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因为上元节的缘故,不仅是街道就连皇宫各处宫廊悬挂的花灯不计其数,叫人眼花缭乱。
今日就是上元节,只是这朝在大瀛还是要上的。若按以往等候的这个时候,祁予池与他大概已经说了多半晌的话了。可他身边除却想要攀附和交谈的大臣,也就再无其他的人。
难得的看不见祁予池这个人,正好祁衍得以落了个清闲,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祁予池每每说的话都让他打心里十分不爽,心知这是故意的,他也自然不想有什么好脸色,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换做是平常,他会无负担的去享受这相对于清闲的时刻。
祁予池着实没有料想到祁衍还会有来找自己的一天。忍不住戏谑道:“三哥前些日子听别的人说三哥与五弟的关系要好到令人羡慕。起初还不敢苟同,认为都是片面之谈,但今日五弟……”耐人寻味的瞧着祁衍,惭愧道:“倒是三哥还没有旁人看的通透。”
“……”祁衍在几许沉默中,启唇道:“皇兄与皇弟同是一家人,自然无可厚非,皇兄这般说倒是显得生分了。”
祁衍对祁予池会说出这种不给人留半分情面的话早已见怪不怪了。
可以说,在祁予池的日渐影响下,祁衍很难会在事情上有很大的情绪起伏。
祁予池一时失语,笑容丝毫不减,二人不分伯仲。道:“五弟空口无凭,生分二字三哥担不起,但三哥这么说自然有三哥的道理。”
其实祁予池说的也全不都是错的,这么多年祁予池除却今日还真没见过几次祁衍做为主动方的时候。
祁予池顿了顿,随后揶揄道:“平日里不见得五弟这般,今日倒是难得一见。”他说着环顾了四周随处可见的花灯,像是明白过来似的,了然道:“莫非是……当真喜庆。”
祁衍待人都是向来一贯的举止得体、谈吐得当,挑不出错处。这样常常也会让人不可避免的忽略掉--他只能接受别人亲自来找他,但相反的他却不会亲自去找别人。当然有事相商自然也只会命人请来,全程下来基本没怎么动过。
祁予池这种反应自然或多或少也在情理之中。
祁衍只道:“皇兄说笑了。”
祁予池对此笑而不语。
周围不少大臣同样在交谈,此起彼伏的声音很好的将他们二人称不上关系要好的唇枪舌战掩盖过去。
聊着聊着祁衍觉得差不多了,他问道:“皇兄的脸是怎么了?”
祁予池看到祁衍的目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同一时刻他那半张脸如同被由视线化成实质的无数银针同时刺去,肌肉几不可察的抽搐一瞬。他知道会问起,但表情微还是不可察的凝固住。
赵梓棠那日下了十足的力气,尽管他在第一时间进行冷敷处理,依旧让他在第二天颧骨乃至于其他地方出现了多多少少的青紫淤青。
虽然祁衍只是粗略看了眼,那种程度的伤势不禁让他蹙起眉。
祁予池受不了祁衍带给他的不堪,脸偏向一边,再也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不过是昨日不小心绊了一跤,好巧不巧磕到了桌角,看得唬人,现已无大碍。”
他生怕祁衍追问,抢先一步,佯装淡定的岔开话题,却恰恰暴露出他此刻的慌乱。
“云茧想必也告诉了五弟今日出宫赏灯的消息,三哥不是记得五弟最爱民间热闹吗,怎么近些年兴致全无,消失殆尽了。”
二人斗来斗去,祁衍岂会不知祁予池的计量。往祁予池心上插刀子的事情他做不来,他也不屑于去做。
“皇弟已经不是恣意玩闹的孩童了,兴致虽有,但也接近于无。皇弟倒是希望云茧冗长的一生中可以一直这样无拘无束,肆意的活着。”
上朝都是枯燥乏味的,给祁衍的感觉却是一眨眼的功夫。
祁衍回到府里时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他曾问过几次阿九想不想出去,而阿九给的答复如出一辙的闭口不答,他也就歇了再问的心思。
他看的出来,每每在他问时,阿九的眼里是有触动的,快得一闪而过,他捕捉的到。
阿九心里是想去的。
实事的确如祁衍想的那样。
阿九打心里是想去的,能亲身体会一番别样的感觉,是他平日里不可得的机会。从不像人到是人某种意义上的彻底转变,仅仅才有几天的日子,还不足以适应好当前的身份,许怕会露了怯,叫人看了笑话。
祁衍府中的灯式虽远不及皇宫的繁多,装扮布置却是不输的。
当初负责采买的下人以为今年也是那些中规中矩的花灯,已经准备动身的他们突然被祁衍从身后叫住。
“再买些其他样子的。”祁衍冷不丁冒出一句。
其他样子的?
今年上元节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下人应了声是,他们不知道今年为何会有所改变,也没多想。回来后采买的一推花灯里多出了些别样的。什么玉兔灯、金蟾灯、锦鲤灯、瓜果灯,只要是能在市面上买到的,这次都包含在内了。
祁衍对此没什么表示,他们还是似有似无的感受的到,祁衍的心情颇好。
店家那里卖的锦鲤灯只剩下了一个,下人一时间犯了难,后来想起祁衍的嘱咐便一同买了回去。
现如今他拿着那个锦鲤灯摇摆不定,只有一个的缘故,好像在哪里挂都不合适。
最后那个锦鲤灯终究没有挂上,在一旁看着布置花灯的祁衍要了过去。
之后的几个时辰里,祁衍闭门不出,再出现时,祁衍手中的锦鲤灯变了个样,变得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祁衍提着自己加了提杆的花灯,带着惊喜一步走到对挂好的花灯看得入迷的阿九身边,他在有一定距离时将花灯提到自己身后。不禁脚步随着逼近而愈发放缓,放轻……直至很难有所察觉。
“阿九。”祁衍声音也变得极轻,此时夜幕四合,满院的花灯散发出的柔柔光辉,当阿九下意识抬头望向时,祁衍好似发着光,光彩夺目,周身完全笼罩在这种快要将阿九溺毙的光里。
“不妨猜猜看,”祁衍一脸神秘的接着说,“本王身后有什么东西?”
东西被挡着看不真切,只得看见边角。而祁衍身后不知道的东西同样在散发着与满院悬挂的花灯如出一辙的澄光。
阿九却始终想不到这是哪一种花灯,有可能并不是花灯……
如果当真是花灯呢,也许正确的答案就是,花灯呢?
他的心里没底,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花灯……”阿九见祁衍虽不答,但脸上早已将答案呼之欲出。
“花灯?”
“花灯。”
“花灯!”
阿九一次比一次说的肯定,一次比一次说的大声,眼眸中盛的光一下比一下的满,到最后祁衍将花灯提到眼前的动作在他眼中犹如被无尽放慢。
他笑意多到再也包不住。
在这一瞬间阿九恍惚觉得,祁衍手中的花灯能不费吹灰之力掩盖掉满院所有的光。
他在笑,但此时的笑比以往都要开怀,都要热烈百倍千倍万倍。
他在笑,可接过花灯的动作是极致的郑重、小心。
祁衍见阿九的欣喜样,道:“阿九喜欢吗?”
那个名叫“阿九”的少年,不知被哪几个字狠狠刺中了,笑容一僵,他骤然像是想起什么,眼底的光几近暗淡,将要熄灭。
他慢慢收回笑,片刻后抬起头认真的说道:“谢谢王爷,我很喜欢。”
暖光同样照着他,似是将一切都虚化,不自然的表情反而又显得不那么显眼了。
后来下人们才知道,那个锦鲤花灯,那个只剩下一个的锦鲤花灯,那个与众不同的锦鲤花灯,那个独一无二的锦鲤花灯最终被祁衍送到了那个勤快讨喜的少年,那个名叫阿九的少年手里。
他们都为阿九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此刻祁衍逐步走进府内,那个双手捧着锦鲤花灯的人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他未曾发觉,不知何时,那个少年能独占他的眼。
就好似有少年在的地方,再也容纳不下其他。
那个名叫“阿九”的少年现在满眼除却眼前的锦鲤花灯,周遭的一切乃至送他花灯的祁衍都被忘却至九霄云外。
站定近旁的祁衍失笑的看着摆弄锦鲤花灯对其他置之度外的阿九。
他不动也不说,就这么静静注视着时而垂眸沉思时而紧拧眉头的人。
哪怕是发出些一丁点细微响动,也不至于被长久的无视。
阿九依旧坐在石凳上盯着锦鲤花灯,思索着。他总感觉似成相识,很熟悉,一时半会却迟迟想不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在他潜意识里甚是清楚知道见过很多次。
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猛地站起身,托着锦鲤花灯就往观鱼池走去。
他也许知道这种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他对着一条身形肥硕的锦鲤细细比对,都对上了,不管是锦鲤还是锦鲤花灯,黑斑的位置大差不差,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毫无区别--尾柄处居中偏左处,尾鳍同样也有零星几块黑斑。
阿九问过祁衍,为何只有这条与会有黑斑。祁衍告诉他这条锦鲤的黑斑是后天才出现的,懂鱼的行家说在行话里这叫“后天墨”。
之后阿九每天都会喂锦鲤,主要喂的就是这条有黑斑的锦鲤,没过几天这条锦鲤已是群中最肥。
以前祁衍曾问过为何独独偏爱这条锦鲤。
阿九不假思索的说:“它跟其他的锦鲤不同,我怕它不合群,受排挤,会吃不到。”
阿九站到往常喂锦鲤的地方,从拱桥上向下望,叫道:“锦鲤锦鲤”
那条名叫“锦鲤”的锦鲤似是听见阿九在唤它后浮出了水面。
黑斑在阳光下看得更加真切。
它熟稔的游到近前,肥硕的鱼身出乎意外的灵活,对着阿九吐着泡泡。
其实锦鲤知道自己叫“锦鲤”,它不知道的是,池中的鱼全部叫锦鲤。
祁衍曾疑惑不解,阿九却说。
“因为它就叫锦鲤啊。”
阿九的想法得到证实,说道:“真的啊!”
早已不吭声站了半个时辰的祁衍这时开口道:“找到了?”
阿九此时沉浸在喜悦中,无意识的答道:“对啊,‘锦鲤’也有同伴了,真替它感到高……”
阿九说着说着觉察到不对,最后一个“兴”字倏地咽回嘴里,蓦地抬头半侧过脸,对上了祁衍含笑的眸子。
“王爷……”阿九木僵的活似个木头人。
他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看样子祁衍已经在旁边有一会儿了,而自己都未曾发觉一丝动静。
良久他道:“谢谢王爷为‘锦鲤’做的锦鲤灯。”
他原先还以为本身就带有这种黑斑的锦鲤灯,但现在才发觉与“锦鲤”是一样的。
原来是祁衍亲手点上去的。
本来锦鲤花灯很胖,成品都快胖成个球了,但跟“锦鲤”的体型相当贴切。
“怎么就不觉得锦鲤灯是为阿九做的呢?”
“……什,什么?”阿九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为,为我做的?”
“嗯。”
阿九说实话是极开心的,同样也是极落寞的,他再次说出之前说过的话,“我真的值得吗?”他嗫嚅着垂眸,又既而补充道:“我这个人真的值得吗?”
祁衍知道阿九也渴望被爱,同时也怕被爱。
他要让阿九知道自己被爱着,没有负担的被爱着,接受自己在被爱着。
他微俯身,眼睛直直与阿九相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九,你是值得的,本身也是值得的。”
祁衍的话字字句句烙在阿九的心里,他逐渐感觉听不见其他的了。只有祁衍的话始终在耳边响起。
阿九,
你是值得的,
本身也是值得的。
他瞳孔微缩,眸中的的光比昨日还要更胜--彻底的活了……
他……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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