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沈渡写完之后放下笔,把那张写好的告文摊在桌上晾着。
他看了一眼沈离:“这张告文要放在供桌上,明天早上再收。”
沈离点点头,从桌子边上跳下来,走到桌子另一边,低头盯着那张告文看。
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房门口,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屋里的烛火晃了晃,很快又稳住了。
沈渡说:“别把门开太大。”
沈离没有把门关上,只是侧着身子站在门缝里,回头看了沈渡一眼。
风吹乱了他额头的碎头发,他也没抬手捋,就这么静静站着,像是在发呆,又好像在想事情。
沈渡看了他一眼,顺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纸张:“你过来。”
沈离把门关上,走回沈渡身边,直接蹲在椅子旁边。
他把后脑勺靠在沈渡膝盖上,安静歇了几秒,又偏头蹭了蹭,把脸埋进沈渡的手心,全程一句话也没说。
接着堂屋里,秦铮几个核心骨干都围在一起。十九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关键词。
他们刚刚把这十篇笔记从头到尾重新排了一遍。
十九先开口,笔尖点着纸上某一行的日期:“你们看,沈渡第四篇写‘阿离长高了’,第六篇又写‘记不清他的五官’。按顺序看,先记得他长高,后来却记不清长相,说明他在慢慢忘掉沈离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把时间线往前推了一截:“但第二篇里,他把沈离的脸、睫毛写得特别细致,能看出来当时记得清清楚楚。可笔记时间推算,第二篇是写在第四篇之后。也就是说,沈渡明明已经快忘了沈离的长相,后来却又能写出他完整清晰的模样。”
方慎接话:“这不对。记忆不会先模糊再清晰。”
十九点头:“要么是笔记的顺序是乱的,要么是沈渡的记忆本身就存在断层,他自己也搞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后来补的。”
秦铮这时候开口了:“如果笔记的顺序是乱的,那我们之前按顺序读出来的那些信息,可能全部都是错的。”
十九翻回第一篇笔记的开头:“沈渡最早写的笔记,字迹比后面的都工整。第七篇字迹最乱,看着写的时候手在抖。这个顺序……可能是根据沈渡的状态排的,而不是根据时间。”
方慎闭了一下左眼又睁开:“要是沈渡的状态会让笔记内容不清晰,那我们之前按笔记顺序推出来的、沈离从小到大的经历,大概率根本不是正确的时间线。”
十九接着说:“如果这些笔记本身就在干扰判断,那靠笔记找线索就是陷阱。沈渡写笔记时大概率已经被沈离影响,他的视角从一开始就不客观。”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站直,把面前摊开的笔记往中间收拢了一下:“不能单凭笔记判断沈离。我们看到的沈离,都是沈渡筛选过的,他写下的内容,本就带着对沈离的主观偏向。”
方慎说:“得换个思路,别只看沈离做了什么,还要看沈渡眼里的沈离是什么样子。两者的差别,才是关键线索。
“调整策略,别把笔记当标准答案,要当成变量。“秦铮说,“接下来的方向是,专门找笔记里的漏洞和疑点。。”
十九合上笔记本:“那BOSS的判定呢?还按之前定的吗?”
秦铮想了一下:“核心设定不变:沈离是BOSS,沈渡是锚点。但沈渡视角已被影响,锚点作用存疑。他牵制沈离的行为,目的未知,无法完全信任他。”
方慎点头:“那就按两条线走:一条是对付沈离的策略不变,另一条是单独评估沈渡当前的状态,看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十九把笔记重新翻回第一页,手指压着纸边,没急着开口。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才出声:“还有一件事。这几篇笔记放在一起看,沈离的年龄对不上。”
方慎偏头看了她一眼。
十九把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点着几处地方:“第六篇红豆与猫骨头的事发生在五岁。第二篇、第四篇怕安静、要人陪睡、假装吃饭的行为,都是更小的孩子才会有的表现。所以二、四篇的剧情,应该在五岁之前。”
方慎接话:“那就是说笔记没有按时间排。”
“不止。”十九翻到第七篇,“第七篇,沈离杀死三名路人,动作精准利落:割喉、踩颈、铁钩钉太阳穴。这种手法,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不出来这种事。”
秦铮开口:“六岁也做不出来。”
“对,”十九说,“这根本和年龄无关,只关乎有没有杀过人。但所有笔记都没有记录他学过相关手法,他第一次动手,技术就无比成熟。”
她停了一下,把笔记往前翻了几页,停在第十篇。
“第十篇中,沈渡在沈离杀掉五名探险者后,记录他长高了很多。这说明沈离杀人时,身体仍在生长。”
“那问题来了。”十九把炭笔放下,看着秦铮和方慎,“如果第七篇杀人手法已经成熟了,第十篇身体还在长。那沈离的行为上像个成年人,身体仍在发育,但沈渡写他的时候又总是用小孩的视角去描述。”
方慎沉默了一会儿:“行为成熟、身体在长、叙述视角是小孩,这三个东西对不上。”
十九点头:““这两种情况不可能同时成立。除非——”
她停顿片刻,暗自确认推论:“除非沈离不止是一个人。”
秦铮看着她:“说清楚。”
十九吸了一口气:“沈渡的所有笔记里,沈离的形象是割裂的,年龄、行为、状态完全对不上,根本拼不成一个人。
“那有没有可能,笔记里的每一个沈离,都不是同一个人?”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十九这个推论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沉到底了才听见响。
秦铮把笔记推到桌面中央,伸手把其中两页抽出来,并排放在自己面前,又看了一遍那两页上关于年龄的描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这个推论很有意思,但我不认同。”
十九看着他:“哪里?”
秦铮把两页笔记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纸上沈渡写下的字迹:“你这个推论成立的前提,是笔记的内容真实可信,只是顺序被打乱了。但刚才我们才说过,笔记本身可能就是一个陷阱,沈渡的视角已经被影响了,他写下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客观。”
他顿了一下:“用不客观的笔记,去推一个需要用客观事实才能成立的结论。这个逻辑本身就有问题。”
十九没有立刻反驳,她垂下眼,笔尖在纸边上轻轻点了一下,在重新捋自己的推理链条。
老暮靠着门框,原本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嘶”了一声,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起来了一些。
他搓了搓自己的后颈,语气懒懒散散的:“我插一句啊。”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几页笔记上划拉了一下:“小十九说的那个,行为成熟、身体在长、描述视角是小孩,这个现象我同意。但小十九那个推论嘛……”
老暮咂了一下嘴:“我的意思是,沈离本来就可以有好几个状态。一会儿五岁,一会儿十五岁,一会儿杀人,一会儿撒娇。沈渡又不是医生,他哪能分清楚这叫什么?他就照实写了。我们看着割裂,是因为我们非要把一个人理解成一个稳定的东西。”
他往椅背上一靠:“但沈离本来可能就不是稳定的东西,只不过这个人随时在切换状态。”
十九笔尖停住了,像是在消化老暮说的那句话。
秦铮也偏头看了老暮一眼,眉间的褶皱比刚才浅了一点,他至少被说动了一部分。
方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我刚才的推论跳了一步。抱歉。”
方慎这个道歉很干脆,是那种想通了就认的干脆。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笔记,补了一句:“确实不能直接把笔记当成客观材料来推。”
这时宗旬推门从院子里走进来。他一直在院门口那边守着,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老暮的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直来直去的:“你们刚才聊那个‘沈离不止一个人’我听了两句,觉得不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老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离一直没变过,变的是看他的方式。”
宗旬站在旁边,拧着眉:“什么意思?”
老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过那种画吗?同一张画,从左边看是一张脸,从右边看是另一张脸。画本身没变过,你换个角度就不一样了。”
宗旬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你的意思是,”宗旬说,“沈离本身还是那个沈离,但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东西不一样?那角度指的是什么?”
老暮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沈离是BOSS吗?”
宗旬几乎没有犹豫:“是。”
“那你觉得沈渡是站在哪边的?”
宗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回答。
老暮看着他那副表情,慢慢说道:“你觉得沈渡有问题,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因为你觉得他像个锚点,但他干的事又不像完全站在玩家这边。这就是角度的不同,你从不同的事里看到沈渡,得到的印象是不一样的。”
宗旬听完没有接话。
秦铮看了他一眼,转向老暮:“你继续。”
老暮换了个站姿,接着说:“沈离也是一样的。你在偏厅看见他拧断林秋的手,你看到的是一个危险的东西。但沈渡在笔记里写他怕黑、要陪睡,你看到的是一个小孩。你把不同的角度放到一起,就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可有没有可能……那只是他本来就有这么多面,只是平时我们看不到而已?”
秦铮看了方慎两秒。
“对,”秦铮说,“沈渡为什么会在笔记里写出一个拼不起来的沈离,才是该追的问题。”
方慎低下头,重新翻开笔记,翻开第一篇,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那就从沈渡写下第一篇笔记的时,沈离是什么状态开始?”
宗旬接话:“笔记被撕掉了一部分,第一篇前面是不是还有内容?”
方慎翻了一下纸张边缘,指尖停在一道撕口上:“第一篇不完整,前面还有内容,被撕掉了。”
老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道撕口:“谁撕的?”
方慎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们读到的第一篇,可能已经是后面了。”
秦铮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查沈渡第一篇笔记到底缺了什么。如果笔记从一开始就不全,那我们从头到尾就在看一个被剪过的版本。”
老暮第一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桌边把笔记拿起来:“行,先把东西收好。十九,你那本子借我抄一页。”
十九递给他。
老暮接过去之后没有急着抄,先翻了翻她最近几页的记录。
几人达成共识后,堂屋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但那种“面前的东西可能是假的”的隐忧仍然压在每个人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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