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素白道袍身影缓步走出，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为首的男子眉目端正，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沉静温润。

他目光淡淡扫过叶玄三人，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笑，抬手行礼：“在下落霞山派碧云天，恭喜三位，顺利通过考验，抵达试炼之地。”

“考验？”叶筱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碧云天身侧一名弟子上前解释：“此地才是我派的试炼入口。唯有成功登顶至此，才有资格参加试炼。”

叶玄望向眼前紧闭的厚重石门，语气平和问道：“那现在可以参加试炼了吗？”

“还不行。”碧云天轻轻摇头，嗓音温润，“试炼要明日才会开启。”

“为什么？”叶筱满脸诧异。

碧云天温声解释：“原定今日，是留给诸位登山赶路的时日，只是没想到三位来到这么早，竟提前便抵达试炼地。”

“所以还望海涵。”

沐夕辞摸了摸鼻尖，转瞬又扬起笑意：“那这么说，我们还挺厉害的，是第一批到这儿的。”

“并非最先。”碧云天微微摇头，“在三位之前，已有一对兄弟先行抵达了。”

“居然还有比我们更快的！”沐夕辞好奇地转头四处张望，想找找那对先行抵达的兄弟

就在这时，叶玄忽然朝着石门之内，微微拱手行礼。

沐夕辞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厚重的石门已然缓缓合拢、彻底紧闭。

“喂！”他快步上前拍着石门，“那我们今晚住睡哪？”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作响。

三人皆不愿下山折返，只得在附近的树林中度过一夜。

次日天刚蒙蒙亮，落霞山半山腰早已人声鼎沸，喧闹嘈杂的声响几乎要掀翻整片山林。

昨日紧闭的石门再次轻震，缓缓向两侧敞开。

碧云天带着几名弟子缓步走出，门外等候许久的众人瞬间按捺不住，一窝蜂涌上前，将石门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沐夕辞、叶玄、叶筱三人眼底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被拥挤的人群挤在最后方，寸步难行。

昨夜前半夜和后半夜往来赶路的修士络绎不绝，脚步声、说话声断断续续，三人一夜都没睡踏实。

叶筱忍不住吐槽：这试炼是谁安排的？也不说明是第二日才开始！

落霞山试炼是远近闻名的仙门入门试炼，唯有通过层层考核，方能入山拜师修行。

碧云天立在石门前，清朗的声音穿过人群：“诸位，本届落霞山试炼，共设三关，在下负责第一关，测试灵力……”

他话音未落，底下立刻有人高声追问：“仙长，那第二关考什么？”

“还有第三关可否提前透露？”

“在下只负责执掌第一关。”碧云天淡淡一笑，“进入第二关，自然知晓规则。好了，诸位，请随我入内。”

各派试炼的第一关历来都是灵力测试，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规矩，就连以炼丹闻名的兰泽仪馨谷也不例外。

是以众人对第一关毫无兴致，真正挂心的都是后两关。

大家关心的皆是第二关与第三关，为了提前做好准备，才会有人这般追问。

人群立刻朝着石门蜂拥而去，沐夕辞三人被身后的人接连推挤，落在队伍后面。

石门之后是一方开阔庭院，青石板铺地，树木环绕，环境清幽。庭院正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青绿圆石，石面温润光滑，正是试炼专用的测灵石。

碧云天声音沉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诸位只需将手掌贴于灵石之上，便可测出自身灵力底蕴，灵力达标者，即为通关。”

这世间生灵，只要触碰到测灵石，它就会发出灵光。若是没有发光，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死物，二是将死之人或者是测灵石认知之外的物种。

只要灵力亮度跨过落霞山的最低门槛，便拥有引气入体、踏入仙途的资格。至于日后能不能在苦修中凝出灵核、真正站稳仙者根基，还要看个人日后造化与资质，绝非一场测灵便能定论。

妖兽修行是炼化日月山川灵气，在体内慢慢沉淀，于胸腹之间凝成兽元丹。天生禀赋决定成型快慢，部分高阶妖兽不需要刻意苦修，年岁增长便能自然成型；低阶妖兽穷尽寿命也凝不出。死后兽元丹可以取出，可炼丹、做法器材料，是不少修士争抢的天材地宝。

魔族的修行，完全仰仗天地之间游荡的魔气。魔气在体内汇集形成魔源，扎根于魔族心脉。自身血脉奠定修行根基。血脉越是强横精纯，吸纳魔气的速度越快、可承载的魔气总量也越大。就算身处魔气充裕之地，若是血脉低劣，修行依旧举步维艰。

一些血脉卑弱、天生上限受限的魔族，会猎杀同族，吞噬他人的心脉魔源，强行拔高自身修为，短暂加快修炼速度。

而千年前的神魔大战，神族涤荡**八荒的魔气，令世间魔气流散殆尽。魔族先天根基受损，寿元锐减，修行之路寸步难行。血脉最为纯正的夜魔族，对魔气的需求就越大，这也是受到打击最大的根本原因。

好在魔尊夜惊澜献祭自身骨髓，熔炼天地魔气，铸就魔域至宝——万髓元晶。万髓魔晶昼夜不息倾泻温润醇厚的本源魔元，滋养魔域山川大地，让各魔族得以吸纳修行、繁衍生息。

但十五年前的人魔大战导致万髓魔晶丢失。现在的魔族修行只能靠一些家族秘宝、吞噬他人魔源，找到一片魔气聚集的地方来修炼。或者天资聪颖能吸收天地间那少有的魔气修炼。

一众少年依次上前，掌心贴石，各色灵光层层亮起，或浅淡、或璀璨，台下赞叹此起彼伏。

“灵力达标，通过，下一位。”

“灵力不足，淘汰，下一位。”

“淘汰……”

短短片刻，便有一些人止步于此，黯然离场。

叶筱身前一名修士愁眉苦脸，低声抱怨：“今年的过关标准也太高了，这才一会儿，淘汰这么多人。”

这话恰好被一旁记录的落霞山弟子听见，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轻视：“今年的试炼已经是近些年最简单的一次了，这些人抱怨还这么多？依我看，今年是挑不出什么可用之才了。”

很快便轮到沐夕辞三人。

叶筱率先上前，抬手贴上测灵石。

刹那间，璀璨灵光自灵石迸发而出，四散蔓延，浑厚的灵力波动席卷全场，引得周围修士议论纷纷。

一旁负责记录的弟子瞪圆了眼睛，忍不住惊叹：“这小姑娘的灵力深厚，怕是不比少主弱！”

另一侧的弟子见不到别人说自家少主，立刻反驳：““哪有，分明比少主低！”

碧云天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侧边通道：“通过，到一旁等候，下一位。”

碧云天微微颔首，抬手指向侧边通道：“通过。”

“下一位。”

紧随其后，叶玄缓步上前，掌心轻轻覆上测灵石。

他在掌心覆上测灵石的前一瞬，心口微动，那枚贴身佩戴的化灵玦无声催动，体内魔源在一息之间尽数转化为灵力。待掌心贴上冰凉石面时，他周身流转的已是纯粹的人族灵力。

化灵玦乃是魔界皇族与少数高层才能持有的秘宝，寻常魔族连见都未曾见过。叶玄与叶筱身为夜魔皇子公主，各持一枚，用以在人界行走时遮掩本源、化魔为灵。此物一经催动，便能在瞬息之间将全身魔力尽数转化为灵力，外人探查不出半分异样。只是转化并非无损，魔力化出的灵力，威力至多只余七成。

掌心贴上测灵石的刹那，测灵石悄然探入他体内，感知其灵力底蕴。

测灵石所测，乃是生灵肉身最本源的灵力上限。人族灵力呈金色，妖族呈紫色，魔族则为黑色。它不会衡量你此刻体内蓄积了多少灵力，只会映照出你这一身根基所能抵达的极限。

而此刻叶玄体内流转的，已是化灵玦转化后的纯粹灵力。他的底蕴经由魔源转化，虽只余七成，却依旧深厚得远超同辈修士。

不过瞬息，一抹远超之前所有人的耀眼强光骤然炸开，灵光夺目炽烈。

围观的修士、值守弟子尽数目瞪口呆，就连素来沉稳淡然的碧云天，也不由微微睁眸，面露惊色。

方才争执的两名弟子彻底失语，右侧那人半晌才出声：“这下灵力是真超过少主了！”

左侧弟子死死盯着叶玄，由衷感慨：“我入山多年，第一次见到灵力这么深厚的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我去！这光也太亮了！”

“那少年是什么来头？”

还有一些人痴痴望着叶玄，眼底满是惊艳。

碧云天很快收敛神色，“通过，下一位。”

轮到沐夕辞了。

他缓步上前，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冰凉的石面上。

一息，两息，五息……

冰冷的测灵石毫无反应，圆石依旧暗沉无光，半点灵光未曾泛起，死寂得仿佛一块普通石头。

叶玄眉头微蹙，心头微微一紧，隐隐有些担忧。

方才还在赞叹叶玄的声音渐渐消失，不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沐夕辞身上，有惊讶，有嘲讽，也有幸灾乐祸。

测灵石旁的弟子愣了半晌，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带着轻视：“我在落霞山待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测灵石毫无反应的人。要我说你不适合修仙，趁早下山吧。”

“放肆！”

碧云天眼神骤然一冷，周身气息变得严肃，厉声呵斥道：“不得妄议试炼者！”

那弟子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叶筱皱起眉，出声疑惑：“这测灵石是不是坏了？会不会出问题？

“站在灵石一旁的落霞山弟子闻言，上前半步，开口向众人解释起此物来历：“诸位有所不知，这枚测灵石并非人族炼制的凡器，乃是上古神族流传下来的古物。它可以穿透皮囊伪装，直探生灵肉身最本源的力量，绝不会无故失灵。”

碧云天转向沐夕辞，做了个请离的手势，语气平淡：“这位公子，请回吧。”

温和的催促声落下，沐夕辞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昔月的过往——流落街头乞讨，被人唾骂欺凌、推搡殴打，那些刻薄刺耳的话语一遍遍盘旋在耳畔：没人要的孬种、臭乞丐、脏死了……

叶玄静静看着他落寞的侧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沐夕辞眉心紧蹙，心底满是不甘。

他不信自己毫无灵力、不配修仙，哪怕早在云栖镇时，叶筱的束灵索对他没有用，他也认为是束灵索太低端了，识别不出他的灵力，他不信自己会止步于此，与叶玄分离。

记忆深处的温柔眉眼缓缓浮现，那人笑着对他说：“即使希望渺茫，也要奋力一试。”

他想伸手触碰那道身影，可指尖刚要触及，画面便骤然碎裂消散。

沐夕辞猛地回神，将双手重重按在测灵石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感觉到体内有道无形枷锁被解封，躯体前所未有的轻盈松弛。一股驳杂难言的力量，自躯体最深处向上翻涌。

刹那之间，璀璨夺目的灵光轰然冲天暴涨！

亮度彻底碾压此前所有修士，璀璨光芒刺得众人下意识闭眼，瞬间照亮整座庭院！

喧闹骤停，人群彻底沸腾！

叶玄望着那道刺破穹顶的璀璨灵光，眸底凝着几分深惑。他素来对术法、神族古物知之甚少，想不通沐夕辞为何能引动测灵石生出这么璀璨夺目的灵光？

等到了落霞山再去翻阅一下资料看看吧！叶玄想。

沐夕辞没有在意众人的目光，收回手，测灵石上的光芒也很快消散。

他抬眼看向碧云天，轻声问道：“我，通过了吗？”

碧云天思绪迟滞，身体已然先一步点头。待沐夕辞迈步走向第二关，才回过神，略显仓促地喊道：“下一位！”

方才值守的弟子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今年，落霞山怕是真的要出天才了。”

穿过第一关庭院，三人沿着青石小径一路深入，不多时，便踏入一片密林之中。

此地寂静得诡异，没有鸟鸣虫啼，唯有无边无际的林木与弥漫不散的浓雾。

三人走了许久，周遭依旧空空荡荡，不见半分异象。叶筱忍不住抱怨：“这第二关到底在哪？我们该不会走错路了！”

“没有走错。”

叶玄眉峰微蹙，轻声开口。他对药气、迷雾异常敏感，一入林便察觉不对。

“如果没有想错，这里就是第二关了，迷失森林。”

三人越往远处走，树木越密，雾气越浓。

这片迷雾和当初云栖镇花妖布下的幻境雾阵截然不同。花妖之雾，是勾出人心中**，让人对着幻象做出真实举动；而迷失森林的雾气，是直接将人拉入沉陷幻境，肉身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唯有心神沉沦其中。

叶玄转头看向身侧的沐夕辞，郑重叮嘱：“夕辞，这雾气有问题，待会若是坠入幻境……”

话未说完，周遭白雾骤然剧烈翻涌。

沐夕辞下意识眨了下眼。

再睁眼时，身侧的叶玄和叶筱已然消失无踪，四周只剩茫茫白雾，死寂无人。

“叶玄？叶玄？叶姑娘？”

沐夕辞心头一紧，扬声呼喊，清亮的声音散入浓雾，却只换来无边死寂。

他攥紧掌心，抬眼望向雾林深处。

白雾之中，静静立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月白长衫，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初。

“夕辞。”

熟悉的嗓音响起，温柔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谄媚。

眼前的人影看似和叶玄别无二致，可周身那股诡异违和感，却让人心头发寒。

沐夕辞浑身一僵，瞬间想起叶玄方才未完的叮嘱。

幻境！这是幻境！

他咬牙稳住摇摇欲坠的心绪，强迫自己转身走，绝不回头。

可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委屈与怅然，字字扎心：

“夕辞，你要去哪？三年前你抛下我一次，如今，还要再抛下我一次吗？”

细针般的话语猝不及防刺沐夕辞心脏，过往的画面轰然涌上心头。

彼时他落魄街头，饥寒交迫，是叶玄救下了他，将他从泥泞中捞出，温柔收留、悉心安顿。

可某个清晨，曾叔突然寻来，强硬拖拽着他离开。

他拼命回头张望，人海汹涌，终究再也看不见那道温润的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