龄：四十六，婚配：丧偶。

基本详情：父母皆酒坊匠人，年迈病故。任务目标留有一子，下落不明。】

沈归：“……”

321：【……】

空气静默一瞬。

“愣着干嘛，过来烧火”，沈归起身跟着麻师傅去生火。

麻师傅蹲在灶前，拿起火镰，轻轻一敲。火星溅进火绒，火苗一瞬蹿。他塞进灶膛，添柴，火噼啪作响。全程不过三秒。

沈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麻师傅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看清楚了？明天寅时你生。”说罢离开。

沈归蹲下来捣鼓火镰。任由那道来自后方的视线窥探。

“这就是开出的好信息？我挑榴莲都不敢这么赌。”

321讨好一笑，不敢接话。

“说吧，花了多少积分。”

【20000。】细若蚊声。

“啧。”

【20000。】这次声音高了些。

侧着耳朵，成功传入沈归耳中。

沈归不作声，点开光屏，架在火镰上方。一人一统凑近。

321不断化出虚拟手擦拭自己的屏幕，试图找出自己花眼的证据。

这个人的生命值怎么也是乱的！

想哼歌了，可宿主还在生气。于是，321只好发出些可怜兮兮又断断续续的歌声。

那数据极其杂乱，几乎没有规律可言。

可沈归还是找到了相似之处，他将麻师傅和昆怀的数据叠放在一处。

”……三年前。”沈归呢喃。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麻师傅和昆怀几乎同一时间，发生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